“吼——吼——”
一声声怪叫传递信息,满城怨气尽被吸纳,动静太大,引起了还未远离之人的注意。
血光飞过,异变突生。
“嘭——”
“嘭——”
血藤还未催生好,落地声已如轰雷敲在耳畔,身周的嘶吼消弭,冰冷的气好像吹在脸上。
连镜浑身僵住,骤然被掀翻在地,熟悉的压力压得她动弹不得,怨气的控制被打断,脑中像是有铜钟敲响,一声又一声。
一双红靴落在眼前,穿着袍子看不清身形的人逐渐浮现,红衣飘飘。
“……?”
连镜记得这个人,是修士?
磅礴的恶意扑面而来,她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即便再无知,也能感觉到双方巨大的差距。
只是个凡人吗?红袍人啧啧两下,这人体内的怨气只多不少,却没化为尸鬼,咦,不对?随着一个念头,血藤竟瞬间长大,将连镜死死绑住。
断藤生出根须,鲜红的脉络收缩舒展,藤体上满是嘴一样的小洞,里面是细密的牙齿。
“啊——”
大量失血引发缺氧,像有双手掐住了连镜的肺,她张大嘴巴喘气,冰冷的空气倒灌入身体。
汇聚于体内的怨气瞬间化作尖刺,朝着红袍人面门而去。
“哟,还挺凶。”红袍人对这小把戏不以为然,藤蔓爬在她手上,只是挥挥手,怨气尽数散去。
斗篷下迅速钻出几根带刺的藤蔓,零星的叶子硬邦邦,掠过连镜的下巴,后又缠在她脸上,摩擦怨气留下的痕迹。
“呵呵……”
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看来没白来一趟,但还差了一点,一团拳头大的黑气浮现在红袍人手中,就让她来助一臂之力吧。
恐惧、悲伤、愤怒、欲望……所有为自我而诞生的情感,好与坏难以定义,但利他还是利己,却好判断多了。
总有意识撑不住情感的控制,失去自我,化作恶意的凝聚体,那是极好的器灵材料,若是还能保留原有的思维,就更加珍贵了。
“会有点难受,可别死了。”
余光瞥见刺眼的光从高空坠落,无数光剑飞舞,气流吹起头发和衣服,还有黑色的烟尘,狼狈不堪。
红袍人又说了什么,可连镜没听清,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感知世界倒是更加清晰。
藤液流过的每一处,骨骼腐蚀破碎重建,血液被稀释,心脏有力快速的跳动声占据了她所有的注意。
嘭——嘭——
世界被黑暗吞没,唯有心跳如雷。
——
人们常说,在濒死时,脑中会回放过去的一切。
暴雨杂着惊雷,乌云遮月,那是饥荒不该有的绿树野草,没了气息的尸体被大雨冲刷去血水,模糊了的面容却看不清是何人,道不出由来为何悲愤惧怒。
冰冷的剑锋伴着雪晶,哭泣声止,面上一凉,眼前的画面被冰晶覆盖了一半,原来剑尖指向了我。
他是谁?
……心脏突然被揪住,喉中的愤怒几乎要瞬间宣泄而出……我为什么这么愤怒?
【杀了他杀了他……】
不……我不认识他……我。
一切都戛然而止,剑穿过身体,黑暗吞没所有色彩。魂魄似乎都被撕裂,要化作碎片争先恐后离开这副躯壳。
画面一转,白骨黄沙,土地贫瘠,痛苦的记忆片段再次出现在眼前。
那才是记忆里第一次睁开眼睛,自消融的冰块中爬出,无数的黑影围绕我,他们大笑着撕碎我的皮肉,火光不能给予温暖。
血,全都是血……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想要活下去吗?】
识海再次混乱,外来的黑气在撕开保护层,怨气激烈翻滚,魂魄终于要撑不住了吗?
[不是?又怎么啦?喂!]
