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二人清晨出门,苏棘跟着陈溪木出避沙村,越过仙人山,直往东而去。

    直到天色将暗,看到稀疏的胡杨林时,苏棘才知晓陈溪木带自己来到了哪里。

    陈溪木说:“这个地方如今叫做万骸林。”

    二人站在沙丘高处,看着树骸遍布的低谷。

    苏棘道:“嗯,我初入此地时,曾路过这里。”

    这倒是让陈溪木有些意外,她道:“那苏姑娘可知道此地玄机。”

    苏棘将先前李裟告诉自己的往事说与她听,陈溪木点头道:“他所言不虚,不过万林谷中还发生了别的事。”

    “愿闻其详。”苏棘道。

    陈溪木目光落在河谷中,树骸在她眼中仿如人尸,缓缓道:“万林谷遭遇沙暴,镇戾庄的人赶到时并不晚,若是一切照常行动,本能救下更多的人,只是没想到有人想借此机会遮掩恶行,要引此地百姓入阵练就精怪,仙人山中那百只巨鼠精怪便是在这场灾难中生出的。”

    苏棘震惊看向河谷位置,想起之前和戚嵘宁踏入时涌现的异像,于是问道:“炼制精怪的阵法布满了整个河谷?”

    陈溪木痛苦闭上眼睛,点头道:“对,远驻在仙人山的陈家接到支援信号时,万林谷中阵法早已启动,无力回天。”

    能有这样实力布置一个如此广大的阵法,绝非一人所为,只可能是整个宗门都参与了进去。

    “当年驻守此地的仙门,合并后分成了五派,我陈家先祖精通法阵被派镇守仙人山,其余的各派精锐皆来了万林谷这场沙灾支援。

    “陈家后来查出阵法是早就布好的,是有人蓄意要将谷中百姓当做养料,正好借沙灾这场东风掩盖,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场灾难会如此严重,谁也没有躲过去。”

    陈溪木说着,带着苏棘从沙丘走下,往河谷走去,沙地上,二人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天色完全暗下,皎洁的月光撒入荒原。

    “趁所有百姓逃难,集体越过胡杨林时,阵法开启了。百姓们或许永远也想不到,断后掩护他们逃脱的修士才是真正杀人的恶鬼。”陈溪木声音凄清,用一句话揭露了当年的丑恶。

    “可施阵之人却没想到,沙暴来临时会卷起了沙飙,巨大的力量带动地脉,震裂了布置在此地的法阵,最终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

    “沙飙持续了五日才平静下来,那时已横尸遍地,血洒河谷,几万具骸骨,被埋在了带着余劲的法阵中。”

    随着两人走进树骸林,地面上隐隐产生震动起来,随后黄沙中缓缓升起了万千具雪白尸骸。

    陈溪木泰然自若地站在其中,仿佛这样的景色她已见过无数遍,丝毫未表现出惊慌。

    听完往事真相,苏棘蹙着眉头看着地上皑皑白骨,四面八方开始响起奇怪的哀怨声,远处似有沙飙卷起。

    伸手指向沙飙的方向,陈溪木道:“这里的哀怨声和远处的沙飙皆是当年残损阵法留下的幻境,也是当年千万平民死前所看到的景象。”

    苏棘这回听清了那奇怪的声音是什么,原来是有人一直在呼喊着:“救我……救救我……”

    心头如压着巨石,她沉默地扫视月下的白骨,一股难言的怒在她心中升腾。

    苏棘发现,地面的震动和沙飙幻象与初见时一模一样,可是周边却没有起风沙。

    想来当时二人确实在此地遇到了沙暴,却误将沙暴与此地阵法被触动后的景象当成了同源。

    二人花半个时辰走出万骸林回到西面的沙丘高处,河谷中再次回归平静,陈溪木道:“这便是我想要给苏姑娘看的东西。”

    “你担心有朝一日,避沙村也会如此这般消失吗?”苏棘道。

    陈溪木点头:“沙暴日愈严重,或许不久的将来,就会降临在避沙村中。”

    苏棘低眸盯着河谷道:“我与燕婆婆说过,旧制之事我会尽力帮你,但是避沙村将来去往何处,我确实无能为力。”

    她转头对陈溪木坦诚道:“我与嵘宁误入此地,只为寻一出路。”

    “苏姑娘,我所愿与你所求并非殊途。”陈溪木说。

    随后她解释道:“我不求姑娘往后如何安置避沙村的去向,但是我想恳求姑娘,若有朝一日寻到通往外界的出路,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带避沙村众人走出此地,至于出去之后命运如何,我皆自行承担。”

    苏棘也不禁自问,自己是否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承担起这几百条性命,助避沙村安然走出荒漠接触外面的世界?

    她无比清楚,以避沙村村民如今状况,想要带着所有人离开此地,何其艰难。

    陈溪木没有继续相求,而是转移话头道:“姑娘可知,避沙村中为何百年来,所有妇女皆难过生产一关。”

    苏棘道:“常年干旱,水食短缺,旧制盛行,不得善待,以致身体孱弱。”

    “以上这些是重要的诱因,”陈溪木道,她伸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几条向外放射的线条,“境内以金珀湖为中心,戾气深埋地脉向四周扩张,只要在避沙村中出生的人,皆深受地脉中戾气的影响,致气脉虚弱寿命短小。”

    难怪在此地修行要比外界慢些,她身上的伤按理两月便能好全,可是如今三月过去也才有丝毫起色。

    原来竟是因为地脉中深埋的戾气。

    苏棘看着陈溪木道:“想要彻底根除旧制,不止要立法,更是要打破这里困苦的环境,这二者密不可分。”

