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

    时隔多年,苏棘再次梦到了幼时救下自己的乞丐爷爷。

    在梦中,她躺在草席上,被竹编的罩子盖着身体,透过竹罩缝隙看着热闹街市上来往的脚步,试图以此分心来忽略身上病痛。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街市冷清下来,阵阵夜风吹入巷子,小小的苏棘被冷得直哆嗦。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入苏棘耳中,似乎是乞丐爷爷回来了,于是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歪头仔细听着。

    梦中脚步声与耳边脚步声重合,随着神智苏醒,苏棘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循声歪头看去,迷蒙视野里一个身影从烛光中朝自己走来。

    戚嵘宁远远便看见苏棘半睁的双眸,当即激动地将手中东西放在身旁木桌,快步上前喊道:“阿棘,你醒了?”

    苏棘神智有过刹那清醒,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戚嵘宁,慢慢抬起左手想碰一碰眼前人,却被一股钻心蚀骨的痛侵袭。

    半抬的左手无力落下,半途被戚嵘宁抓住,他急切道:“别担心,是我,伤势未好,你莫要乱动。”

    感受到相握的手传来温热,苏棘在神智再次昏迷前想,万幸……他没出什么事。

    她似乎躺了很久很久,偶尔神智迷茫苏醒时能听到有人在她身旁说话,能感知到有人用湿布擦过自己的身体,感知到嘴里苦涩的药味,身体的沉重却拖着她一直沉睡,仿佛永无尽头。

    直到某日,一股暖流从自己经脉中流淌而过,身体如获甘霖,疯狂汲取着这点养分,顽强地自我修复起来。

    彻底苏醒那日是一个暴风天,呼啸的狂风钻入她耳中,仿佛在催促着她清醒。

    缓缓睁开眼,头顶上摇晃的挂件映入眼帘,她转动眼珠,环视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屋子。

    熟悉的摆件让她知晓,自己回到了避沙村的房子里。

    许是因为外面的风暴,木窗被死死钉了起来,以致白昼的屋子中带着些许昏暗。

    苏棘试图起来,身体一动,便能感受到从心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她不禁放慢了呼吸,慢慢移动靠坐在床头。

    房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打开,她抬眸和抬着药进门的戚嵘宁看了个对眼。

    戚嵘宁脸上喜色顿浮,他一面抬着药走来一面说:“可算是完全醒了。”

    苏棘看着他拿着药碗来到自己身边,熟练地便要用木勺喂,被她抬手接过,“我自己来。”

    “抱歉,习惯了。”戚嵘宁反应过来自己行为过于亲密,忙朝人表示歉意。

    苏棘先是闻了闻手中温热的药物,随后直接抬碗张嘴喝下,苦涩的药味和昏迷中尝到的药味一模一样。

    喝完,戚嵘宁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在身旁木柜上,询问道:“醒来有何处不适?”

    苏棘答道:“心脉刺痛,四肢酸软。”

    戚嵘宁道:“你心脉被碎风掌震断大半,幸而落在心脏上方偏左肩处,医治及时,拖住了一丝生机。”

    苏棘却问:“那你呢?”

    她分明记得,昏迷前戚嵘宁身上毒发,几近濒死。

    她昏迷着,戚嵘宁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戚嵘宁要出口的话顿了顿,他目光躲开苏棘的视线看向桌上空碗,“我很幸运,陈溪木打开了村长家的阵法,里面有一种丹药能够缓解了我身上剧毒。”

    “这么巧?”苏棘疑惑,她追问道,“那丹药是什么?”

    戚嵘宁从乾坤袋中拿出巴掌大的瓷瓶,递给了对方。

    苏棘抬手接过,拔了瓶塞闻了闻,发现并非是自己熟悉的药物。

    “当年我在西南求医时,那位神医曾给我吃过这丹药,是我熟悉的药物,莫要担心。”戚嵘宁解释说。

    “这丹药叫什么?由什么药材制成的?”苏棘问。

    “噬心丹,至于原料药材,我也不甚清楚。”戚嵘宁解释。

    听到名字的苏棘眉头一蹙,这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丹药的名字。

    “罢了,无事便好,如今既有丹药压制毒性,也能给我们省些危险。”她不是医者,纠结再多无用,作罢不再多问。

    苏棘问:“如今村子形势如何,李裟呢?”

    “李裟已死,我们被杨利和燕姨带回了村子,村民得知村长之事后闹了一阵,被陈姑娘带着姜朝和杨利联手镇压了下来,如今村子中主要由姜朝做主。”

    苏棘继续问:“燕婆婆如何?”

    戚嵘宁面露忧色答:“不太好,她遭受过长达三十多年的催眠,神智已是脆弱不堪,身体又受了二十多年的蛇涎之毒。

    “蛇涎毒是慢性毒药,长年累月下来会侵蚀心肝脾肺和肾脏,那一颗化毒丹只解得了燃眉之急,但救不了受损的脏腑。”

    话落,他停顿看向苏棘:“李村医来看过说……如此下去,燕婆婆剩余寿命将不足一年,除非能找到修复脏腑的药材。”

    苏棘静默了片刻,随后才出声道:“好,我知道了。”

    她问戚嵘宁道:“我昏睡了多久?”

    “已有两月。”戚嵘宁答。

    苏棘看向被大风吹得震动的紧闭木窗,问道:“今日有沙暴?”

    戚嵘宁点头,他说:“四日前雪融后,自东南向北开始刮风,一日不到,沙暴便到了村子。”

    外面有敲门声响起,谈话的两人停下,苏棘开口道:“进。”

    木门被打开,燕水河和陈溪木带着莹莹站在门外。

    戚嵘宁起身,对苏棘道:“你们谈,我去看看燕婆婆的药熬好了没。”话落,他抬着空药碗走出屋子。

    陈溪木进来,苏棘示意一眼角落里的木凳,对两人道:“坐下说罢。”

    坐在苏棘床边,燕水河先开了口:“苏棘,你……可还好?”

    长时间卧床,苏棘脸色还带着虚弱疲乏,看起来恢复得并不是很好。

    苏棘浅笑道:“伤没全好,但人已无大碍。”

    “还好那日做了准备,否则我们也不可能找得到你们。”燕水河回忆起去救人当日,进入地下洞窟中看到昏迷的苏棘和戚嵘宁,两人气若游丝得让他们差点以为人快没了。

    当日,燕水河和杨利匆匆赶往死亡之海,却在半途遇到了归来的三人,将燕林的事说了之后,两人得到了苏棘的一份临时嘱托。

    他们要进入避沙村祭祀台下的暗室洞窟中杀掉村长,但是此去危险异常,极有可能无法安全归来。

    苏棘嘱托二人,若是他们一天一夜后仍旧没有收到苏棘的信号,那么便将洞窟的出口封死,堵住村长生路。

    同时戚嵘宁将手上的银镯暂时拿给燕水河,以作联系之用。

    苏棘昏迷前,看到李裟被陈溪木穿胸而过后,及时给一直等待在外的两人传信。

    “原来村长早就死了,这个冒牌货竟潜伏在村中三十多年也无人发现,真是太可怕了……”纵然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已经让她接受不少,可是现在在苏棘面前重提,仍旧觉得后怕。

    苏棘点点头没说话,余光看向陈溪木,对方脸上似无太大波动,心下放松不少。

    “燕姨,您脱下裹身的头巾了,”苏棘忽然道,她说,“那日匆忙,未来得及问。”

    “嗯,我脱下了。”燕水河这话中带着解脱后的轻松,她脸上浮上自信的笑容,“苏棘,你说得对,我也是很厉害的人。”

    莹莹抬头看母亲脸上幸福的笑容,她连忙开口说:“苏姐姐没看到,那天阿娘可厉害了,村子里那么多大伯围着我们,说要抓阿娘走,我们直接甩开他们跑出去了呢……而且……”

    燕水河摸了摸孩子的头,哄道:“不说了莹莹,苏姐姐伤还没好,多余的话下次再说,她和溪木姐姐还有话要谈,我们先走吧。”

    莹莹撇嘴道:“那好吧,苏姐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找你讲。”

    苏棘点头道“好”,随后看着母女二人离开屋子,将门带上。

    室内只余苏棘与陈溪木,陈溪木看着人离开后,起身朝她跪下,开口道:“此次,多谢苏姑娘恩德。”

    话落便要拜下,被苏棘伸手拦住,她说:“陈姑娘莫要如此,我受不起这礼。”

    陈溪木抬头看她,苏棘说:“陈姑娘若是执意要拜,那我只得拖着这病体起身扶人了,所以……姑娘莫要再折煞我了。”

    听了这话,陈溪木才起身坐回凳上。

    能除掉李裟这事,归根究底是燕婆婆的功劳,苏棘只是搭了最后一把手而已。

    当日,冒险替陈溪木驱除戾气,将她从催眠中唤醒,彻底得知了一切真相,做了计划,后来才能在洞窟中彼此配合。

    陈溪木将手上“深固壁垒”的青铜钥匙递给苏棘,开口道:“如今两条巨蟒皆已命丧,不必再需捆缚,这法器留在村中也无用处,若苏姑娘需要,恳请收下。”

    苏棘没有拒绝,她郑重接过青铜钥匙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最初处理赵镜这一路中,最令苏棘百思不得其解的便是从老胡身上得到的“深固壁垒”法器钥匙。

    成功与杨利合作后,从他口中得到的解释是,钥匙是赵镜给老胡用来在村中象征身份的物件。

    而他因为杨瑨之事,极为憎恶这东西,所以将人杀了之后故意将钥匙埋了起来。

    深固壁垒乃是绝世法器,如今江湖中谁人不知,赵镜怎会随意将这么一把绝世法器放在一个不中用的下属身上。

    而且若非使用了锁,否则根本无法单独将钥匙分开,可锁究竟被用在了哪里,苏棘也一直未曾找到。

    直至给陈溪木解除催眠驱除戾气,苏棘才彻底明白了深固壁垒的锁被用在了何处。

    原来陈家那个法阵,就是深固壁垒的锁所在。

    而村长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抛出来诱苏棘入陷阱的陈溪木会成为了苏棘踏入燕婆婆所设之局的契机。

