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飘着大雪,燕水河手拿着针线正缝制一件冬衣,旁边的莹莹趴在旁边桌上盯着外面的雪百无聊赖问:“阿娘,苏棘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就会回来的,莹莹是想姐姐了吗?”
“嗯,”莹莹说,她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苏棘姐姐会给我讲好多有趣的故事,都是我没见过的,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看的……”
“嘭嘭”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燕水河敛下脸上笑意,缝制的手一顿。
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门便快速起身站到母亲身后,抱着她的肩膀问:“阿娘,又是那个坏伯伯吗?”
自打苏棘和戚嵘宁出门,这三日来,母女二人就没安宁过。
他们离开第一日,之前欲强抢燕水河的男人就来了一次,幸而被及时赶到的杨利阻止化解。
可杨利虽然答应苏棘照看二人,却不能时时顾及她们,所以一旦听到屋外有动静,母女总会胆战心惊。
燕水河安慰地拍拍莹莹,高声问:“谁啊?”
“开门。”外面的人只是道。
听到声音的燕水河一愣,是村长的声音。
她犹豫着起身去开门,看到确实是村长后松了口气,可转念又觉得奇怪,村长知道苏棘不在,他如今来这里找谁?
“村长,您来是有何事?”燕水河小心翼翼问。
陈应天扫了一眼干净整洁的屋内,桌边的女孩跟眼前的妇女战战兢兢地朝他看,于是他展颜一笑,慈爱般道:“没什么事,在这里过得可还习惯?”
村长给众人的印象总是心系村民冷暖,大家也从未见过他大动肝火,比起村里的大部分男人,就显得慈蔼很多,村里的女人对他也是敬多于怕。
以为村长在关心她们,燕水河笑着答说:“苏姑娘把我们照顾得很好,我们也很喜欢这样生活。”
“哈哈哈,那就好,”陈应天道,接着他话锋一转问,“燕婆婆可在?”
放下戒心的燕水河下意识便答说:“在屋里休息呢。”
接着她似乎看到陈应天脸上闪过满意的笑,随后对方便转头过来颇为礼貌的朝她询问:“我有事找燕婆婆,可否能请她与我走一趟。”
在村里,能被一个男人这样的礼貌对待,燕水河自觉本该受宠若惊,可是被村长这般礼待下却不禁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燕水河犹豫起来,苏棘特意交代过他们,不能随意跟人走,可……这又是众人敬仰的村长。
犹豫间,身后“吱呀”一声,某间房门被人打开一条小小的缝,小心地伸头出来看门口的动静。
燕水河和陈应天一同应声转头去看,对上了燕婆婆茫然呆滞的眼神。
“放心,我不过请燕婆婆与我去一趟水神庙复原当年圣迹,燕婆婆在水神庙中渡过了这么多年岁,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里了。”陈应天解释说,他语气温和,丝毫没有对燕水河露出的怀疑态度有任何的不满。
对方和缓的态度让燕水河心中不禁再度放低防线,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多心,竟会怀疑村长。
她当然知晓村长近一个月一直在带村民们修缮水神庙,因此对方提出这样的理由也足够让她信服。
可再如何信任村长,只要想到苏棘,燕水河左思右想过后还是拒绝道:“可燕婆婆神智不大清醒,去了恐怕会给村长和大家添麻烦。”
“无妨,那先问问她意见如何?”村长道。
燕水河心道,这怎么问,燕婆婆的状态根本无法与人交流。
“燕婆婆,您还记得我吗?”村长问探头探脑的老人。
对方看着他的眼睛呆愣一瞬,村长继续道:“看来您是不记得我了,那可还记得水神庙?”
燕水河当即看到老人竟对村长点了点头,村长继续问:“我们近日在修缮水神庙,缺个人手,你可愿陪我走一趟?”
话音才落,老人当即又继续点了头,看得燕水河都觉得奇怪。
她没想到,与自己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的人,她们之间几乎没几次有效交流,而村长来说了这么三言两语便能引得对方答应。
“燕婆婆既答应,那我就带她走了。”村长说。
他话音才落,燕婆婆仿佛收到指令般打开房门便出来跟在了陈应天身后。
顷刻后,村长就带着人离开了院子。
燕水河看着两人的背影,游移不定的心越发感到不安。
莹莹走到身旁拉了拉她的手,问道:“阿娘,燕婆婆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她要跟苏棘姐姐一样去很久吗?”