    陈溪木点头道:“正是,这也是我如此坚持相求姑娘的缘故。”

    苏棘沉默思索半晌,不禁转头看向寂静的万骸林。

    那里因闯入者而触发的往日惨状,百年来在每一个误入此地的人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重现,仿佛在等待一个见证者,用经久未衰的痛哀诉这片土地遭受的创伤。

    倘若没有破局,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避沙村也将会变成茫茫荒漠中的一抹残迹。

    期间,经历的不仅仅是覆灭前的那一瞬惨烈,更有困苦环境中,人文更迭生出无数无辜牺牲,衍生无数荒谬压迫。

    刹那间,苏棘心中升起无数念头,辗转交织。

    一想到,这个在荒原中苦苦求生百年的村子将在不久的将来消失,这里无数个困苦一生的女子从未瞧见过外界自由的天光,她心中就不禁生出不甘。

    沉默良久,就连陈溪木都觉得没有机会时,  苏棘终于抬眸坚定地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仿佛抓到了希望般,陈溪木热泪盈眶地抓起她的手,苏棘紧紧回握住她,目光落在稀稀拉拉的胡杨林中。

    翌日入夜后,苏棘和陈溪木回到了避沙村。

    深夜,苏棘去寻戚嵘宁,对方似乎也在等待她的探访,坐在灯下未眠。

    于她将人约了出去。

    二人来到河边,沿着河流往上游慢步走着。

    “今日看你回来时,对我欲言又止的神色,想来是有话要与我说,所以今夜特地等你来寻。”戚嵘宁同苏棘道。

    苏棘盯着平缓的河水,闻言点头道:“确实有事。”

    戚嵘宁想这次二人出去了不短的时间,想必是去了什么地方,才会这么晚归,于是问道:“陈姑娘带你去了什么地方吗?”

    “嗯,她带我去了万骸林。”苏棘道。

    大致能想到是用什么理由求苏棘相助的,戚嵘宁问道:“阿棘答应了吗?”

    苏棘侧头看他,犹疑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吗?”

    戚嵘宁思考了半晌,随后他浅笑道:“按我认识的苏棘,应该会。”

    苏棘也淡淡笑了一下,她收回目光再次落在泛着泠泠月光的水面上,片刻后才道:“我答应了她。”

    “嗯,我明白,阿棘如此心地善良,怎会忍心看他们走向覆灭。”戚嵘宁了然道。

    “我非你心想那般高洁之人,”苏棘摇摇头道,最后犹豫问,“你……可怪我?”

    “不怪,我为何要怪,又怎可能会怪你,”戚嵘宁说,想了想又道,“阿棘要帮他们,又不是放弃与我的盟约,我有何可怪的。”

    得知他心中没有芥蒂多想,苏棘点点头,可脸上忧愁却没有退下。

    话说着,两人沿着河岸走出村子入了胡杨林中,月光皎洁,倒也不至于让二人无法视物。

    “最近你体内的毒似乎没有再发作过?”苏棘说。

    戚嵘宁答话:“嗯,丹药对症,短期内发作不了。”

    “纵然如此,也还是得尽快出去,再拖下去,未来我们都没有有定数,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发作。”苏棘担忧说。

    话是这样说,可是出去的事依旧没有头绪,在避沙村如此之久,阿呼境内如何变成荒漠模样二人都已经知晓,可是出路之事依旧没有进展。

    戚嵘宁:“虽然我们在村中找不到熟悉荒漠路线的向导带路,但是按燕婆婆所言,她在避沙村外漂泊过几十年,应当是如今村中最熟悉沙漠的人。

    “只是她身体大不如前,不能随我们奔波。”

    苏棘想,如今情况紧迫,不能再逗留在村中了,二人必须得出去探路。

    “这两日我与陈姑娘聊过些我们关于境内传送阵的猜想,她结合陈家祖先留下的史记,说北去的呼风山之地,或许就是一个阵眼,届时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探一探。”

    闻此,戚嵘宁问苏棘:“避沙村如今还未稳定,阿棘既答应了陈姑娘,如今想必不能轻易离开?”

    “关于此事,昨夜我思虑半宿,今日回来,我心中已有答案。”

    她坦言心中想法道:“首先,改革旧制之事,陈姑娘与我坦白过心中想法,所思规划我听后也觉得适用,但她深陷避沙村立身困难的处境,我想归根究底是村中人看她手无缚鸡之力,可以随意欺辱。

    “其次,解决避沙村困地于此,就得找一条能带着所有病弱老幼安全通往外界的路线,寻到一个适合村子的新落身之地,那里还得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他们建立新村子。”

    苏棘:“去呼风山之前,我身上的伤还得养三个月左右,期间我会教授陈姑娘一些武功,往后就算我们不在村中,她也有能力去平定骚乱。至于路线之事,或许只有等我们从呼风山回来,才能有新进展。”

    戚嵘宁点头,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道:“抱歉,阿棘,我虽有心帮他们,但是并不能与你同行。”

    “无妨,此事复杂,需得长久深计,你不必深陷进来,”苏棘道,不禁想到盟约结束后二人面临的处境,她继续道,“届时寻到出路,你便可归家,往后就不用再思虑这些事了。”

    到那时,二人不同路,往后或许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话说至此,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难言的情愫流转在两人之间,可双方都没有明说的心思。

    “不过,”苏棘忽地转头看他,郑重其事说,“你生辰之日,我会履行诺言前去,你也莫要忘了。”