    “我听嵘宁说了这一段时间的事,”苏棘看向眼前这个看似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却是遭受了近十余年催眠和戾气折磨的二十四岁灵魂,她柔声由衷道,“陈姑娘坚韧精神和强大胆识,是我此生所见,称得上最敬佩的人之一。”

    多年来的困苦让陈溪木早已不再奢求过多情感抚慰,但此刻还是被忽然得到的安抚触动得红了眼。

    眼前看似未曾及笄的女孩实际比苏棘还要年长六岁。

    先前助陈溪木恢复神智,从对方口中寥寥几语得知她的遭遇,震惊之下,苏棘心中也不免滋生心疼和敬佩。

    纵她及笄后早早下山闯荡江湖,困苦之人和生死离别见过不少,但她自诩自己阅历仍算浅薄,且燕启如今正逢太平盛世,战争止戈已久,百姓相较战乱之期已算是安居乐业。

    外界并非没有如她们一般坎坷困苦的人,最大的不同是,外界人拥有更多的选择,而这里的人,只能绝望地过着命运既定的一生。

    陈溪木在八岁初对情感开智时,父亲被人顶替,自己被送到仙人山中自生自灭。

    或许是看到她的顽强,李裟竟打起了将陈溪木催眠作傀儡的心思。

    自她十岁后,开始用她作为催眠练习和戾气修炼的对象,以致于她身躯生长至十四岁左右便再无变化,体弱异常。

    后来也多亏燕林相助,才能够保持那一丝神智,在多年后为自己求得生机。

    苏棘伸手擦过陈溪木脸上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她说:“陈姑娘在村中立足若有艰难,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说完,她低头不自然笑了笑说:“不过,如今我伤还未好,这话说得早了些。”

    陈溪木也笑起来,自己抬手将眼泪尽数擦去,眼神闪烁:“那我便不客气了。”

    沙漠初春仍如寒冬,沙暴还未退去,夜里竟又下起了暴雪。

    寒意入了屋子,苏棘被冻醒时正好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来人手上拿着一盏油灯,进屋时轻步悄声,转身小心地关上房门,生怕惊醒屋中沉睡的人。

    昏暗的灯光下,苏棘认出那身影是戚嵘宁。

    戚嵘宁远远看床上人没动静,便以为自己没吵醒人,悄然松了口气。

    自顾自抬起油灯走到屋子中央,蹲下给炭炉生火。

    苏棘盯着他的背影没做声,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过程中,戚嵘宁不小心弄出稍大动静,连忙回头看向床上。

    苏棘下意识闭上了眼,不想被对方发现。

    一会儿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看着对方又继续添炭。

    随着炉子里的炭火逐渐烧红,屋里的冷气被驱散不少,苏棘冷僵的手脚也回暖起来。

    添完炭,戚嵘宁走到床边将苏棘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下,帮人掖好,悄然离开。

    苏棘目睹一切,在对方离开后,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辗转难眠,目光落在炭炉里的火发起呆来。

    两日后,沙暴和暴雪一同停下,苏棘也能下地行走了,还没到用午饭时间,便陆续有人来拜访。

    杨翠来得最早,带着一些自己做的食物,看过燕婆婆,问候苏棘和戚嵘宁过后空手离开。

    人刚走,杨利便来了。

    被救回来后,陈溪木为了方便照顾燕婆婆,也暂住在了燕水河家中。

    杨利来到,先同陈溪木问了声好,随后才在戚嵘宁的带领下找到了苏棘。

    苏棘站在二楼狭窄的廊台上,身上穿着戚嵘宁的披风,目光落在历遭沙暴风雪后的村子。

    杨利来到她身后,问了声:“苏姑娘,伤养得如何?”

    戚嵘宁抱手靠在柱边,静静听着二人说话。

    苏棘回头看杨利回答:“还好。”

    她从戚嵘宁口中知晓,在她昏迷期间,杨利一直在帮陈溪木照顾这这里的人,减轻了她不少负担。

    “这段时间多亏你帮忙照顾,多谢。”苏棘说。

    杨利摇头说:“我既应了苏姑娘的合作,这些便是我该做的,算不得辛苦,这声道谢就免了。”

    苏棘点头,她转头看着雪白一片的村子,问道:“如今假村长已死,你认为我们的合作完成了吗?”

    杨利顺着她的目光方向也看向林立的百家村户,语气坚定道:“没有,除去假村长只是其中一环,真正的阻碍是传承百年的刻板思想,我知姑娘想要的是完全的旧制推翻。”

    “我看到你方才去和陈溪木打了招呼。”苏棘缓缓道。

    杨利:“如果我没有预估错,苏姑娘心中选择的人是她,所以此举便是我给姑娘的答案。”

    苏棘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她想过杨利会因为往昔妹妹的遭遇而愿意与她合作,但没想到对方比她想象得要更坚定。

    “嵘宁与我讲过些村子近况,但他终归是个外人,内里具体如何也看不真切,”苏棘解释说,随后问,“依你看,姜朝这段时日的作为,可是有要取代陈家之意?”

    杨利沉默思索半晌后,给出回答:“我想他并无此意。”

    “我看得出,你对他似乎一直怀揣着某种恐惧,”苏棘侧头看杨利,她用质疑的口气问,“你这话真的没有任何的隐瞒吗?”

    听着这不被信任的口气,杨利倒也没觉得冒犯,他解释说:“我向姑娘发誓,此话毫无隐瞒。”

    “不瞒姑娘,不止我,村里很多人对姜朝都怀有恐惧。”

    “为何?”苏棘疑惑问。

    靠在柱边的戚嵘宁脸上神色淡然,眼中却升起晦暗不明的神色,目光不由转向杨利。

    “姑娘可还记得姜朝的妻子?”杨利道。

    “记得,在祭祀时见过几面,”苏棘回忆着,缓缓道,“是个清瘦胆小的女子,祭祀时大多女眷眼中虽会流露出恐惧,但至少算是镇定,只有她,每次在祭祀台见血腥时都会发抖。”

    杨利:“大家总说我刻板,不懂通融,但比起姜朝,我逊色太多了,他啊……才是真正的无情无义。”

    “当年水生村出事,从那里逃难而来的人在避沙村并不容易立足,大多都是和村中女子结亲,以入赘之名成了避沙村的人,而他姜朝也是其中之一。

    “入赘形式的结亲于这里的男人来说堪称耻辱。”

    闻言,苏棘蹙起眉,嘴角扬起一道嘲弄嗤笑。

    杨利继续道:“可水生村的人不同,他们是逃难的外来者,本该耻辱的事,他们只能表现出感恩戴德。

    “背后却不尽然,失了面子,大多人都是暗地怀恨。但再如何不满,也无人敢真正表现出来,姜朝此人看似沉默老实,实则是最狡猾狠辣的一个人。

    “赵镜上位后,受烹刑的第一个人便是姜朝的岳丈,而他的妻子也被他逼着目睹和参与了这场刑杀。”

    苏棘道:“我记得赵镜设的烹刑是有罪之人才能上刑,他那岳丈被定的罪名是什么?”

    “诛杀子嗣。”杨利道,他解释说,“姜朝岳丈乃是胡家人,避沙村中族脉人数按多至少排为杨、燕、李、胡四姓,姜、赵二脉是从水生村入驻而来,人数最少,而任村首领的陈家始终一脉单传。

    “胡家作为原避沙村民中人数最少的一脉,对子嗣之事极为重视,对怀嗣难保的女人弃如敝履,对残害子嗣的人更是严惩不贷。”

    话落,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脸上附了层阴影,声音暗沉说:“姜朝的岳丈,用镰刀将膝下三个幼子砍死,而妻子也被他用棍棒活活打死。”

    胡家……

    苏棘看着杨利脸上难看的脸色,不禁想起,杨利的妹妹杨瑨,也是嫁入了胡家。

    杨利:“而这一切都是姜朝为了摆脱胡家婿的名头而行的诬陷。

    “他假意留下妻子,威胁其说出自己编造好的口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护着妻子逃离魔窟的正义丈夫,遭遇恶鬼岳丈的无辜外姓。”

    苏棘并无太大反应,只是冷静反问:“没有亲眼目睹,你们又是如何确定这些皆是姜朝的谋划,就算真的如此,既然村里人人心知肚明姜朝野心,胡家人怎的不找主谋定罪,而是将罪名推到你口中姜朝那‘无辜’的岳丈身上。”

    “是因为赵镜,”杨利赶忙回答,他回忆着自己知晓的信息,“才上任缺人的赵镜看到了姜朝的狠辣,主动将他纳为己用,还给了他极高的地位,所以在胡家这事中姜朝逃过了一劫。”

    苏棘听完问了一句:“此事从头到尾为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杨利摇头道:“并非,我那时年纪不过十二三,整日淘气玩耍,也不注意这些,但村中传闻都是如此。”

    苏棘听完只是笑了笑,杨利不解,问道:“苏姑娘笑什么?”

    “你听谁说的传闻?”她问。

    杨利当即顿住,有些不确定道:“我也不记得了,但记忆中确有此事。”

    苏棘忽地看向戚嵘宁道:“之前我总觉以赵镜功力,留下的催眠术影响不该会如此之深才对,如今李裟之事已了,我倒是明白了。”

    “啊?”杨利挠头,被苏棘的话搞懵了,“明白什么?”

    旁边一直静默的戚嵘宁开口解释:“赵镜修行浅薄,是李裟助他行术,村民神智才会至今还留着极深的催眠余疾。”

    “催眠余疾?”杨利闻言,恍悟过来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如今的认知仍受到催眠的影响?”

