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结束,但景晏多日未入宫,太后不舍,便将她留宿宫中了。
景晏躺在寿康宫偏殿的榻上,又想起那支玛瑙金簪。
她与季听兰是在扬州认识的。
景晏的舅舅几乎每年冬日都会进京过元旦,春节后,她便会随舅舅到扬州住上一两个月。有一年她舅舅却传信说不能进幽都过节了,于是她大哥便带着她和小五去扬州过节了。到了扬州薛宅,发现薛宅内较往年多了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正是季听兰。
那时季听兰病情实在严重,幽都冬日严寒,季听兰是先天不足之症,季从敬寻医许久,知道扬州有位大夫,最深谙此症。季大人便将她送到扬州调养,京官及其家眷不得擅自随意离京,能将季听兰送出幽都已是难得,小听兰一个人带病在扬州,季夫人自然担忧的茶不思饭不想,季从敬一想就想到薛氏一族。
薛氏门风高洁,薛太傅虽逝,但其子承其风骨,在文人墨客中声望极高,将季听兰托付给他,季从敬是极放心的,于是便休书一封,向薛沐云,也就是景晏的舅舅,提出了请求,希望能让季听兰在薛府借住几月。
季从敬名誉向来极好,且只是让一个小姑娘借住一些时日,薛沐云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季听兰秋末到扬州,整个冬日都是睡时多醒时少。薛沐云在扬州设立私塾,亲自授课,季听兰醒着时大多在私塾听他的课,薛沐云很是喜欢他这个冰雪聪明的学生。
有一段时间里,连着好几日,季听兰也没醒过,所以她那年元旦回不了幽都,薛沐云瞧着她的身体状况也很是心惊,又思虑一番,觉得将生病的客人独自留在家里并不妥当,更何况这位客人是他一位很喜欢的学生,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便写信到幽都,说今年不进幽都过节,并嘱托道,让他外甥和外甥女来年春天到扬州来玩。
景承安不愿带着景晏和景小五在景府与他爹的妾室以及庶弟庶妹过节,于是太后便派人将三个孩子送到扬州过元旦了。
薛沐云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景晏从前在扬州都是和男孩们一起玩,这次竟多了个小姑娘,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马上就跑去看她。
小听兰那日状态不错,景晏去时正坐在窗边看院子里的红梅。
景晏窜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兴高采烈的趴着窗户同她说话:“我叫景晏,从幽都来的,我听我舅舅说,你也是从幽都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季听兰,的确是从幽都来的。”
景晏一听她的名字,眼睛就亮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季听竹。”
那时季听竹已入宫做陪读一年有余,闲下来就爱和人说自己有个才华横溢的姐姐叫季听兰,只是身体不好。景晏此次来扬州之前,与宫中一同念书的孩子告别时,季听竹就说他姐姐也在扬州。景晏一直很想看看这个被季听竹夸上天的姐姐,但对在扬州遇到却没抱期望,毕竟在幽都都遇不上,更别说扬州了。
所以,当听到小听兰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她更加高兴了,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她是不是那个听兰。
季听兰听到景晏问自己的弟弟,也很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得到证实,景晏欢喜的上蹦下跳:“你弟弟进宫和我一起念书,他常常和我们炫耀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姐姐。”
小听兰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处和人夸她,有一点害羞,脸颊微微红了,景晏一下子想起她舅舅说这个小姑娘身体不好,还以为她是不舒服了:“你不舒服吗?你快把窗子关上,免得吹了凉风。”
季听兰开的这一扇窗户只吹得尽很小的风,但小听兰还是依言关了窗,并邀请景晏进屋烤火。
景晏噔噔噔的进了屋,暖意充斥着全身:“你屋子里真暖和。”
景晏跑到季听兰身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我实在太高兴了。”
小听兰愣了愣,弯了眉眼:“没关系的。”
自那日以后,景晏日日到季听兰院子里去,但季听兰大多数时候都是睡着的,小景晏就拖着小板凳安安静静的坐在她的床边,有时拿着书看,等她醒了就给她念,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她瞧,只觉得她好看,说不出来的好看,就是没有血色,要是气色好一些,就更好看了。