    一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郁的氛围,戚嵘宁会心一笑,戏谑说:“好,那我恭候苏姑娘大驾。”

    话虽如此,他笑容中却混着一丝很快被掩下的苦涩,面上只现出满心期待回视苏棘的眼睛。

    看着他亮如繁星的双眸,苏棘心中一动,她快速移开视线,有些慌张地说:“时辰已经不早,沙漠夜晚寒意重,既然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我们也该回去了。”

    二人沿着原路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身后暗处,姜朝的身影从隐蔽处走出,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清早,苏棘去往杨翠家,路上但凡与苏棘相遇的村民,对她皆是退避三舍。

    苏棘也不甚在意,不过她注意到,遇到的妇人中,依旧没有人摘下长巾。

    那日之后,陈溪木便废了这长巾之缚,但真正实行下来,还是需要时间。

    不由想到陈溪木的艰难,明白这些礼教早已刻在每一个人身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

    推开杨翠家的院子,只见灶房之中老姜忙碌,却没有杨翠的身影。

    见苏棘来了,老姜说道:“苏姑娘进屋坐。”

    苏棘问:“翠姨呢?”

    老姜道:“她去死亡之海抓些药虫,午时便能回来。”

    坐下片刻,苏棘还是心觉不安,起来朝老姜说道:“这些时日沙暴不定期就会降临,翠姨单独出去恐怕不妥,我去死亡之海寻她罢。”

    话落,人快速走了出去。

    老姜闻言,不禁也担心起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跟了上去。

    苏棘走出村子,穿过梭梭林,便远远听到了异样的骚动,抬眼看过去,两个男人正围着杨翠说话,他们动作看起来却不像是正常交谈的模样,颇有些围攻的意思。

    “既然村长已经有了规定,我凭什么不能穿成这样出来!”杨翠高声说着。

    其中一个男人试图伸手上前拉扯她,被杨翠后退躲掉。

    一人怒道:“村长,呵,她陈溪木不过是仗着那野蛮女人的武力才敢在村中耀武扬威,她算是什么村长!”

    另一人附和说:“你既然脱掉了长巾就要接受惩罚,这事就算是捅到老姜面前,我也照敢这样说!”

    话落,两人同时伸手试图抓住杨翠,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怒声。

    “你们在做什么!”

    双方皆是一愣,回头便看到了老姜,还有他身后的苏棘。

    杨翠惊讶僵住,看到人的刹那,强撑的镇定当即松懈,她趁着二人回头时,快速朝老姜这边跑了过来。

    第一反应不是诉说方才的困境,而是紧张地看向老姜的腿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腿怎么样,疼不疼?”

    老姜心疼地看着她问道:“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杨翠摇头,开口说:“没怎样,但是他们刚刚堵着我,说要把我抓起来。”

    老姜看着那两人,冷冷开口道:“方才你们不是说就算我站在这里,你们也照敢说?”

    那三人盯着老姜沉郁的脸色,特别看向他身后跟着的苏棘,心中一时都有些发怵,默然不敢说话。

    “你们倒是说呀!”老姜沉声怒道。

    “不是,老姜,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老姜愤怒质问,他伸手指着那他们,“我这些年腿脚不便,你们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如何骂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

    闻言,杨翠心疼地拉着老姜的手,小声哀求说:“好了,别说了,我们回去吧。”

    老姜却没有停下,他怫然道:“你们说我这个瘸子吃软饭,骂我夫人不知廉耻日日出门,我今日便告诉你们,夫人照顾我至此是情谊,我也从不觉着她日日出门是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我行动不便,夫人辛苦多年却从未抛下我,是我之幸。

    “她想如何穿便如何穿,不必你们来干涉,村长既然已有规定,那你们今日如此骚扰就是冒犯!”

    前面一番话,是说给杨翠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老姜多年来受杨翠照顾,早知自己欠她良多,却一直碍于面子难说,如今终于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那两人闻言,脸上现出不屑一顾。

    “苏姑娘,可否劳烦你帮我将这他们送到村长那里处置?”老姜向身旁的苏棘请求道。

    苏棘默然点头,目如寒光射向那边当即愣住的两人。

    押着人去陈溪木那里离开时,苏棘向她交代了一声练武的事,相约好时间后,离开了陈家。

    出来时正好遇到急匆匆赶来的姜朝,他朝苏棘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后快速往陈溪木那里去。

    才走出几步的苏棘不由想到方才姜朝走过来的那几步,脚步声轻浅,脚风轻盈如练武之人,身体稳健行动,与习武之人一般无二。

    她不禁回头再看一眼姜朝背影,他行动虽然轻盈但是不算敏捷,只能说算是常人中较为强健的体质。

    看不出什么端倪,苏棘有些疑惑回头,想来是方才那一眼看错了。

    回到燕水河家中已是午后,戚嵘宁问道:“怎的这么久才回,老姜的腿有问题?”

    苏棘答说:“恢复得很好,都能走几十里路了。”

    看戚嵘宁疑惑的神色,于是将早间发生的事尽数说与他听。

    最后隐去了姜朝的怪异之处,她尚且没有确定,心想还是不要让戚嵘宁陪着自己多心。

    听后,戚嵘宁不禁笑说:“那看来是恢复得不错,多亏苏姑娘妙手。”

    苏棘听出他话中的玩笑之意,也不禁俏皮抬手道声:“不敢不敢。”

    莹莹从屋中探头,喊道:“哥哥姐姐在说什么,快进来用午饭,苏哥哥一直在等姐姐,说要等你回来才能用饭呢……”

    苏棘戏谑看向戚嵘宁,他不好意思假装咳了两声,掩饰道:“我想着你去那边不远……”

    “哦……”苏棘意味深长了一声,引得戚嵘宁有些紧张地看向她。

    苏棘见状笑道:“劳烦嵘宁大哥费心了。”

    这称呼一出,戚嵘宁羞赧出声:“阿棘莫要玩笑!”