    戚嵘宁:“姜朝家事如何不知真假,但是你们对他的恐惧,想必是催眠后遗留下的。”

    就像村子里有些人对杨利无故产生的敌意一般,姜朝也被赵镜利用,在众人眼中化身成了一个狠戾形象。

    “是吗?”杨利也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苏棘看着他自我怀疑的模样,也没做过多解释。

    当初她原以为赵镜催眠村民相互冲突时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现在看来,赵镜是李裟亲手推上去的傀儡,而他这个幕后人,才是掌管戏剧发展的操纵者。

    “既然认为姜朝如此无情无义,你又为何会觉得姜朝没有取代陈家的野心?”

    杨利道:“不瞒苏姑娘,这几日处理村中事务,姜朝一直带着我一起,在我眼中,此人行事光明,也从未见他有鬼祟害人和苛待下属之举。”

    “好,我知道了。”苏棘点点头。

    杨利忍不住问:“那后续我们该如何做?”

    戚嵘宁看苏棘陷入沉思,替她答说:“还待商榷,有何变化我们会告知你。”

    苏棘也抽出思绪敷衍地“嗯”了一声。

    杨利走后,苏棘对戚嵘宁道:“我忽地觉得有些看不清姜朝这人了。”

    戚嵘宁静静听她道来。

    苏棘疑惑道:“姜朝身上没有武功,可是直觉却异常敏锐心思深沉,真有心争斗村长之位的话,我昏迷期间不可能没有行动,可至今不仅不见他有何表示,甚至他还极为照顾陈姑娘和燕姨,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他所求究竟为何?”

    话落半晌,她没想通,深吸了一口气扫清思绪,也不打算再为难自己。

    转眼抬眸见戚嵘宁盯着自己,苏棘突然道:“近来见你气色好了不少,看来那药确实有用。”

    话头猝不及防来到自己身上,戚嵘宁闻言调侃答:“气色是好了,但近来体态渐宽,入你眼怕是不大好看。”

    “好看,”苏棘想也不想答道,楼下传来燕水河呼唤用饭的声音,她扶着栏杆向下望去,同时不禁回忆起先前戚嵘宁的虚弱病容,嘴上道:“那时病着也好看。”

    戚嵘宁深深地盯着她背影,脸上笑意难掩。

    苏棘回头道:“走吧,下去用饭。”

    戚嵘宁跟在她身后,下楼时忍不住蹙眉道:“倒是你……清减了不少。”

    二人少有这么轻松亲昵的时刻,前方的苏棘闻言,回头才欲答话,被一声呼唤打断。

    “姜朝冒昧来访,还望苏姑娘出来一叙。”

    正是方才他们口中谈论的对象。

    姜朝站在院子外,朝里喊道。

    戚嵘宁脸上温情霎时黯下,看着苏棘的目光被外面的声音吸引而去,仿佛被触到了心中的某根弦,身侧的手紧了紧。

    燕水河闻声出来,看了外面一眼,对苏棘道:“要不先用饭再说。”

    她身后陈溪木从走出说:“无妨,燕姨,你和苏大哥先用,我们很快便谈完。”

    随后对苏棘道:“苏姑娘,是我喊姜朝来的,我想有些事该让你知晓。”

    苏棘略一点头,对身旁戚嵘宁道:“你们先用。”

    话落,跟着陈溪木走了出去。

    三人一路走到祭祀台附近,陈溪木开口道:“我曾与苏姑娘说过,我被迫在催眠的深渊中沉沦,多亏了燕姨时不时施药助我走出,我才能一次次与这束缚抗争。

    “但第一个拉我出来,能让我有机会逃脱接触到燕姨的,是姜朝。”

    苏棘看了姜朝一眼,见他沉稳点了个头。

    他果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陈溪木示意了姜朝一眼,随后他开口道:“十五年前,我与水生村一众人逃难途中,同行的赵镜遇难,同时我们遇到了三个自称是外界来的人,后来一夜过去,我们竟入魔般忘了赵镜之事,反而把其中一个外界人当做了赵镜。”

    “进入避沙村当晚,众人趁着夜色,住了进水神庙。那时已将至避沙村,我终于放松不少,可是往日遭遇沙难亲人尽失的痛苦再涌上心头令我辗转难眠,待同伴睡着后,我出庙散心遇到了遇到燕林婆婆,没想到初次见面她便发现我身上的异样,替我解开了催眠。”

    苏棘道:“外界来了三人,其中一人顶替了赵镜,那剩下两人呢?”

    “被村长杀死了。”姜朝答道,随后继续述说。

    那晚逃难的几人住进水神庙,姜朝偶然得到燕林的帮助恢复记忆后,回去并未打草惊蛇。

    在前几日的相处中,他早已知晓进来的几个外界人拥有着不一般的力量,自己并不是对手,于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悄然睡下。

    没曾想,才一个时辰过去,竟又被奇怪的声音惊醒。黑暗中他睁开眼眸,鼻尖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后一道惨叫声划破夜色。

    幸而身旁的人睡得像是死猪,在这样的动静下还是毫无反应。

    姜朝小心地翻身去看,惨叫声传来的位置,正是那几个外界人所在的角落。

    一个黑色身影,站在两个胆颤心惊的人面前,嘶哑质问道:“你们不是仙门派来的人?”

    两个外界人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碎尸,牙齿打颤间忙不迭答:“不……不是,我们是赤鲸宗的人,看阁下手段,想必是同道中人,求您留我们一条性命。”

    话落,朝那人跪求着。

    闻言,那黑影癫狂笑了一声,抬手往前落下一掌,其中一人瞬间就被掌风碎裂成尸块。

    “赵镜”呆了一瞬,随后惊惧地不断朝黑影跪拜道:“阁下饶命,饶命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只要不杀我,我可以替你做任何事情!阁下饶命!”

    同样被震慑到的还有姜朝,这场面吓得他大气不敢喘一声,浑身紧绷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黑色身影道:“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跪拜那人又惊又惧地抬头,还没松口气,便听到上头的声音道:“不过,你的脑子就归我了。”

    话落,手掌落在“赵镜”头顶,他脸色瞬间变得呆滞,怔住片刻后,人闭眼缓缓倒下。

    姜朝从未如此紧张过,他连睁眼都不敢,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后,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向他所在走来。

    但对方只是在他们身旁站了一会儿,随后就离开了。

    直到听见人走的动静,他才斗胆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外面皎洁月光看清了跨出门槛的黑衣人面貌。

    后来他不敢再起来,只能在浓重血腥味中担忧睡去。

    翌日醒来时,三个外界人已没了两个,只剩下假冒赵镜的那人。

    “赵镜”早早便起来将尸块和血迹清扫干净,水神庙内干净亮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身旁不知情的同伴仿佛也失去了记忆般,毫不记得少了两个外界人,仿佛之前加入队伍的外界人从未存在过,他们问站在神像前的人道:“赵镜,你怎么起这么早,还拿着这扫帚做什么,等等……这什么味道啊?”

    “你们闻到了吗,好怪,跟血腥味似的。”旁边的同伴陆续疑问说。

    姜朝什么都没说,装作什么都不知般,走到“赵镜”跟前问了句:“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赵镜”回头看他,扯出一抹假笑渗渗说:“我看到水神显灵了。”

    看着这假人似的笑容,姜朝心里顿时毛骨悚然,昨夜听到的黑衣人那句“你的脑子就归我了”回荡在他耳边。

    三人站在祭祀台边,姜朝对身旁的苏棘道:“自那之后,我们进村当日,我便发现前来接待的村长与那晚的黑衣人长得一模一样。

    “随着时间长久,冒牌‘赵镜’跟换了个人似的,行为举止越来越不对劲起来,直到他被提拔成为副村长,他掌管村子,接手了仙人山的那些东西。

    “我才渐渐明白了村长的目的,他利用赵镜这个傀儡收集从外界进来的人,自己悄然在暗中观察。

    “只是时至今日,他仍旧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溪木问道:“苏姑娘,你可知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苏棘:“或许是与我们一样,在寻找通往外界的出路吧。”

    “你是何时救的陈姑娘?”苏棘转头问姜朝。

    “发现村长就是那晚的黑衣人后,我就一直在留意陈家。

    “十年前,陈应天将女儿从仙人山接回,我便发现了这对父女的不对劲,于是一直在试图接近陈姑娘。

    “可我没想到,之后的一年里陈姑娘竟又再次消失。之后在我不断暗探下,在仙人山发现了她的踪迹,彼时她已神志不清。我偷偷带着她去见了燕林,助陈姑娘解开了催眠之术。”

    陈溪木紧随开口解释:“自那以后,我神智才得以保持片刻的清醒。”

    燕林如今尚在沉睡,苏棘纵然十分好奇她是用什么法子摆脱催眠,也只能等人醒来再说。

    “阿棘,还没结束吗?”戚嵘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苏棘回头。

    她看着来人问:“怎么来了?”

    “饭食快冷了,燕姨让我来催催。”

    戚嵘宁说着走到苏棘身边,不经意间与姜朝相视一眼,又快速移开。

    姜朝盯着戚嵘宁落在苏棘身上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深沉。

    “苏姑娘,姜某人今日坦白,是想告知姑娘,村长位置我不会觊觎,村民推我上位非我本愿。”姜朝开口说。

    “后续苏姑娘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今日便不多做打扰了。”话落,他朝陈溪木互相点了个头,提步离开。

    戚嵘宁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难看之色难掩,片刻后被身旁的苏棘喊得回过神来。

    “走吧,不是要回去用饭吗?”已经走出几步的苏棘回头看他道。

    戚嵘宁忙收敛心神答:“好。”

    一路回去,三人各有心思都没多言。

    用过午饭,苏棘感到些许疲累,本想去休息,转念不禁想到方才戚嵘宁的异样,于是脚步一转去敲他房门。

    “叩叩”两声敲响,里面的人回应:“谁?”