她闻言欲答,抬头眨眼再一看两人离开的方向,方才离去的身影竟已奇怪地消失不见。
忐忑和焦虑霎时在心头扩大,燕水河后知后觉地觉得怪异,当即拉着莹莹道:“不行,我不能让燕婆婆就这样独自跟着人出去,我们跟上去。”
带着女儿快速关上门,追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苏棘交代她说,无论任何人来请她们离开都不要跟着去。
她因对村长的信任而让人将燕婆婆带走,可竟一时忘了村中的人对燕婆婆的恶意。
就算村长态度不差,可是一同在水神庙参与修葺的人呢,又怎会放下偏见。
燕水河拉着女儿疾步去往水神庙的方向,可是一路却再未见到村长和燕婆婆的身影。
她心道不该啊,照两人离开时慢步的脚程,加之她几乎是前后脚就追上来的,怎会瞧不见人。
一炷香后,燕水河带着女儿直到水神庙都再没见到村长和燕婆婆,更关键的是,她在水神庙里也未见到任何在此地施工修葺的村民,破旧的庙里空无一人。
惶惶不安的心霎时凉了下来,后悔充斥燕水河心间。
刹那间反应过来自己被骗,登时拉着莹莹返回避沙村往杨利家去。
莹莹拉着母亲的手,抬头看到母亲分明惊惧到极致的眼中闪过肃杀之色,与上次遭遇沙暴时,母女二人遭父亲痛打时露出的神色一模一样。
而那次,沙暴结束之后,她就被母亲告知父亲失踪了。
从前光天化日之下,燕水河不敢公然与村中任何一位男子交流甚至对视,否则择日村里放□□人的笑柄就会落在她头上。
可是得知燕婆婆可能被自己弄丢的那一刻,她竟什么都不怕了,救人的念头压过她三十多年怀揣的恐惧,竟让她生出了无畏的勇气,第一反应是去找唯一能求助的杨利帮忙。
杨利家紧闭的木门被燕水河用力敲响,她用平日出门不敢发出的音量高声喊:“杨利,开门,帮帮我,杨利!”
周围路过的村民见此停下脚步,奇怪的看着这个敢青天白日敲门找男人的妇人。
燕水河一手用力紧紧牵着莹莹,额头布料早已被紧张情绪和急赶产生的热汗浸湿,裹头遮脸的头巾束缚着她艰难获取新鲜空气来平复急喘,缓不过来的呼吸让她不禁感到头晕。
一身遮身的累赘在这一刻化作具象的枷锁,变得格外沉重。
忽然,她一把扯下阻碍呼吸的头巾,新鲜的冷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身体,一张常年不被阳光晒到的脸露了出来。
燕水河忍了三十三年,终于在这一刻靠着这份高涨勇气解放了自己。
她长得并不算世俗标准中的好看,额头和下半张脸与眼部形成分层的肤色,与扁平的五官组合起来更是显得有些奇怪。
但勇毅的神色足以给她增添比俗世容貌更动人的风采。
“你这女人是疯了吗!”
“敢在外面把头巾摘了,她疯了!”
因动静而围观过来的村民见状,惊呼地指指点点道。
莹莹闻声向身后的村民看去,她懵懂地回头对母亲道:“阿娘,他们为何要指你?”
燕水河再次敲门喊人间隙,闻言低头对孩子温柔一笑:“不用管他们骂什么,阿娘可是很厉害的人,有阿娘在,咱们谁也不怕。”
莹莹听道,双手拉住母亲坚信不疑说:“嗯,阿娘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
片刻后,木门应声而开,杨利震惊地看着眼前没带头巾的妇人,一时竟没认出来是谁。
“你……是?”
“杨利,我是燕水河,你快去救救燕婆婆!”
杨利还没从对方摘了遮面头巾的惊讶中缓过来,闻言又连忙问:“怎么回事?”
“她被村长带走了!”燕水河急道,紧随快速解释,“村长骗我说将燕婆婆带去水神庙监修,可是我追上去却没见到他们的人影,他们没去水神庙!”
村长……
杨利闻言彻底愣住。
苏棘离开前,来到他家中嘱托帮忙的那一夜还历历在目,随着燕水河这一句话落,对村长的怀疑在他心中发酵壮大。
那晚深夜,苏棘顶着寒风前来拜访。
“杨利,你与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在赵镜受到惩罚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苏棘对他说,随后不待他回应就继续道,“接下来,也该第二场合作了。”
杨利侧头看着躺椅上昏沉的父亲,犹豫道:“对赵镜,能做的我都做了,如今村长回来,避沙村已经稳定,我们不必再合作了吧?”