没有回应,死一样的沉默。
残魂起初还担心自己会被黑气攻击到,可奇怪的是,那黑气极有目的性,专逮着凡人的魂魄撕咬。
这……闭嘴了,他已经窥觊这句身体很久,而现在,不就是极好的机会吗?
【没有比现在更好了】
血藤正专心吸着血,藤体突然一抖,尖刺变细长,绞紧食物。无形的旋涡出现,大量怨气飘来,凝聚。
红袍人眼睛都笑弯了,若非现在实在是不方便,这么好的材料,带回去也能换上不少好处呢。
可惜啊……
漫天金色光点落下,凶神恶煞的怪物们在这金光面前不堪一击,同时到来的,还有更加不收敛的威压。
——
“跑了。”
“她为什么突然回到这?一个凡人?”
原本红袍人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两位青衣修士,其中一位抬手,光剑落回他手中,他们交谈着,话题落到了连镜身上,二人都是修士,自然看出了她体内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
但修士并非都是医者,粗粗一扫而过便下了定论,在这种地方能弄到灵气,也算是颇有仙缘,可惜了,被血藤寄生,只会被榨尽最后一点力量,作为凡人根本没办法反抗,何况,这一身怨气,连死都不能安宁啊。
“她快死了。”
【…死?】
连镜扩散的瞳孔骤缩,这真是个令人厌恶的词,它是最后的退路,亦是无能为力而选择放弃的结局,才不要……
求生的本能无限强大,她挣脱了邪气的蛊惑,即便只有一瞬间。
叶片伸出枝条攀爬,困住四肢,覆盖面容,脆弱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一滴一滴落到她的脸上,带着温热的感觉。
血液流入嘴中,咸咸的味道。
“可惜咯,伤成这样。”
青衣修士用长枪扯了一下血藤,比起凡人的濒死,他们更关心邪修,刚才还感知到这里怨气异常变动,现在却什么都没了?奇怪。
“找到空间穿梭的位置了,得赶紧追!”修士不想耽搁,召出光剑,对准血藤寄生的核心,“至于她……这样,也算死得痛快。”
锐利的光如有实体,自背部撕裂身躯,似火焰烧灼,血藤在瞬间化为了灰烬,一缕缕黑气被碾碎,连镜扣在地上的手指死死抓住地面,留下并排血痕。
修士不打算多加停留,未等她彻底咽气,踏入传送阵离去,也正因此没看到,绝对让他起杀心的一幕。
灰烬吹散,轻飘飘的烟自伤口摇曳而出,滞留在体内的怨气随着因痛苦挣扎的人在身周跳跃,浮现一张张痛苦的面容。
不甘心啊。
眼底的光被无数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淹没,他们伸出手,想把人往暗处拽,呜咽声,叫骂声,哭喊声。
【来吧,和我们一起……】
【一死百了!】
【何必活得这么痛苦呢?解脱吧,什么烦恼也不会有了。】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活着!
【可这不是你杀死我们的借口!我们也只是想活着啊!为什么要杀我们!】
闭嘴。
【疯子!自私自利的疯子!你死了,可以让更多的人活着!】
闭嘴!
【哈哈哈,恼羞成怒了?你好好看看我们啊,好痛,在地下好孤独……】
那……对不起?
想听这个?
我没错!活着就是争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虚假的歉意下,是颗冷漠丑陋的心,它早已被贪婪和欲望扎得千疮百孔。
我只是想活下去……
世界短暂归于静谧,连镜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黑暗中隐约伸出一只手。
【命运似乎偏爱与你我开玩笑,这才多久,又一次陷入了濒死的险境。】
【你太弱了,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身体,想要力量吗?摆脱困境,摆脱死亡。】
欲望在邀请她,连镜一直都知道,这份力量并非善类,它能伤敌亦能伤己。
可现实摆在眼前,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无法确定做出的每个抉择足够正确,她只能被迫走下去。
结果如何显而易见,没人能抵抗内心真正的欲望,对生的渴求创造了答案,怨气顺着相触的指尖缠绕蔓延,将濒临破碎的躯体粘合拉扯。
“啊——”
骤然清醒,躯体被贯穿、内脏被捅破,灭顶的疼痛如山压倒连镜。
鼻尖尚能嗅到腐朽的酸臭味,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怨气裹挟着大量负面情绪,好像和天地间的怨气共感,每一缕中包含的感情,所牵涉的双方,一览无遗。
死亡的恐惧、分离的不舍、背叛的心痛、还有对活下去的渴望……刺耳得像无数哀魂在尖叫。
好吵,真的好吵!全都闭嘴!