    “是我。”

    闻声的戚嵘宁忙起身开门,他惊讶地看苏棘问:“阿棘不是要休息吗?”

    苏棘扯道:“想来看看你身体恢复如何。”

    戚嵘宁脸上表情瞬间滞住,似乎没想到对方来是为了这个,连忙请人进屋说:“进来坐。”

    这屋子比苏棘屋里冷得许多,一进去她就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的炭炉,发现里面只有零星几点炭火。

    寥寥浅灰,昭示着屋里人似乎对此并不上心。

    她不由想到自己屋中常恒温暖,炭炉中留下的厚厚积灰。

    人才坐下,戚嵘宁便往炭炉里添炭,嘴上欲盖弥彰说道:“这几日烧多了,这会没觉得多冷,所以就没添炭,阿棘稍坐,我放点进去,很快就能暖起来。”

    苏棘坐在桌边没吭声任他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简陋的木床上缝补了一半的熟悉衣物。

    她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添炭人的背影,起身轻步走至床边,伸手拿起衣物看,嘴上道:“方才送别姜朝时,你情绪为何低落?”

    她直言问人,目光从手中衣物转移到戚嵘宁那里,果然见他背影身躯一顿。

    戚嵘宁捏着钳子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又继续手中动作,“有吗?”

    苏棘摩挲着衣服上缝补的缺口道:“可是有何担忧之事,尽可与我说便是。”

    闻言,戚嵘宁悄然松了口气,思索后开口:“你沉睡日久,期间我一点忙也没帮上,如今还得你拖着病体处理,我心中有愧。”

    苏棘心想,就因为这个?

    她放下手中的衣物,坐回桌边道:“你深受毒素折磨,身体易疲,这段时间还要照顾我和燕婆婆两个病人,心力难免不够。况且村中之事是我执意要管,你不必多心的。”

    关上炭炉铁门,戚嵘宁放下钳子,起身坐到她边上闷闷道:“这不是你一人的事。”

    苏棘闻言没反驳,默然片刻后道:“伸手我把脉看看。”

    号脉过后,发现他体内之毒确实被控制得极好,就连已经破废的经脉都强健了不少,苏棘放下心来。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做过多逗留,朝人道:“既然无事,我便回去休息了。”

    走到门边,手放到木门把手上,停顿片刻道:“那些衣物,劳烦你了,多谢。”

    话落,开门跨步出去,回头对上了戚嵘宁惊诧的目光,快速带上了门。

    戚嵘宁看着人被门板隔开,他慌张地朝床上的东西看去,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脑门。

    坏了,忘记收了。

    苏棘回到屋中躺下,回想方才戚嵘宁懵了的眼神,嘴角不由扬了扬。

    乾坤袋中带的衣物拢共就那几套,几件在打斗中都被划破,她不精绣工,便拿着衣物给燕姨拜托对方帮自己缝一缝。

    倒是没想到,原来是戚嵘宁在帮自己缝制的衣物。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苏棘被吵醒时外面天色已暗,门口传来规律的敲门声。

    早已习惯了的苏棘听声就知道是谁敲的,开口道:“进来吧。”

    门一开,果然是戚嵘宁。

    他手中捧着苏棘的衣物,走到桌边放下,不自然开口道歉:“抱歉,不经阿棘意见便随意动了你的东西。”

    苏棘倒是无所谓,她道:“无妨,出门在外,朋友之间,也无需拘束这些。”

    随口又问了一句道:“我记得这几件是我昨日拿给燕姨帮忙补的,怎么到你这了?”

    戚嵘宁道:“我看燕姨忙,主动揽下来的。”

    苏棘拿起他缝补好的衣物,上面原本破口的地方被玉兰绣花代替,其中几件裙摆上的玉兰绣花栩栩如生,她夸了句:“你绣工不错,从前特意去学过?”

    戚嵘宁听了她话,脸上压不住愉悦道:“跟岐州绣工学过一段时日,只会点皮毛。”

    苏棘将衣物收回乾坤袋随口接道:“你这走南闯北的见闻倒不像个常居洛京的皇亲,更像个真的商人。”

    戚嵘宁脸上的表情有那么瞬间一滞,很快便平静回道:“是家中产业,前几年去督工过一段时日。”

    燕启向来政商分家,朝臣中若有几间透明往来的小铺皇帝也默许,但岐州绣坊这样大的产业,也就只能是几个亲王才敢有。

    莫非戚嵘宁是某位亲王的世子?

    苏棘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出师门混迹几年,她投身江湖,对朝廷之事知之甚少,洛京中的皇亲贵族更是不识。

    用完晚饭,苏棘进入燕婆婆屋中看人,燕水河也跟了进来,盯着苏棘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

    苏棘给燕婆婆喂完药,燕水河才开口道:“苏棘,我擅自将你的衣物拿给了苏公子,对不起,我……”

    苏棘一直在等她开口,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事,安慰道:“是我考虑不周,燕姨这么忙,既要缝制冬衣,又要照顾我们,我却还让您帮我缝补这么多件衣物。

    “嵘宁平日无事,他替您分担这些也不过举手之劳,您莫要愧疚。”

    她清楚燕水河绝不是随意将她私人之物拿给他人的人,只是戚嵘宁在人前是她兄长的身份,自然会与旁人不同。

    “唉,其实是我主动拿给苏公子帮忙的,我看衣服料子轻柔不似村中粗布,怕手糙给你缝坏了,就拜托苏公子帮了个忙。”

    这些戚嵘宁倒是没跟她说,想来是不想让苏棘觉得是燕水河推脱才说是自己主动揽的。

    燕水河小心翼翼问:“苏棘,我这般做是否……不太妥当?”

    “他既是我兄长,这几件也不是什么贴身衣物,没什么不妥的。”苏棘客观说,她看出燕水河的惶恐,问道,“燕姨在担心什么吗?”

    “在村子里,就算是父兄也不能随意与家中姊妹接触的,否则被人知晓了去,也是会被说闲话的。”燕水河说。

    闻言,苏棘不禁想到杨利带妹妹杨瑨私逃之事,他们受的诟谇谣诼岂非更甚,于是问道:“当年杨利带杨瑨私逃之事,虽然婚事确实被延缓了两年,但结果也不太好吧?”

    “是啊,分明是杨利打伤了父亲,可是之后俩人被寻回后,还是只有杨瑨受了罚,”燕水河愤然,她说,“杨家关起门来打了那孩子三十鞭,又把她关在家里两年,最后还是将人嫁给了老胡。”

    稍显亲密的兄妹都能被诟病,杨利对妹妹如此护短,只怕传闻早已不堪入耳。

    苏棘想,难怪对外皆知她与戚嵘宁是兄妹关系,二人同行出去时,这些人仍旧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原来不仅仅是因为外界人的这一层身份。

    燕水河再次解释:“我猜想你们外界人许是不忌讳兄妹亲近,所以才主动让苏公子帮姑娘补了衣服。”

    苏棘再次给了她定心丸:“无事,燕姨没做错。”

    燕水河终于放松笑出来,看苏棘似乎是要陪燕林待一会儿,她踟蹰片刻后问道:“苏棘,你说若是我们能出去与外界人接触,大家的处境是否就不会那么艰难了?”

    听着她话中怀揣的期许,苏棘竟一时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默然片刻后道:“也许吧。”

    燕水河听出对方话中的犹豫,仿佛听到了拒绝般情绪萎靡下来,语气带着失落,“噢,那姑娘坐着,我出去了。”

    苏棘看着她明显颓丧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床上形销骨立的燕林,心头不由浮上阴翳。

    寒冷了整个孟春,一连十多日过去,终于有了尽头。

    天色见晴,地上积雪渐融。

    这天,陈家院中聚集了十多个村民,嚷嚷着要陈溪木让位。

    陈溪木站在廊檐下一言未发,身旁站着的姜朝高声道:“大家安静,听我说!”

    “姜朝啊,你别再推脱了,如今陈家无人,你熟悉村中所有事务,就算是担任村长之位,大家也不会有异议的。”

    “就是啊,你过往之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避沙村换村长事不宜迟啊!”

    姜朝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溪木,见她脸上隐隐带怒,转头对一群人道:“陈姑娘遭受李裟迫害至此,却仍旧力挽狂澜反转局势,她对村子的恩远远大于我,得村长之位理所应当。”

    “她一个女人如何能担村长大任,况且她如今身体停留在十四岁不长,怎能让一个孩子一样的女人侮辱了村长之位。”

    “如何不能当!”苏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众人闻言一顿,默契般安静了下来,回头看向来人。

    陈溪木见人,才出声道:“苏姑娘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苏棘朝她点头致意,人却没有过去,她走到人群前面停住,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冷声道:“你们也知道十四岁是孩子?

    “那怎么人人都还要娶那十四的妻妾,当时怎的没人说自己娶的还是个孩子了?”

    众人被她的话噎住,憋得脸红脖子粗。

    陈溪木喊姜朝搬来了凳子,让苏棘坐下。

    苏棘与陈溪木一起在众人面前坐下,她问道:“还好吗?”

    陈溪木温和笑着点头说:“一切都好,燕婆婆呢?”

    “今早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所以我过来与你说一声。”苏棘说。

    结果正好碰上这群人要反。

    “好,那处理好这里,稍后我去看看。”苏棘的到来让陈溪木彻底冷静下来。

    下面的人闻言,有人再次出声道:“陈家丫头,你别想着处理了,直接自己让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这样也耽误不着谁。”

    “抱歉,苏姑娘,今日不便待客了,你先离开罢。”眼看一时半会儿怕是处理不完,不想波及到苏棘,陈溪木只能赶客道。

    “陈丫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谁也没有逼你,事理摆在面前,你让位是众望所归,何必在这苦情支撑!”

    他话音才落,一阵清越的拔刀声混着利器破空之声响过,苏棘的刀眨眼飞刺入说话人面前地上,震动着发出铮鸣。

    陈溪木和所有人同时怔住,苏棘眉目如霜,眼神如刀:“我看今日谁还敢再造次!”