“你认为如今的避沙村已经稳定了吗?”苏棘清冷的声音直直撞入杨利摇摆的心间。
“我……”杨利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棘再次质问:“避沙村百年来施行的制度你始终认为是合理且稳定的吗?”
杨利低头沉默。
“你比我更清楚,村里为何只有男子可以受长辈教授识字断文,为何长寿者多为男子。
“往后村里仍旧会有无数个老胡、杨岐、赵镜出现,会有无数个跟杨瑨一样遭受痛苦甚至比她更绝望的女子,即使这样,你也仍旧觉得合理吗?”
杨利不管不顾道:“那些外人又关我什么事!”
可是身侧紧握到发抖的拳头又昭示着他无言的愤怒。
苏棘扫了他的拳头一眼,随后道:“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推翻村长的统治,在避沙村中建立新的制度,杨利,若你愿意加入这场抗争……”
“不可能!”杨利想也不想道,他站起转身不想再看苏棘,“我是不会帮你加害村长的。”
“明日我和嵘宁要随陈姑娘前往呼风山一趟,此行定然不会安然无恙。家中我不放心婆婆和燕姨她们,我想拜托你替我照看他们。”苏棘不再劝阻,只是将自己的需要告知了对方。
最后离开前,她道:“若你答应我的请求,明日送别的人里,我希望能看到你来。”
话落,她身入夜色离开。
那晚,杨利辗转反侧一夜,妹妹杨瑨生前鲜活的笑容反复回荡在他脑海中。
恍然间夹杂着彼时,被迫嫁做人妇的妹妹再见自己时露出的求救眼神,还有她痛苦逝世时与自己说的话。
“哥哥,若是有来世,我再也不想生在这个地方了,也不想当你的妹妹。
“我只想做防□□里的鸟儿,可以自己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哥哥,你别怪我丢下你孤身一人,活着太痛苦,我想……先走了。”
那时杨瑨受老胡折磨致使小产,身体却一直养不好,被老胡往外说是害了痨病。
杨利因担心忍不住前往看望,在床边握着妹妹瘦骨伶仃的手,对方气若游丝地同他说这些话,已没了对生的渴望。
屋外老胡的咒骂声高昂,杨利流着泪看着妹妹,哽咽说:“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不呆在这了,只要回家了就会好的,不要想这些,会好的。”
“不回了……那里……不是我的家,”杨瑨道,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伸手拉下即使生病中也仍旧在穿戴的遮面头巾,挣脱了束缚,虚弱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很快,等我变成鸟儿,就不再需要家了,到时候……咳咳……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话落,她轻轻阖上眼,去往了她所期待的未来。
杨利愣住,他晃了晃手中握着的骨柴手,轻声唤:“阿瑨?”
对方再无无回应。
身后一阵大力扯着猝不及防的杨利往地上摔去,杨瑨的手随着他的松开无力地滑落在侧。
“贱人,还把头巾脱了拉手,我看你和你哥怕是也有什么不伦吧……”老胡看也不看地上的杨利,伸手便往床上瘦弱的人头上扇去。
“啪”的一声闷响让杨利紧绷的神经彻底失控。
“嗯……死了?”
在老胡那声疑惑声落下瞬间,杨利飞跃而起朝老胡打去,与人扭打作一团。
杨利记得,那日打得不可开交,他被其他闻声而来的村民敲晕。
赵镜出面,自作主张将杨瑨尸身丢去了死亡之海。
醒来后,他面对的只有妹妹尸骨无存的死讯和仍旧安然活着的老胡。
痛彻心扉的回忆让他不禁涌出眼泪,黑暗中,杨利盯着虚空轻轻问:“阿瑨,如果能在这里幸福的生活,下辈子,你可还愿意回来做我的妹妹?”
翌日一早,杨利远远站在角落,看着村长和陈溪木与苏棘交谈,不过多久,商量结束的众人准备出发。
临行前,苏棘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朝他这里一扫,张口无声用唇语道:“往后,有劳。”
她身旁的戚嵘宁也顺着视线看向杨利,朝他点了点头。
再看此时,脱下面巾的燕水河仿佛与杨瑨逝前的面庞重合,杨利坚定答应道:“好,我帮您去救燕婆婆。”
说着,他快速回屋将镰刀插入腰间,关上门与燕水河母女前往村长家寻人。
才走出几步,就被村民众人围上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