两人便是那时候相熟的。
过了元旦,景晏一拖再拖,拖了半个春天,季听兰总算是暂时病愈了,可以跟着景晏到处跑,于是四个孩子一同回了幽都。
回幽都后,景晏也常常到季府寻季听兰。
两人越来越熟络。
太后给她取字若虚,的确是希望她收敛锋芒,安稳度日。
景晏得了这个字以后,也顺着老人家的意愿,时时刻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外人面前话也越来越少,但唯有在季听兰面前,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她的策论诗文只有季听兰见过经义只有季听兰听过。
景晏知道,季听兰让她亲自去取簪子,是要让她看见百姓的苦难,是要她做出选择。她外祖父曾任首辅,她舅舅在文人志士中很有声望,她父亲与大哥是朝堂重臣,薛氏与景府要逃脱夺嫡之争何等困难。
季听兰知道,景晏见不得民生疾苦,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被卷入洪流,又被冲走。
那支玛瑙金簪里藏的剑刃是在告诉景晏,是时候做出选择了,选一位合适的皇子帮他坐上龙椅。
贺临泽说的没错,景晏是利剑,但却只是季听兰手中的剑,除了季听兰,没有人能让她出鞘,她也只愿意在季听兰面前出鞘。
景晏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但思路十分清晰。外头风一吹,她亲手种下的兰花枝叶间便唰唰的响起,景晏想,她院子里的兰花此时应该也被风吹的左右摇曳,但却迟迟不折,她想着她的兰花,似乎连那股清香都能闻到,不知不觉便熟睡了过去。
景晏陪着太后用了早膳,这才从宫中出来。
乘着一顶小轿,却没往景府去,而是去了清晏楼。
清晏楼的八珍糕口感细腻,清香松软,季听兰一向极喜欢。
等景晏提着装有八珍糕的食盒到季府时,季听兰正坐在后院的石凳子上瞧季听竹练剑。
太阳照在身上,全身都是暖意,今日是难得的晴日。
景晏绕到季听兰身后,越过季听兰,将食盒放到石桌上。
季听兰看也不看就知道是谁,含笑伸手将人拉到一旁坐下,这才抬眼去瞧:“你来了也没人通报一声,这真是成了你家了。”
“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个姐姐。”景晏说着将食盒打开,“给你带了清晏楼的八珍糕,快吃,一会凉了。”
季听兰眼睛亮了亮,捻起一块小口吃起来。
本在练剑的季听竹从瞧见景晏手中的食盒时,动作就慢了,此刻已停了下来,眼巴巴的瞧着食盒。
食盒是两层的,上边装的是大碟八珍糕,下面是几小碟清晏楼的新品。
景晏将食盒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又将那碟八珍糕装了进去:“外头有风,一会就吹凉了,馥之,走,回你院里去。”
季听兰轻微的点了点头,两人便一道去了季听兰的小院,季听竹被抛下也不恼,眼睛都粘在那几碟点心上了,清晏楼的新品味道不会差,就是难买,此时齐刷刷摆在他面前,哪还有心思关心他两个姐姐的去向。
景晏拉起季听兰腰间的玉佩把玩着,随口道:“贺临泽昨日来同我搭话了。”
季听兰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咬着八珍糕,景晏无需再说,她也大致能猜到谈话内容。
待季听兰将手中那块糕点咬完,喝了口热茶,这才道:“他心思细腻,又爱追忆过往,自然猜得到你在藏锋,但也只是猜测罢了。”
季听兰仿佛这才注意到景晏一直在把玩着她的玉佩,抬手覆上那着不安分的手,道:“阿晏怎么想?”
景晏这才放开那玉佩,却转而虚虚握住季听兰的手,反问:“馥之认为,大皇子为人如何?”
“狼子野心但头脑简单,不堪大用,但朝中也有不少人受他支使。”
二皇子已是濒死之人,于是景晏跳过他问:“五皇子呢?”
“老谋深算,心狠手辣,佛口蛇心,毫无仁性可言,朝中许多朝臣与他关系亲密。”
景晏又道:“四皇子前往边境之前可谓是重情重义,多谋善断,去边境历练了一番,不出意外的话,定是只增不减,只是在朝中没有哪位大人注意到他。”
话已至此,从个人角度来看,最适合做下一任君主的人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季听兰反握住景晏:“开弓没有回头箭,阿晏可确定了要走这条路。”
景晏直视着季听兰那双漂亮的眸子:“我舅舅不该屈居扬州。”
景晏两岁还不到薛鹤凝就逝世了,基本是记不得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但是从太后和大哥口中知道的来看,景晏敢肯定,薛鹤凝当年硬要嫁给她爹,才不是因为爱他爱的死去活来。当朝首辅和太后都是薛家人,天子难免担心外戚干权,皇帝并非太后亲生子,再如何亲近,毕竟隔着一道墙,薛鹤凝若是再嫁了高官厚禄,薛家定不会好过,所以才选中当年只是三甲进士的景桉。这也是薛沐云没有考取功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