    “姜朝!”苏棘开口喊人。

    姜朝闻言连忙应道:“苏姑娘请说。”

    苏棘:“去召集村子里的所有人,聚往祭祀台议事!”

    姜朝没有立刻答是,而是看了陈溪木一眼,寻求意见。

    陈溪木明白了苏棘的意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下定决心般睁开朝姜朝道:“去办吧。”

    姜朝得令提步跑出去。

    苏棘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伸手拔出地上的留影刀,收刀入鞘的声一落,周围的人不由颤了颤。

    她回头喊道:“陈姑娘,走,我同你一道去祭祀台。”

    自“陈应天”死后,三个月之中不再有过祭祀活动,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

    聚集的人群比往常更要喧嚣,因为台上不再有他们敬畏害怕的人。

    村民们仿佛都意识到避沙村即将变天,所以台下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陈溪木站在祭祀台上的最高处,看着底下的村民,沉默的妇人被排斥在外圈,内圈震天的舆论似乎与她们无关。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棘,正好对上对方看来的肯定目光,仿佛在无声的鼓励着她。

    陈溪木一颗犹疑的心霎时安定下来,仿佛有无尽的勇气灌注在胸腔和整个身躯,让她再无惧所有。

    她上前一步,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高声道:“诸位安静!”

    在她话落瞬间,苏棘扬手一甩鼓槌,巨大的鼓声扩散入场,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自我担任村长之位以来,村子遭遇风沙暴雪,损失惨重,我未曾怠惰和推脱,尽心尽力地做好灾后重建。于公,我从不曾落下过一件村中事务,都以最妥善的方式解决,于私,我与村中任何人都无深交,不曾偏袒与谁。

    “今日,十几个村民涌入陈家,要求我退位让贤,我想问诸位,这可是你们一致的决定?”陈溪木话说得甚至称得上温和,底下的人群闻声却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

    方才在陈家院中高声嚷着要陈溪木退位的人站出来道:“不必听他们说我都知道,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公务上你自然做无错处,私事矛盾处理上你扪心自问自己无错?”

    陈溪木没有被他们气势吓到,她厉声回怼道:“当然,这些日子我处理过的村中纠纷,哪一桩不是合情合理,犯错之人受罚,受害之人得安抚,我从未判错过。”

    一个男人当即高声道:“两月前,李家那小子遭妻暴打,你却判他有错,罚他五十鞭之事,难道不是你错判?”

    紧随而后,多个男声接踵高声一一陈述。

    “十日前,胡炉两个小妾自己想不通自尽,你却错判胡炉有罪,让他活生生被丢入死亡之海。”

    “两月前,胡勤要娶燕砾家女儿,你不赞成婚事便罢了,为何还要罚胡勤来年交双倍的粮食?”

    “一月前,杨霹遭他继母暴打,你不仅不为他主持公道,反而罚他百鞭后将之沉入死亡之海,还罚他父亲来年交双倍粮食,不就是错判?”

    “还有……死去的杨岐分明是被赵镜无辜害死,你却因私欲带人端了他在杨家祭祀堂的牌,他父母早亡,无人阻止,你如此对待死去的无辜之人,欺死人无法出声和动手,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恶毒之人啊!”

    “李蒲家遗孀,那个……”说话那人停顿了片刻,似乎才想起来叫什么般道,“燕什么河的那个女人,她不尊礼法,擅自脱了长巾,你不但不惩治她,还护着她不让村子里的人动她,你凭什么要因自己私欲放过她,她犯了错,就该受罚日夜站在村口,任大家凌辱才对!”

    众人还有嚷嚷的,苏棘却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挥手一砸鼓面,底下人群再次安静下来,目光落到她的方向。

    陈溪木看着愤懑忍耐的众人,面对他们主观的指控竟越发平静下来。

    她嘲道:“就因为这些?”

    随后掷地有声地解释道:“以上种种,他们遭此惩罚皆是天经地义。

    “李筎遭妻打,是他先辱打妻子多年在先,他该受!

    “胡炉小妾自尽,是因胡炉数十年压迫在先,他该死!

    “燕砾家女儿不过十二,不仅年岁小还身如孩童,让六十多岁的胡勤娶她与谋杀无异,所以他该罚!

    “杨霹强辱同父异母的十三岁妹妹,是他做错在先,遭继母报仇是天经地义,犯下此背德伦理大事,所以该死。他父亲没行好管教之责,他该罚。

    “杨岐,与赵镜狼狈为奸,过往村民给赵镜上交的一百五十四名女子,其中有孕的三十一人,皆是被他强辱凌迟虐杀而亡,他不配入祭祀堂遭后人祭拜,名字更不配留在族谱上,被凌迟处死是他报应,死后声名遗臭万年是他因果,呵,还该咒他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火狱,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陈溪木说到这里,忍不住冷冷嘲讽道。

    最后,她看向外圈的妇人,开口:“而燕水河,我不罚她,是因为从今往后,我要让所有避沙村的女子都摘下长巾,那块布往后都只是用来遮挡风沙,从不代表着女子的贞洁!”

    蠢蠢欲动的人群听完再也忍不住,十多个男子掏出镰刀,之间相视一眼,直接奔上台来喊道:“你陈溪木身为女人占上村长之位就是最大的错误,如今还要为一己私欲胡言乱语开脱,要自行暴政。我们今日就要替死去的陈家先辈惩戒杀了你,以报过往陈家对村子恩。”

    人群彻底乱了,内圈受益百年的人喊打喊杀着要围捕祭祀台上瘦小身形如孩子的女人,外圈真正一直被压迫的人反而鸦雀无声。

    混乱间,众人只见祭祀台上飘过一道残影,眨眼只见数十道鲜血飙升喷溅,温热洒落在后面每个男人的脸上。

    “砰”的一道巨大鼓声传开,声音仿佛带着震动般震慑着每一个人心头。

    场面仿佛静止了般,众人被吓得站定,整个祭祀场寂静无声。

    十几个睁大眼睛的头颅从阶梯上滚落而下,打破了平静。

    白昼的闷热将血腥味酿出恶臭,随一道道微风四散在祭祀场中。

    “暴政,呵,”苏棘握着沾满鲜血的留影刀站在铺满无头尸首的阶梯上回头看众人,她漠然开口:“谁还敢有异议?”

    令人窒息的压迫铺满祭祀场内圈,苏棘身上杀意不掩,仿如地狱判官,赤裸地看透了所有在叫嚣的人心中私欲。

    “姜朝!”人群中有人喊陈溪木身后的男人,话中满是愤怒,“你看看,陈溪木仗着一个外界人,今日敢杀他们,来日就敢屠杀全村,你还要执迷不悟地要帮这个贱人?”

    朝他喊话的人是胡家的人,姜朝的妻子胡苑的堂哥。

    姜朝闻言,脸上晦暗不明,他缓缓走下台。

    人群惊惶地碍于苏棘不敢动手,只能求助般盯着从台上下来的姜朝。

    苏棘听着身后下来的脚步声,只是回头瞥了一眼,没做表示。

    姜朝安然越过苏棘走下台,站到了方才朝他喊话的堂哥面前。

    那人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急色道:“姜朝,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不对,当年赵镜压迫,你帮了我们多少忙,如今你也不会放弃我们的,对吗?”

    看着姜朝一眼不发,他有些着急道:“苏棘如此猖狂,这村中能与她周旋的就只有你,姜朝,只要你帮我们,其他恩怨既往不咎,以后我们给你当牛做马,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话音落,他求助的手还没伸出去拉人,“呲”的一声响起,又一道喷溅的鲜血四散开。

    没有人看清姜朝的动作,众人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了姜朝手中提着的人头,围着他的人惊叫着四散开,喊道:“姜朝,你疯了!”

    苏棘没有太大意外,只是下意识朝台边角落里姜朝的妻子看去。

    她依旧在发着抖,可是视线却死死盯着姜朝的位置,眼中表现出的恨意和坚毅令苏棘有些意外。

    结合之前杨利口中关于姜朝的传闻,苏棘不由有了新的猜想。

    沉默了许久的陈溪木终于平静开口:“从今日起,我正式担任村长之位,谁还有异议?”

    整个祭祀场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寂静,刺鼻的血腥味反复提醒着每一个人,方才发生了什么,无人再敢有动作。

    “既然无人异议,从今往后,我便是避沙村的村长了。”

    苏棘收刀,默然站至陈溪木身后。

    陈溪木扫了一眼满地鲜血,继续道:“今日议事就此结束,姜朝,你带人打扫祭祀台。”

    她看向一直站在台下稳住人群秩序的人,喊道:“杨利,你随我来。”

    人们怀着惊惶和怒怨散去,苏棘看向正井井有条安排后事的陈溪木,“陈姑娘,事情处理结束后,记得来看燕婆婆一趟,我就先告辞了。”

    陈溪木怀着些许感激看向她道:“今日多谢苏姑娘出手。”

    “今日我贸然出手,后事劳烦姑娘料理了。”苏棘点头道。

    她走下台至姜朝身旁,看了一眼他身旁的胡苑尸体开口:“改日闲时,我想再与姜先生谈谈。”

    姜朝仿佛早就意料到她有此意,答道:“姜某恭候苏姑娘。”

    苏棘“嗯”了一声,抬眼看到了一直站在场外边目睹了一切的戚嵘宁,提步朝人走去。

    戚嵘宁给走来的苏棘递上手帕,说道:“擦擦刀?”

    “好,”苏棘自然接过,一边拔刀擦血一边走着问:“燕婆婆如何?”