    苏棘狡黠一笑,将平时的锐利尽收,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生动又迷人,她走过去推着莹莹走开,回头笑着道:“好啦,下次不敢了。”

    语气却仿佛在说,下次还敢。

    回头看苏棘带着莹莹进入灶房,戚嵘宁脸上温柔笑意难掩。

    他也朝里走去,却敏锐发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当即朝视线来处看去,看到站在栅栏外的姜朝时,他脸上笑意登时消失,脸色凝重起来。

    姜朝一言未发,在戚嵘宁发现自己后,只是留下意味不明的一眼,随后漠然转身离开。

    屋中响起苏棘和莹莹的欢声笑语,戚嵘宁方才一颗因苏棘而滚烫的心此刻如坠冰窖般迅速冷了下来。

    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视线落向灶房的方向,心情紧揪。

    “诶,哥哥呢?”半天不见人进来的莹莹问道。

    戚嵘宁松了松手,他收起脸上阴翳,边走进去边答:“来了。”

    仲夏,阿呼进入了最炎热的时段。

    苏棘的伤总算彻底养好,只是境界依旧卡在金丹巅峰依旧没有进展,让她不禁有些担忧,一日没有升入合道她便一日不得安宁,需得时时刻刻注意着。

    幸而这两个月来,教授陈溪木武功非常顺利,如今她就算和杨利比试也已能利用巧劲轻松赢过对方。

    避沙村中近来惩治不少反动的村民和无故骚扰犯事的人,随着惩治力度变高,村中时不时也能见到敢脱下长巾的妇女了。

    纵然变化不大,可苏棘也明白一切都还需要缓慢来过,太过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村中情况缓和,苏棘和戚嵘宁也到了该前往呼风山的时候。

    临走前,给陈溪木上过最后一课,她留下人道:“陈姑娘,此去不知还会遭遇什么,所以我想,有个东西,也是时候该给你了。”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两个盒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只干煸蠕动的蛊虫。

    “我曾在杨利身上下过一只子蛊,这盒子里的是母蛊,可以用来控制子蛊。若是有朝一日,杨利行了背叛之事,你可借此来制住他。”

    苏棘明白人心异变,就算今日杨利愿意助她,往后保不齐也会改变心意。所以从一开始合作初期,便在杨利体内种下了蛊虫。

    陈溪木没想到她会如此周到,感谢道:“多谢苏姑娘。”

    “至于这另一个,”她打开盒子,继续道,“里面有完整的母子蛊虫,丹药模样的便是子蛊。我总觉得姜朝有些奇怪,可是又在他身上找不到异样。

    “往后若有异变,就算我不在,无论是谁,你也能利用蛊虫去控制他。”

    陈溪木郑重点头,接过苏棘的心意。

    仲夏天气太热,苏棘与戚嵘宁需得带够需要的水源,做好防止中途防脱水的准备。

    六月初四,轻装准备的二人从避沙村出发,穿过北面的防□□,顺着第一次和陈溪木出去的路线找到了前往千湖沙地的传送阵。

    花一日的时间到了千湖沙地后,离呼风山便只剩下约莫十日的路程。

    夜里,二人在千湖沙地稍作修整。

    苏棘拿出简略的地图,指向图中北方圈起来的位置,开口道:“陈姑娘说,呼风山被一场巨大的沙飙常年包围,平常人轻易靠近不得,我们要做的便是穿过山外的沙飙屏障,进入山中。”

    戚嵘宁点头,抬眸看到苏棘投来的担忧目光,他安慰道:“阿棘还在担心我?”

    苏棘毫不掩饰点头道:“你没有内力真气,我先前不想你跟来,是因为沙飙是极大的天灾,若是没有稳健的武功,恐怕难越过去,甚至危及性命。”

    戚嵘宁再次向她保证:“我内力虽已消散,但是体术尚可,行动更是比常人更敏捷。我曾在晇国经历过沙飙天灾,阿棘放心。”

    他认真地看着苏棘,心想,我又怎能让你独自前来涉险。

    可多说无益,他没有立场说这些带着越界意味的话。

    再三得到保证,纵然心中怀揣担心,可再如何苏棘也无法干涉他的决定,只能面上装作无事地点头沉默。

    翌日天色将明,休息了一夜的两人趁着天色尚未炎热再度出发。

    夜以继日地赶路九天,终于见到了被沙飙包围的呼风山。

    整座山方圆百里内,常年沙暴不散,黄沙扬起环绕,远眺去根本看不清山形模样。

    二人并肩站在沙丘上,苏棘伸手拉紧头上的头巾,透过露出的缝隙眺望呼风山方向。

    身旁的戚嵘宁开口道:“天色已不早,若是进山途中入夜,恐生不测,我们且在外面休息一日,明日再进去。”

    苏棘点头,随后道:“陈姑娘说这呼风山中有许多阵法,周围或许也有,你且在此地歇息,趁着天明我去周边探查一下。”

    “我随你一道。”戚嵘宁道。

    苏棘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听他说:“阿棘不是说最好不要走散吗,若稍后你误触传送阵,我们可就再难汇合了。”