识海中的残魂还在试图接近,机会可不会等人,他动作太慢了。
[啊,您,您还醒着,不,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她看见了,畏死、蔑视……一清二楚啊。可连镜一点都不难过,只觉得自己心空空的,又胀胀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你也想杀我?’
[我可是帮了你那么多,你不能恩将仇报。你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还能活几年?还不如让给我……]
……这只是交易,而现在,交易失败了。
[混蛋!没有我,你别想出去!混蛋!]
质疑、愤怒、恐惧,如浪潮起落,重重地拍打封闭的心魂,当或沉重或冰冷的恶意流入体内时,身体深处传来微弱的满足感。
残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怨气淹没,细小的碎片融入她的魂体。
脑中清醒了不少,连镜捂着嘴吐出吸入嘴中的血藤余烬,视野模糊又扭曲,好像看到漆黑的身影再向她走近,可再一眨眼,又恢复了正常。
背上的痛楚存在感强烈,怨气一拥而上,如蚂蚁啃食大象,消耗光剑的威力,将其暂时压制,血藤不敢作乱,三方牵制,这才减缓了身体的死亡,留给连镜寻找办法的时间。
办法?办法?这还有什么办法。
引出那一缕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气,按照所“见”的顺序打开储物戒,就是之前她摸到的木戒指,应该是残魂的遗物吧,倒是便宜她了。
空间不大,东西很少,一些随意摆放的饰品,空了大半的瓶瓶罐罐,画着图案的铁饼……几个盒子装了东西,颜色各异的玉牌。
连镜没有修士的眼界,认不出储物袋里的都是何物,都有何用。她粗略一看,找到了需要的。
一个黑色的石盒,一打开,璀金色的光芒夺目,看不清构成,隐约知道是某种石头,再加上能量充沛。
唯一找到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却会创造一个新问题,但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局面了。
她一口吞下晶石,锋利菱角一瞬间划伤口腔,强大的力量在体内肆无忌惮奔流,所过之处无一完肉。
皮下隐有尖刺鼓起,穿破皮肤,血液与金光相融,碎裂纹路在皮肉上依次绽开。
能量足够了。
久违的天赋能力再次使用,意识迟钝得几乎靠本能,连镜蔓延自己的感知,一呼一吸。
地上砂砾随着她闷哼或组成形状,或分解四散,结晶的力量一分为二,柔和细腻的那一部分流入腹部,充实着华而不实的灵根,金光压过大海般的深蓝;粗糙尖锐的那一部分分向身体四周,和经脉内逐渐稳定的阴阳两气融合,一举突破桎梏凡人的枷锁。
注入体内的毒素消解,紧接着是埋在胸腔的根系,它的根须深深扎入连镜的身体,一切如所想的一样,只要一点一点,慢慢地化为己物,被吹冷的血水被吸收流回身体。
好冷……
连镜抹去脸上的血,体表的藤须收缩,皮肤上留下一颗颗小黑点。
【该起来了,时间不够的】
心中的声音在催促她。
……对,不能再拖了,不能。
脑海里一片混乱,身上火辣辣的刺痛,手沾点地面积蓄的水拍拍脸,冷冷的。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这具身体快撑不下去了,可细细一想,却又不知该从何做起。
或许,他们还活着。
天高云远,入眼皆是残垣,分不清东南西北。
每走一步,身体刀割般疼,血腥气从未有像现在一样甘甜美味,撩动她的食欲。
抬脚,跌跌撞撞踩过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