    “方才又醒来吃了点东西,李村医来看过,说只要神智不再受刺激,能稳定一段时日。”戚嵘宁道。

    回去时正值黄昏,苏棘推开燕林房门,与靠坐在床头的老人对望了一眼,这是她第二次和老人清醒的时候见面,不禁觉得有些陌生。

    守在燕林身旁的莹莹见苏棘回来了,从凳子上起身说:“婆婆,阿娘说姐姐回来要与您谈事,那我先走了。”

    燕林慈爱地伸手摸了摸莹莹,缓慢开口道:“去吧。”

    看着莹莹走出去,苏棘关上房门,回头问床上人道:“您还好吗?”

    燕林虚弱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苏棘有满腔的疑问,可此刻看着眼前温柔虚弱的老人,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只是从乾坤袋中拿出深固壁垒的青铜钥匙,问道:“此物是您故意让我拿到的吗?”

    燕林:“三年前,我神智渐失,于是将深固壁垒的钥匙交给了姜朝,并拜托他,助我寻找能阻止李裟的人。”

    苏棘如今回想,陈溪木引她们发现死尸群立的金珀湖,又引他们靠近村子,或许就连与杨翠的相遇也绝非偶然。

    “翠姨搭救和老胡之死也是您计划中的一环吗?”苏棘问。

    燕林道:“当年杨翠求助无门,我正巧碰上帮了她,未曾想她如此良善,我的无心之举,让她在死亡之海抓药虫期间,救下了许多误入此地的外界之人,可惜……”

    苏棘想,可惜她救下的那些无辜人最终都被李裟和赵镜杀害了。

    “至于深固壁垒为何会辗转来到你手上,我确实不知,也许是姜朝的安排。”

    苏棘思索着,杨翠带他们回到村子发生冲突当日,姜朝也在其中,或许当时他就做好了算计老胡的准备。

    许多她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此刻都清晰起来,老胡被杨利报复当晚,他发出的声音足以让巡逻的人听到,可是却无一人发现。

    那时,能调动巡逻的村民离开的,除了赵镜,就只有姜朝。

    他故意引苏棘目睹那一场凶杀,深固壁垒的钥匙也是他特意留在老胡身上的东西。

    可是他为何会如此确信苏棘会在当晚出去,又正好撞见杨利动手?

    “曾经来过此地的许多外界人,你们也都如此向他们寻求过帮助吗?”苏棘问道。

    燕林摇摇头,她道:“不,真正能回应我们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人,往往在途中便被饿死渴死,或是在仙人山命丧巨蟒口腹,就算能侥幸靠近村子,被杨翠救下的人,最终也都被李裟暗中处置了。”

    话音停顿,她看着苏棘,解释道:“姑娘是特别的,你愿意共情避沙村的处境,也不受赵镜诱惑。我见过许多外界来的人,心怀正义之辈没有能力躲过李裟的算计,心术不正之辈被李裟用练功捷径所诱惑,其中愿意朝我们伸出援手的,也很不幸地遭受了李裟的毒手。”

    苏棘和戚嵘宁很幸运,受益于二人的低调,她不受赵镜刻意侮辱的引导失控,戚嵘宁病弱的身体更是让赵镜失去戒心。

    赵镜是李裟培养的傀儡,纵然棋废,但是李裟对二人的戒心也因自己成功的瞒天过海而放松。

    “您不像是这里的人。”苏棘忽然道。

    燕林懂的东西,不像是一个生长在封闭荒原的人。

    燕林说:“我确实知晓外界的很多东西,这也归功于李裟。”

    苏棘没有太大意外,当日李裟对燕林喊打喊杀,反复强调燕林对他的背叛,当时她就猜测,燕林和李裟曾经的关系绝非粗浅。

    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李裟才会在遭受“背叛”后如此癫狂,甚至不惜对燕林使用慢性毒素折磨十余年。

    “我听翠姨说过您的一些事,但外人眼中看到的,往往也非事实。”苏棘说,话中询问之意并不明显。

    燕林闻言只是淡笑一下,随后她向苏棘招手道:“孩子,来我身旁坐下。”

    苏棘依言过去坐到她身旁,燕林仔细看了看她,又仿佛在看某个故人,片刻后她平静地道出了过往。

    燕林幼年时便与陈家的小女儿陈琳关系甚好,那时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与村中所有女孩不同的是,陈家的女儿可以识文断字,都一样的是,最终她也得接受陈家的指配婚嫁。

    识文断字一事,避沙村没有集中统一的教导,每家每户都是家中父辈对儿子自行教育。

    二人年纪相仿,一起玩闹到十岁时,陈琳才开始接受启蒙,比同龄男孩要晚四五年,且之后只受礼教培养和识文断字,不能再多学其他。

    当时燕林每日来寻人玩耍,只能等到傍晚陈琳下学了才能见到人。

    许是常与陈琳接触的缘故,燕林从小被教育女孩不必受教识字的观念也有了一丝丝转变,她开始对这一切感到好奇。

    于是每日陈琳无法出来时,她就会偷偷躲在邻居李家的墙角偷听李家的课业。

    陈琳得知后此事后,也会在每日下学后将自己所学尽数教给燕林。

    某日燕林问陈琳:“为何你不能和兄长学一样的东西?”

    陈琳道:“父亲说我是女子,将来是不能继承村长之位的,所以不必学那些。”

    “可你既也是陈家人,凭什么不能继承村长之位,不能和兄长们学一样的东西!”燕林气鼓鼓道。

    陈琳看着她忽然问:“燕林,那你想学吗?”

    “自然想学了……”年轻孩子藏不住心思,燕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偷听李家墙角的时候,听李叔教他儿子医术,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可是他儿子又笨又懒,教了都快一个月了,连阴阳五行都没背会,我一个听墙角的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陈琳闻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又继续问燕林道:“你想学医术?”

    “想,”燕林毫不犹豫再次答道,她脸上浮现憧憬,“我若是会医术,阿娘生病了我就能给她医病,你生病了我也能给你医,还有……村里好多人,她们以后不用再去李家求,我就可以给她们治病。”

    说道这里,她猛然失落下来,“可惜,我现在连字都识不全,就连听墙角也听不懂多少。”

    陈琳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早已默默做好打算。

    那日过后,二人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直到村长要带着陈琳的两个大哥入沙漠认路历练,平静如水的生活被打破。

    燕林知晓陈家人都不在,想着陈琳今日不用学东西,于是早早来找陈琳却没见人影。

    在陈家外面直等到炎热晌午才看到满头大汗的陈琳出门。

    燕林看着她气喘的模样满腹疑问,对方却拉着她往偏僻的地方去,还鬼鬼祟祟地不让燕林声张。

    直到陈琳拿出了手中的医书,燕林才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小心。

    “这不是陈家仓库里的东西吗?”燕林惊呼说,嘴上这样说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落在书上,渴望之色难掩。

    但也不过片刻,她收回手,担忧道:“陈琳,你怎么拿出来了,你……你这样要是被发现了的话……”

    “好了,别想那么多。”陈琳打断她道,随后她看着燕林渴望的模样问,“如何,喜欢吗?”

    燕林忙不迭点头。

    见此,陈琳才道:“没事,我今日趁着他们出去,在仓库搜寻好久才找到的,是不常用的书,不会被发现的。反正放在里面也是吃灰,还不如偷出来给你看呢。”

    燕林闻言放心不少,迫不及待地朝手上的书看去,上面封面写着“风渺医鉴”。

    苏棘纤长手指摩挲过手中陈旧医书上的字,抬头看向面前苍老的燕林问:“所以您的医术都是从里面学到的?”

    燕林笑着点头道:“我那时大字不识几个,多亏了陈琳,是她帮着我,所以我才能吃透这本书。”

    苏棘心想,仅仅靠听墙角和看书便能有如此医术,燕林学医的天赋实在厉害,可惜……

    她翻了翻,这本医鉴应是当年留在此地仙门留下的东西,里面医术用途一半是给修行之人治伤的,一半是炼制驯兽丹药和控制精怪的,极少有给普通人医治疑难杂症的医术。

    燕林缓缓道:“我原以为自己学了之后能行医救人,可是看了书才发现里面医术用途并不在普通人身上。”

    可是无论如何,那也是燕林生活中唯一的寄托,她舍不得放弃,所以一边继续听李家墙角学习医书的基本,又琢磨着这本医鉴学习,如此持续了六年。

    她满十六那年,人生仿佛就此进入阴雨,再不见任何阳光。

    那年年初母亲病逝,头七未过,燕林就被燕父许配给了人家。

    是个年逾三十的瘸腿疯子。

    按避沙村中的习俗,女子嫁人之前,要先被关在家中十天谁也不能见,表示从此往后女子与此前所有断绝关系,往后只归夫家。

    因此她连与陈琳倾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禁锢在家中,直到出嫁那日。

    当晚,燕林坐在陈旧的婚床上,长巾包裹下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她手上拿着一把细长的铁刺,只待人靠近便给对方致命一击。

    她学过医术,知晓刺在什么地方能给对方致命一击,所以在等待的时间里她无数遍在心中演练,以确保万无一失。

    燕林成功了。

    在疯子朝她扑来的刹那,她拿起长铁刺,直插入疯子颈间脉窦,趁对方震惊时又拔出朝他胸口刺去,随后在疯子倒下时攻击他的脑袋颅骨薄弱处。

    燕林永远记得那晚飞溅到脸上的温热鲜血,还有因紧张出汗而湿滑的手。

    她用力握着并不平整的硌手铁刺,看着再也没了气息的疯子,赤裸地昭示着她再也不能回头。

    于是之后她从避沙村跑了出去,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赖以生存的村子。

    “可惜……”燕林道,分明是回忆,可是如今早已苍老的她再次想起,口气中仍旧满是遗憾,“避沙村外的世界是荒原,我无处可去。”

    燕林被追上来的村民抓了回去,并被疯子的家人要求沉入死亡之海。

    苏棘道:“翠姨曾与我说,当年的村长仁慈,保住了您?”