    “也罢,一起走吧。”闻言,她心觉也是,于是答应道。

    二人走下沙丘,贴近并肩走入茫茫黄沙中,身影缓缓消失在烈风尘沙中。

    耳边剧烈风声呼啸不止,沙子随风往苏棘衣物中钻,她不得不抬手再次拉紧头巾,身旁的戚嵘宁同样狼狈。

    此刻尚是傍晚太阳最盛时,可二人进来不过百步便再看不清路面,可见风沙之大。

    能见度过低,二人就算紧贴着走也极有可能会失散,苏棘拿出一根绳子,拉起戚嵘宁的右手与自己绑在了一起,开口道:“为防万一。”

    戚嵘宁乖乖任她动作,不由自主盯着认真给他绑缚的苏棘,盯得太入神,以致于苏棘抬眸时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被苏棘直白又疑惑地一盯,他头巾下的脸当即发烫起来,立马移开了视线。

    苏棘看他躲闪的眼神问:“怎么?”

    戚嵘宁尴尬地咳了两声,说道:“无事。”

    苏棘不禁一阵莫名其妙,只好又问:“绑得过紧了?”

    闻言,戚嵘宁只好转头回来看着她眼睛答道:“不紧,就是……方才看阿棘眼睛忽然觉得好看得很。”

    对这夸赞,苏棘倒是不觉得害羞,她自然道:“嗯,我师兄也这般说过。”

    话落,带着人继续缓慢往前探路。

    “师兄?”戚嵘宁微怔,心里一股道不明的酸溜让他抓心挠肝得难受,被他想问又不敢问地抑制下来。

    “嗯,我初入门时,师父闭关,师姐云游,是二师兄独自带了我两年。”苏棘解释说。

    戚嵘宁带着些低落说:“那想来,阿棘和师兄的关系很好吧。”

    苏棘回想了半晌答道:“倒也不是,我师兄是个痴迷医道的闷葫芦,后来与师姐相熟后,跟她性子更合得来些。”

    听言,戚嵘宁刚升起的失落尽散,心中不由窃喜。

    两人之间默然片刻后,苏棘忽然道:“我阿娘眼睛很漂亮,我是随她。”

    一句话说得异常平静,风声盖住了她话中伤感,戚嵘宁却敏感察觉到她忽然低落的情绪,侧头看向她。

    良久,苏棘装作无事般转头对戚嵘宁坦诚道:“你也很好看,不止眼睛。”

    戚嵘宁的心猛然狂跳起来,与苏棘绑在一起的手碰到对方肌肤,手指不受控地蜷缩。

    心里呼之欲出的那句话让他情绪蓦然紧张,口渴般咽喉不自然地咽了咽。

    苏棘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变化的情绪,自顾自地看回前面,视线被昏黄环境中某个异样吸引。

    “阿棘,那你可喜……”

    戚嵘宁话未落,被苏棘猛地一扯,随后嘴被她伸手捂住,低声提醒道:“嘘,前方有个东西。”

    二人脚步顿在原地,戚嵘宁心中旖旎顿散,警惕地看向前方,视野里暗黄混沌中隐约看到一个不似常人的黑色高大身影。

    心里狠狠一跳,意识到什么的戚嵘宁心道,到了。

    苏棘仔细侧耳倾听,还能听到一阵阵怪异的呼吸声。

    在这沙漠中,能够有生命体征又不似人的,下意识地就想到了精怪。

    莫非除了仙人山,还有别的地方有精怪?

    苏棘狐疑地和戚嵘宁对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一处去。

    苏棘神色紧绷地看了一眼地面,确定周围应该不会有什么坑道或是斜坡后道:“周围地面平坦,方便动手。”

    话落,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短刀递给戚嵘宁,小声嘱咐道:“小心护好自己。”

    戚嵘宁严肃点头,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两人亦步亦趋地往前探去,黑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明显,呼吸声越发清晰起来。

    小心靠近的两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只见昏黄视野中闪过一道绿光,巨物移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棘道:“不好,惊动它了。”

    话落拉着戚嵘宁转身欲逃,脚下却被一道巨型的长尾飞速扫过,二人狼狈地飞扑在地。

    苏棘快速翻身而起,看清了再次扫来的长尾。

    那尾巴上与仙人山巨蟒相似的蛇鳞让她当即便确定了攻击物是什么,拉着戚嵘宁躲开间隙开口道:“是巨蟒。”

    仙人山的巨蟒早在诛杀李裟时被打死,很显然这条是驻守在呼风山的新精怪。

    巨蟒的攻击欲显然比仙人山那只高,且行动也比那只要快速,二人几次闪躲都堪称惊险。

    戚嵘宁心道,这样不行,苏棘带着自己不好放开行动。

    想罢,他毫不犹豫抬手挥刀砍断连接两人的绳子。

    察觉他动作的苏棘皱眉看向他,听到他快速道:“这巨蟒虽然行动敏捷,但是体型和力量都不如仙人山的那条,阿棘应能一搏。”

    情况紧急,苏棘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其他,闻言道:“我试着上前与它一斗,你躲开些。”

    “好,”戚嵘宁答说,他脸上闪过一丝愧意神色,却又被他很快被掩下,忍不住担忧地加了一句,“之后……万事小心。”

    他话音方才落下,巨蟒从混沌中现身,张开血盆大口朝二人所在之地袭来,苏棘来不及多想他话中之意,慌忙迎上攻击,高声道:“往后躲好!”