    燕林却说出了不为人知的真相。

    当年陈琳得知燕林杀人又被抓回来,还要被沉入死亡之海后,她去求了父亲两天两夜,最后才保住了燕林一条命。

    众人要将燕林沉入死亡之海那日,她自抓回来已经饿了四天,人早已脱水没了力气。

    被抬去的路上受不住烈阳炙烤晕厥过去,再醒时却发现睡在水神庙中,陈琳就坐在身旁。

    见燕林醒来,她立刻抱着燕林哭起来,“你吓死我了!”

    燕林回抱她,几日忍下的惊惧终于有了出口,也不禁潸然泪下,“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泪眼相对,哭诉良久,燕林才想起来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要把我沉入死亡之海吗?”

    陈琳道:“我去求了父亲,他答应我,你可以不用沉死亡之海了。”

    燕林立马警觉:“怎么可能,村长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

    陈琳安慰道:“燕林,他是我父亲,纵然再怎么不看重,这么小的一个请求,他也会答应我的。”

    燕林天真地听进去了,她拉着陈琳的手流泪道:“陈琳,多谢你,还让你为我奔波……”

    陈琳伸手擦过她脸上的泪,对她道:“不过,往后你就不能再回村子里了,父亲虽答应我放你一条生路,可要你住在水神庙中日日忏悔,任你自生自灭。

    “村子里的人对你有怨,以后有人来水神庙祭拜时,你也不要靠近他们,自己找地方躲好,至于吃食的事,我会帮你的。”

    听她的话,燕林在水神庙的犄角旮旯里住了下来,一开始,靠着陈琳每日来看望勉强饱腹,后来便计划着在水神庙外开垦了一块田地。

    那年冬天,两个女孩艰难开垦田地还没过半,雪上加霜的是,之后陈琳忽然十多日再未造访水神庙。

    燕林甚是担忧,但又不能进村找人。

    直到某日,燕林从前来水神庙祭拜的村民口中得知了陈琳嫁人的消息。

    当夜她匆匆进入村子,偷摸着躲在角落,看着陈琳被简陋的花轿抬入某位胡姓的院中。

    喧嚣的人群熙攘围在院子外,燕林心中怀着一腔愤怒与不解,却不敢上前去寻人。

    回去途中,她始终无法明白,陈琳为何这样突然就嫁人。

    对方此前却从未与她言说,是陈琳刻意不与她说的吗?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已与对方生分至此吗?

    此后又过半月,陈琳终于再次来到水神庙,燕林的田已经开垦了不少,只剩最后一点。

    再次见面,从前无话不说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沉默。

    燕林看着消瘦了不少的陈琳,心底持续了几日的怨烟消云散,她颤声问道:“怎么瘦了这么多,那家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陈琳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轻声问道:“你都知道了?”

    燕林走上前紧紧抱住她,连串的眼泪落在陈琳肩上,泣不成声地质问:“为何不告诉我,为什么?”

    对方伸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一如曾经,轻声安慰她道:“我没事的,燕林,别哭了,我没事……”

    她仿佛洞察燕林所有的心思,比谁都明白这人的嘴硬心软,知晓她口中责备全是变相的关心,可也始终没有说出刻意不告知她的真相。

    两人不再提起此事,可是依然有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陈琳不再如从前一样可以日日来看望她。

    燕林的田地开垦完全后,陈琳亲自给她送来了瓜谷种子,与她一同种下新的希望。

    而后,随着种子生根发芽,陈琳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神色也越发疲惫,燕林心中的担心越积越深。

    田地里顺利地长出了香甜的瓜果,耐旱的谷物也在燕林日复一日的照料下成熟。

    纵然时常受到村中年纪相近的男子蓄意破坏,燕林也从未想过与陈琳诉说一分一毫,只会日复一日在夜里听着虫鸣,睡在田埂边守着田地不被人破坏,孤寂地想着陈琳是否安好。

    曾经无所不言的两人有了秘密,各自默契地将痛苦掩在强撑的笑容下,诉说着生活中微末的甘。

    如此过了三年,某日陈琳前来告知了一个让燕林极度害怕的消息——陈琳怀孕了。

    她如何能不知晓,村中女子熬过生育之关的人少之又少,

    那年好像一切都不顺,避沙村遇到了十年难遇的大旱,燕林的谷物死了大半,没了陈琳的日常庇护,村里来骚扰燕林的人也越来越多。

    怀孕的陈琳身体变得虚弱,常常隔着两三个月偶尔才会去水神庙一次,直到孕后期就再也没来过。

    某夜,守着田埂睡觉的燕林被不远的动静惊醒,起身便遭到了三个年轻的男人围打,还意图对她强辱。

    她拿起身上常备的防身镰刀,与三人周旋。

    本意只是将人赶走,却被其中一人的话激怒彻底丧失了理智。

    “燕林,别以为你还有陈家护着,我们不敢动你。

    “今天听说陈琳难产,肯定是熬不过今夜的。她死了就没人再顾着你了,何不乖乖从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我还可以勉强收你做妾。”

    燕林闻言愤怒地划伤了那人,突围而出什么也不顾地焦急跑进村子。

    按着记忆跑向陈琳嫁去的人家,果然在院子外面听到了里面混乱的动静。

    那段痛苦的记忆似乎被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模糊掉,存在回忆中的只有混沌。

    屋里陈琳因生产而痛苦哭叫着,闹着要闯入寻人的燕林被人拦下暴打着,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仿佛混在了一块,夜色褪去后,只剩下死寂的平静。

    燕林没有见到陈琳的最后一面,被人架在外面亲耳听着屋里的人没挨过去。

    浑身是伤的她被陈琳的大哥叫人丢回了水神庙中。

    并且得知了一件事,当年陈琳救下她是有代价的,就是服从父亲的安排嫁入胡家,以此拉近陈胡两家渐生嫌隙的关系。

    此事过后,燕林颓废了一段时间,直到某日被之前围攻的三个男人报复丢到死亡之海。

    似是老天的眷顾,那年死亡之海的强力下陷区域急剧缩减,而燕林恰巧被三人丢到了已经变得平缓的区域。

    她毫无求生之意本想就此死去,可是躺在流沙之上一夜也未深陷,晨间看到远处朝阳升起,不由想起曾经与陈琳说过的理想,想起那个关于笼的故事。

    刹那间她心中生出了新的意志,撑着她再次重生,拼命爬出了死亡之海。

    回到水神庙休养一段时间后,她再次离开避沙村,独自走入了茫茫荒原。

    这一次,再无人要抓她回去,也无再有她牵挂的人在村里。

    在荒原中漂泊数十年,重返避沙村无数次,直到四十年前,她遇到了误入此地的外界人,多年的坚持终于有了实处。

    可是大多数外界人不愿意与燕林为伍,她只能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于此同时,她回到避沙村告知了村长有外界人现身之事。

    本想游说村长遣更多的人随她去寻找到通往外界的出路,给困在荒原的村子一个新的生机,可村里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

    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燕林,外界人的存在,让燕林完全确定,外面确实有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或许再不懈坚持下去,有朝日一日真能出去。

    于是那后来的十年间,她不断在荒原中搜索外界人的痕迹,在各个地方流连,绘制了无数张地图。

    那十年,她断断续续共遇到过四波外界人,却没有任何一人相信她,带着她同行,直到三十年前,她遇到了李裟。

    与前几波人不同的是,燕林遇到他时,只有他一人,没有带着任何伙伴。

    二人是在荒原东北方,一片极宽广的丹霞之地相遇的。

    彼时,李裟正被困在地势错综复杂的丹霞山脉中,在里面已经迷路了五天五夜。

    那人长燕林近十岁,分明被困在那里许久,却也不见他表现饥饿与疲态。

    而且最令她惊喜的是,偶然相遇后,是对方先主动叫住她的。

    燕林带着人走了出去,并且提了一个请求,让李裟与她回到避沙村中,以此让村长相信她,才愿意派人随她一起去寻找出路。

    李裟答应了。

    燕林道:“我那时不该如此着急让他跟我回避沙村的。”

    苏棘回想杨翠视角中的故事,于是问道:“李裟欺骗您伤害了村子里的人?”

    燕林摇头,她叹惋说:“不,是村长欺骗了我。”

    苏棘有些震惊,燕林朝她问道:“杨翠是如何与你说的?”

    苏棘:“翠姨说,当年村长怀揣着信任派人跟着您出去,可是却遭到外界人的背叛,一行人都被外界人害入了险境。”

    燕林脸上浮现怒色道:“呵,他们竟如此颠倒黑白。”

    寥寥几句苏棘也不难想象当年的情状复杂,后来真正无辜的人竟然还被倒打一耙,可若是当年李裟无辜,他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苏棘问道:“既然李裟一开始并未怀有恶意,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

    燕林叹了口气,缓缓道来。

    从丹霞山脉区域回去避沙村并非易事,燕林与李裟相依为命,在荒原中辗转一年才找到了避沙村。

    相处之久,二人早已将对方视作胜过朋友的兄妹亲人。

    这一年里,燕林也从对方口中知晓了外面世界的大致轮廓,知道了李裟的身份,而她也将自己的情况倾囊相告。

    回到避沙村,村长见了李裟之后,出乎燕林意料的是,村长答应得出奇的容易,以致燕林过于喜出望外而忽略了其中的怪异。

    村长当即亲自领着十三个村民,说要带燕林和李裟去一个地方,并放言那里是最有可能找到外界的出路。

    正是金珀湖。

    苏棘闻此一愣,仿佛猜到了什么般震惊地看向燕林。

    燕林看着她了然模样,直接坦言道:“是的,他们并非要带我们去找出路,而是要在禁地中将李裟杀害。

    “村长自见到李裟起,便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硬碰硬只会落于下风。于是他将我二人欺骗至金珀湖,意图利用戾气,致我二人身葬湖中。”

    可惜村长还是低估了李裟的实力。

    “李裟受戾气侵体,却还是反杀了八九人,我以为我们能求得一线生机,却没想到……”燕林闭上眼,仿佛回想起什么残忍的场面,良久才开口道,“他抵防不过戾气侵蚀,失了神智,残忍将剩下几人和村长分尸生吞了。”

    苏棘安静听着,伸手握住了燕林不由颤抖着的手。

    失去了神智的李裟对燕林还带着些记忆,却偏执地误会燕林,认为是她与村长的合谋,故意让他深陷绝境。

    他打伤燕林却又故意留着她一条命,后又将村长脸皮剥下,易容回到了村子代替了村长活着。

    “若是如你所知晓那般,是村长遭到了背叛,那村长绝不会放过我,只怕我连回到避沙村的命都没有,”燕林说,随后脸上又浮现了懊悔,“可也正因如此,我天真以为李裟留我一条命是因为他神智并未完全受戾气影响,后来还试图唤醒他,是我错了……”

    后来李裟彻底掌管村子,在陈家了然仙人山的秘密后,越发疯魔起来。

    竟逼迫燕林吃下蛇涎毒水,致她身体内脏和脑部受损,神智降如痴儿。

    燕林道:“后来几年间,我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也尝试用过许多方法,却都没有找到让李裟恢复神智的办法。

    “是我……是我太心软了,我见他虽夺舍村长身份,但并未对村民们实施具体的伤害,还维持着与避沙村从前一样的和平。

    “我那时以为曾经相依为命的兄长还能够再回来,不忍心杀掉人,默默忍受着折磨寻找救他的法子。

    “直到十八年前,他杀掉了溪木的双亲。”

    陈家子孙只要到了合适的年纪,便要开始接受培养预备成为村长。

    当年陈琳死后不久,她的兄长陈齐长就继承了村长之位。

    后来李裟杀了陈齐长,夺舍他管理了村子多年,期间他一边装作父亲教导着陈齐长的孩子陈应天,一边计划着谋杀。

    彼时的陈应天已经有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和八岁的陈溪木。

    陈应天三十二岁继承村长位置当日,李裟杀了陈应天夫妻二人。

    同时将目睹了一切的十岁孩童杀害,独留下毫不知情的幼女陈溪木。

    待燕林察觉此事时,陈溪木已被李裟送去了仙人山,她试图在村中揭开李裟的真面目,却发现所有人都受到了李裟的催眠。

    村子里的人不再记得陈应天长子和陈溪木的存在。

    自那以后,她就一直在研制能够让受催眠之人恢复神智的药方,用自己做了无数次实验,总算找到了方法。

    十五年前,燕林救下姜朝,并暗中让姜朝潜伏在村子中,暗寻陈溪木的踪迹,却一直不得结果。

    直到五年后,李裟亲自将陈溪木从仙人山接回,才给了姜朝和燕林可乘之机。

    回忆完漫长又跌宕起伏的过去,燕林最后道:“往事纵如何苦楚,早如尘沙,随风远去了。”

    她看向苏棘:“自十五年前,李裟控制‘赵镜’在村中助纣为虐开始,我便明白,随着年岁渐长,他体内的戾气已无可救药。”

    可是年岁流逝,燕林的身体也在不断消耗,这些年蛇涎毒的折磨加上李裟时不时的催眠,早已让她油尽灯枯,失去神智。

    所以才会这样神志不清的与苏棘和戚嵘宁相遇。

    “李裟知晓你这些年向外求助对付他的行动吗?”苏棘问道。

    燕林迟疑片刻后道:“他应是知晓的,所以才会诛杀任何一个步入此地的外界之人。”

    ‘赵镜’傀儡视角下,外界人沦落丢入仙人山喂养精怪。

    而‘陈应天’的视角里,外界人要被浸入金珀湖中受罚。

    李裟疯魔着扮演这些人,自己却始终困在燕林和仙门的“背叛”中,几十年的岁月,不仅是在折磨燕林,也是他不断被困在自己心魔中。

    燕林继续道:“当年他初入心魔,回到村中替位村长,曾清醒过一段时间。

    “彼时他将法器深固壁垒的钥匙交给我,嘱咐我说,他已在祭祀台下的暗窟中布下阵锁,若是有朝一日他失控,便将他引入阵中,将他困死。”

    话说至此,燕林看向外面昏黄沉暗的天色,惋惜道:“可我没想到,我自救不成,每每深陷蛇涎之毒便会神志不清两三年以上,以致我错过了最佳时机,致村子满目疮痍至此。”

    苏棘道:“李裟固然有他的错,但村子变成如今的模样,本身一直流传转变扭曲的旧制也有很大的问题。”

    床上的老人突然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苏姑娘可愿意助避沙村破笼?”

    苏棘没有直接答应,迟疑片刻后才问道:“哪一个笼?”

    “旧制之笼和困地之笼。”燕林道。

    苏棘沉默,燕林也不着急,静静等着她给出答案。

    良久后,苏棘从座椅上起身:“只要我在村子一日,改旧立新之事我会尽量助陈姑娘一臂之力,至于其他……恕我力不能及。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落,她起身走出去,一出门便碰到了靠站在门口的戚嵘宁。

    “都听见了?”苏棘问。

    戚嵘宁答道:“听见了。”

    苏棘点头,也省得她再跟他复述一遍。转身欲要离开,又被戚嵘宁喊住。

    “阿棘,有点事……”

    苏棘脚步停住,疑惑看向他。

    戚嵘宁道:“随我来。”

    跟着人一路走到灶房中,戚嵘宁转身从灶台上抬了碗什么,递到苏棘手中。

    她低头看去,看到了冒着淡淡油光的面,不禁疑惑出声:“这是……”

    “长寿面。”戚嵘宁温柔笑道。

    苏棘猛地抬眸看他,方才与燕林谈话后的混乱思绪和阴翳心绪彻底清空,她呆呆道:“长寿面?”

    戚嵘宁拉着愣住的苏棘在桌边坐下,将筷子放在碗上道:“是啊,不知你从前在外是如何过的生辰,如今在这地方,我也只能简陋地给你煮一碗面了。”

    “生辰?”苏棘还没反应过来喃喃地念了一句,仔细一想,今日已是二月初六,确为她生辰之日。

    戚嵘宁又应了声道:“嗯,生辰快乐,阿棘。”

    苏棘呆愣间,在他目光下拿起筷子,盯着碗里的长寿面。

    胸腔中仿佛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住,心头酸软一片间她竟有些眼眶发热。

    自离开家后,她似乎再也未过生辰了。

    低头掩住微微发红的眼眶,抬筷将碗中的面吃了下去。

    片刻平复心绪后,她才敢抬起头来。

    戚嵘宁没察觉她异样,微笑忙问:“如何?”

    苏棘也笑起来:“手艺不错。”

    戚嵘宁道:“这村中谷物与外界不同,面最多也只能做成这样。此地贫瘠,又没什么提鲜的小菜,味道想来不会好多少,阿棘多担待了。”

    苏棘放下筷子,心中柔软的喜悦未散,闻言道:“无论如何……多谢你。”

    戚嵘宁忙摆手:“不必谢,朋友之间不必如此拘礼的。”

    苏棘却转话头问道:“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生辰的?”

    回想一下,自认识戚嵘宁以来,自己似乎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除了之前和杨翠……

    戚嵘宁尴尬道:“嗯,之前翠姨与你说话时,我偷听的。”

    果然……

    但没想到,仅仅是几句闲聊而已,戚嵘宁竟记了去。

    苏棘心道,想来他从前对朋友也是这般诚挚吧。

    入夜,苏棘想起今日长寿面之事,左思右想始终睡不着。

    许是她多年未将生辰过得这般郑重,如今被人如此真诚对待,竟不禁生出些不好意思。

    她心想,公平些,我是不是也得如他待我这般啊?

    实在困扰睡眠,于是她行随意动地立马爬起来去敲响戚嵘宁的房门。

    时辰已晚,听到敲门声的戚嵘宁疑惑,开门看到苏棘时问道:“阿棘这么晚还没睡?”

    苏棘盯着他,仿佛在说什么难言之语,片刻过后也不见吱声。

    戚嵘宁表情疑惑地看着她。

    良久她才尴尬开口道:“你今日既给我过了生辰,那下次我也给你过,你生辰何时,告知我便是。”

    “不必了,不用这么……”戚嵘宁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棘打断。

    她像是在说什么重大事情般,认真得可怕:“不行,这样不公平,你尽管说与我,我定会履行承诺。”

    看她不罢休的模样,戚嵘宁妥协道:“好吧,我生辰在深冬腊月十六。”

    腊月十六……

    他生辰竟才过去俩月,自己那时还在昏迷中,戚嵘宁如此看重生辰,他是自己给自己过的吗?

    思及他皇亲身份,从前应该都是有人特意给他过的。

    戚嵘宁说完,有些忧心忡忡地怕暴露什么,心虚地朝苏棘看去。

    半晌后,苏棘才道:“行,既然上次已经过了,待今年腊月十六,我再给你过。”

    闻言,看她没联想到什么,戚嵘宁才放心地收起忧色点头应下。

    苏棘看戚嵘宁只穿着里衣的模样道:“那就不多打扰了。”

    利落转身回屋。

    戚嵘宁靠在门上回想她对待此事严肃认真的反应,心想倒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脸上不禁扬起笑意。

    他回身关上房门,心情愉悦地睡下。

    翌日,陈溪木早早便来找燕林谈话,苏棘帮着燕水河准备早饭,不一会儿,陈溪木出来喊了她一声,说是有事和她谈。

    和燕姨打了声招呼后,她跟着陈溪木从院子里出去。

    “如果你是和燕婆婆一样来劝我的,就不必多费唇舌了。”苏棘直言道。

    陈溪木叹了口气,回答说:“确实是,但还请苏姑娘先别急着拒绝,明日我想带姑娘去一个地方,届时若你仍坚持,那我们也不再强求。”

    “好。”苏棘应了下来。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妄想的,或许她真的能帮她们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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