    修养几月已经恢复身体的苏棘如一道闪电般飞掠出去,留影刀在空中留下一道青色弧线,利刃与坚鳞相撞发出刺耳铮鸣。

    戚嵘宁最后看一眼她的背影,随后伸手拉紧头巾,伸手握紧药囊中发烫的玉石,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苏棘运出十层功力一脚踹开蛇身,转瞬蛇尾又缠扫上来,她粗重喘息着狼狈躲开,刺耳的蛇啸混着烈风直击她脆弱的耳膜,脸上不由难受得蹙起了眉头。

    体内真气快速流转,内力涌动,经脉滚烫得像是要炸开。

    苏棘目光如炬盯着飞扑上来的巨蟒,手腕一转,瞄准巨蟒喉间弱点,挥刀起势直面而去。

    电光火石间,只见黄沙漫天中,一道刀光以青蓝水波化巨浪荡开,蛇啸震天响起。

    浓重恶臭的血腥味四散,蟒头与蟒身一分二,落下砸地惊起高尺黄沙。

    留影一刀塑形,已有合道之势。

    片刻后,厚重黄沙平复回原样,苏棘娉婷身影朦胧现身,带着寒冷杀意握着弯刀粗喘,视线紧盯地上抽搐的巨蟒。

    随后,只见她身影一闪,从巨蟒残体上方掠过,十几道刀光闪过,沙地上抽动的精怪尸体血肉横飞。

    终于,巨蟒抽搐的血肉没了动静,苏棘收刀落地,杀意瞬间收敛。

    平□□内翻涌真气,她蹙眉看了一眼衣裙上沾了血污的玉兰绣花,一丝烦乱涌上心头。

    看向方才戚嵘宁离开的方向,心中烦闷情绪越发升腾。

    戚嵘宁到底在瞒着她什么?

    自苏醒后发觉对方异样,苏棘本已相信戚嵘宁解释之言,可后来养伤的几个月却总觉戚嵘宁怀揣着心事,日常相处中也常常见他低落走神。

    她本以为他是担忧在阿呼境内逗留太久,体内之毒再度发作。

    可今日危险境地下,他不打招呼就主动离开的行为,反而让苏棘生出了别的怀疑。

    一场缠斗过去,日头已落,没有了阳光,待在风沙环境中,视物变得越发艰难。

    苏棘没有过多思考,收刀入鞘后往戚嵘宁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路缓坡,地形几乎没有太大起伏,行至天色完全暗下,风沙渐缓,一片石林跃然眼前。

    同时手上银镯微震,苏棘锐利眸子看向掩在浓霾中的石林,感觉到戚嵘宁就在附近,她毫不犹豫提步进去。

    地势变化,地面黄沙变成砂砾,她借着穿透浓霾的稀薄月光,勉强辨路视物。

    寂静环境中突兀响起一声尖锐铮鸣,仿佛是带着巨大力量的利器碰撞发出的声响,苏棘脚步一顿,脚步一转朝声音传出方向飞掠去。

    随着靠近,手镯越发震颤不休。

    周围响过一阵嘶嘶吐舌声,阴凉深寒之感自苏棘背脊后升起,疾行脚步渐渐缓慢下来。

    她敏感捕抓到微弱碎石滚动声,当即停站原地,眼神狐疑地看向四周。

    有东西在附近……

    身后视野盲区处,紧贴的石柱上近十条手臂粗的绿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虎视眈眈盯着夜色中孤站的少女。

    静站的人似乎没有察觉,数条蛇头一伸,张开嘴朝人咬去。

    利器出鞘的清越声起,靠近的数条蛇刹那被斩落在地。

    苏棘握着刀再一转身,身后不知何时涌上来的几十条长蛇被刀气振开碎裂。

    带着腥气的蛇血飞溅在她裸露的手背上,暗色中冒着白沫,快速无声地融入了她血肉中。

    待周围完全静下,她收刀提步继续往前,心中焦急升腾。

    此地满是毒虫蛇蚁,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咬,戚嵘宁恐有危险。

    身侧挂着的刀柄上,镶嵌的玉石发出阵阵微光,随着苏棘往前,荧光变得越发强盛起来。

    浓霾遮掩中她没有发觉身侧石柱变化,身影越过某块刻着“影谷”的石柱后,她腰间刀柄一颤,苏棘疑惑看向留影刀,还没看清,身前空间忽然撕裂。

    一阵白光刺得苏棘快速抬手遮眼,随后又恢复黑夜。

    她放下手睁眼见自己已身处一片迷雾中,才要施法驱雾,身体中忽感到一阵灼热的痛楚,紧接着脑中一阵眩晕感袭来,霎时差点痛晕过去。。

    不行,不能晕,还没找到戚嵘宁!

    强撑着要往前去,脚步却已踉跄,她视线逐渐模糊,眼皮还是受不住地沉重落下,整个人往地面倒下。

    “阿棘!”

    朦胧昏迷中只闻一声惊呼,苏棘迷茫想,是戚嵘宁的声音……他没事……幸好……

    身体似乎被人抱起,意识挣扎间,痛楚再次袭来,她彻底昏睡过去。

    “蛇毒已入肺腑,无药可医。”

    李村医模糊的声音被苏棘混沌的意识捕抓。

    “这……怎么会这样……呜呜……”

    燕水河压抑的哭声刺痛着苏棘眩晕的脑子。

    “呼风山外何处来的毒蛇,苏公子,你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陈溪木质问的语气像是一把刀,苏棘仅剩的意识只觉刺耳非常。

    莫名的恐慌席卷心头,一道道上涌的灼热烧得她越发痛苦。

    恍惚梦中,她站在空旷无人的沙漠里,烈阳落在身上如同刀子,隔着皮肉烫入她脏腑,如置身火狱。

    一阵冰凉蓦然贴上她额头,身体被带着凉意的巾帕擦过,如获甘霖。

    滚烫之意当即缓解不少。

    忽闻一道熟悉的声音道:“五殿下,卑职早已提醒过您……”

    “朝微,那东西是你蓄意留在那里的是不是……”戚嵘宁愤怒的声音紧随那话其后。

    模糊的话音盘桓在耳,她难受地蹙起眉,混沌意识试图挣扎思索。

    五殿下……殿下?

    生怕忘却般,她用仅剩的一丝意识紧紧抓住这词,昏迷沉浮中反复默念。

    身旁人似乎发现了她的挣扎,冲突的谈话瞬间静下,随后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她眉间轻轻抚过。

    之后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周边再也没出现吵闹,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人始终在她身边徘徊。

    热风吹过木窗发出呼啸,轻抚过苏棘面庞,她睫毛轻轻一颤,昏沉已久的意识回笼。

    迷糊中手指移动碰到靠睡在床边的人,她朦胧斜眼看去,戚嵘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沉沉趴睡在身旁。

    视线缓缓扫向木窗,久未见阳光的双眸被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刺激,不舒服地眨了眨。

    试图撑起身体,体内闪过一阵钝痛抽搐,令她不由急促咳出了声:“咳咳……咳……”

    沉睡的戚嵘宁被这声响惊得身躯一颤,人登时醒了过来。

    他快速睁眼恢复清明,急急看向苏棘。

    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不可置信般,他震惊地睁大眼睛。

    见状,苏棘张开嘴,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开口:“不是做梦……”

    听到声音的戚嵘宁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升起喜悦,激动地站起来到门口喊道:“燕姨,燕姨,阿棘醒了!她醒了,您快帮我去请李村医!”

    “真的吗!”同样激动的女声在屋外响起,她喃喃着靠近房间,“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终于醒了!”

    随后燕水河的脑袋从门口探进看了一眼,见到睁着眼睛的苏棘后又立马激动转头跑了出去。

    苏棘看着人跑出门,恍惚想,四个月……她竟从夏季躺到了仲秋。

    戚嵘宁坐回到苏棘身旁,语无伦次地问道:“阿棘,你可有哪里不适……不对……你哪里疼……不对……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棘朝他虚弱一笑,点了点头。

    “能听见,那就好……那你能看见我吗?”

    话音才落,又想起方才对方提醒自己的话,只好无措地拍了拍自己脑袋:“噢,差点忘了,刚刚你才看着我说话来着……”

    苏棘默然看着戚嵘宁手足无措的样子,发现他肤色比先前暗了些,原本病态的冷白更有气色了,身上穿着避沙村里人的深色麻衣,少了几分矜贵,瞧着更有亲近感。

    看苏棘情绪淡淡,他冷静下来,坐在一旁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昏迷这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情……”

    几乎同时,苏棘声音虚虚地冷静问道:“在呼风山时你故意让我引开精怪,是要去那片石林里做什么?”

    霎时,整个屋子静得针落可闻,戚嵘宁话说一半停下,愣愣地看着苏棘,嘴唇微动几番要张口却又紧紧抿上。

    良久,他才道:“你才刚醒,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们先不谈这个。”

    看他反应,苏棘侧头轻轻嗤笑一声:“怎么,我被盟友设计入险还不能问清楚吗?”

    一句看似冷静的质问,话尾却带着走了调的颤抖。

    可惜戚嵘宁心里早已慌乱,也没察觉出异常。

    “我……”戚嵘宁身侧的手捏紧,试图辩解,蹦出一个字音后却又停滞难言,在苏棘直视的目光下隐忍不发。

    外面三道急匆匆的脚步传来,苏棘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打断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仔细想好再与我说。”

    话落刚落,正好燕水河领着李村医和陈溪木到了房门口,苏棘压低声音又对身旁的人警告道:“戚嵘宁,你最好别再骗我。”

    戚嵘宁躲闪的目光一顿,回视还没看清她眼中情绪,就被李村医拉开起身:“唉,快起来别挡着,让开我给苏姑娘瞧瞧。”

    被拉得踉跄两下,两人相视的目光被李村医遮挡。

    “奇迹啊,奇迹,分明没有解药,可是你体内的毒性竟被什么力量强行消了大半……”李村医连连感叹,身旁的燕水河与陈溪木闻言同时面露喜色。

    陈溪木看向苏棘高兴道:“您的意思是苏姑娘有救了吗,她……她不会死了?”

    李村医还没说话,燕水河不禁激动道:“谢天谢地,太好了!”

    喜悦却仿佛与方才对峙的二人无关,戚嵘宁身侧的手泄气地松下,他悄然转身走了出去。

    苏棘透过人影缝隙,只来得及看到对方出门转角的背影,心脏蓦地一空,她眉头一皱,轻轻抬手捂住了心口。

    一股难言的空寂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绪天翻地覆。

    见状,燕水河忙问:“苏棘,怎么了,可是胸口哪里难受?”

    李村医问道:“是不是灼烧的感觉?”

    苏棘走神地没应,脸上露出了从未表露过的懵懂神色,她奇怪地又往门边看了一眼,没有见到任何戚嵘宁的身影。

    李村医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按理毒去了大半,听觉应不会有损才对,你不会听不见我们说话吧?”

    闻言,苏棘回过神来,忍过心中一阵难受,恢复冷静道:“无事,我听得见,方才想起一事,一时失神。”

    话落,她目光再次落在空荡的门口。

    苏棘苏醒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整个村子,杨翠夫妻二人和杨利听闻连忙赶来看望。

    晚些时候,李村医言明要苏棘去家中试试他对症新研的排毒之法,人便被陈溪木和燕水河一起搀着去了。

    反而是平时常陪在她身边的戚嵘宁不见踪影。

    夜色渐深,家中空无一人,后院灶房中,只有戚嵘宁独自坐在正小火熬着的药罐旁出神,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至门口,他回神抬眼看到了姜朝。

    戚嵘宁冷肃扫了一眼:“你来做什么?”

    “五殿下明鉴,苏姑娘醒了,卑职不过按往日情分来看一看罢了。”姜朝朝他单膝跪下漫不经心说。

    “起来罢,你应当听说了,阿棘去了李村医家中排毒,”戚嵘宁道,话落他忍不住皱眉,冷声提醒说,“朝微,我早就说过,莫要在此地喊我殿下。”

    姜朝起身,站在戚嵘宁身前恭敬低着头,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卑职不得不提醒殿下一声,如今苏姑娘苏醒,她定然已察觉中毒之事蹊跷,若是任她继续调查下去,我们要做的事迟早会被发现,您不能再等了。”

    戚嵘宁抬起药罐盖子看了一眼隐隐要涨沸的暗稠药水,沉声道:“你在威胁我?”

    “卑职岂敢,”姜朝腰弯得更低了些,态度却依旧没有缓和的意思,“殿下既已明白陛下派您入此职责,就不该再因私情耽误,如今沙暴日渐严重,避沙村再留不得,您必须得入阵……”

    “闭嘴!”戚嵘宁抬起凌厉眸子喝道。

    姜朝闻训声跪下低头。

    戚嵘宁话落,要训斥的话在看到门口娉婷而立的身影时噎住。

    苏棘漠然看着二人,戚嵘宁心中猛地一慌,未及出言阻止,低弯着腰的姜朝就已怒声道:“五殿下,三百精兵折损于避沙村,如此滔天大罪,村子本就该为此付出代价,启阵加固结界之事不宜再拖啊。”

    “付出什么代价?”苏棘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迈入狭小的灶房中,扫视着主仆二人。

    看到戚嵘宁急色要出口解释,他面前的姜朝听见她声音身躯一震,直接在她面前又硬生生朝戚嵘宁磕下头。

    姜朝五十多岁的年纪,他日渐苍老的面容被沙漠中的烈日晒得干皱,面色沧桑暗沉,神色严肃。

    低头片刻后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般,再次直起腰抬头直视主子,严肃劝谏出口:“殿下,如今苏姑娘既已知晓,您也无需再犹豫遮掩,望您时刻记得那三百将士的牺牲,还有陛下的嘱托。”

    话落,又弯腰磕头,随后起身低眉朝苏棘点了个头,提步离去。

    人走了,方才要着急解释的戚嵘宁反而再没话说,他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姜朝离开的背影。

    逃避般,直到人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眼神看向已经涨沸的药。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在二人之间蔓延,半晌后戚嵘宁起身朝苏棘去,伸手扶住她装作无事道:“你身体尚未恢复,快坐下。”

    苏棘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却没得到任何眼神交流,她伸手拂开戚嵘宁的搀扶:“不必。”

    苏棘脚步虚浮地自顾自在木椅上落座,态度漠然又疏离。

    戚嵘宁看着自己的手被推开,手指蜷缩着颤了颤,千言万语卡在喉中,却一声难出。

    “你一直在欺骗我,是吗?”苏棘出声问道,语气异常冷静肃然。

    戚嵘宁连忙解释:“此前所有,我并非桩桩件件都在欺骗。”

    “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闻言,他握了握拳,闭眼深吸一口气答道:“好。”

    “你早就认识姜朝了,是不是?”

    “是。”

    “先前发现‘深固壁垒’钥匙当晚,是你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了姜朝,是不是?”

    “是。”

    “姜朝称你为殿下,你真实身份是朝中皇子,是不是?”

    “是。”

    “你留在此地,不是因为我们的盟约,是不是?”

    戚嵘宁深深闭上眼答道:“是。”

    听到他亲口承认,苏棘嘲讽般轻笑一声,不是在笑他,而是在笑自己,之前分明有那么多端倪,可是自己竟从未察觉。

    闻声的戚嵘宁上前一步道:“阿棘,我并非有意瞒你身份,我……”

    话却被苏棘打断。

    “你与姜朝所行之事,与我接下来要做的背道而驰,是不是?”

    戚嵘宁愣愣站住,咬牙艰难回答:“是。”

    苏棘蓦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受骗生出的怒气,她起身与戚嵘宁擦肩而过,看似冷静实则口不择言道:“既如此,我们的合作也就此作废,往后道不同,不为谋。”

    话落,毫无留恋地走出去。

    戚嵘宁身侧手臂动了动,试图伸手挽留,抬起一点幅度的手与柔软衣裙擦过,想到姜朝的话,又艰难地收回了动作。

    深夜,苏棘敲响燕林房门。

    里面的老人答应一声,她推开门看到燕林正在桌边写着什么,问道:“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燕林看着脸色疲累沉郁的苏棘答道:“余毒尚未清除,如今才苏醒,你也该多休息才是。”

    “李村医与我说了,排毒的法子是您教给他的,此事还得多谢您。”

    燕林笑了笑:“我听闻他收了村里几个孩子做学生,我身体支撑不了太久,这身本事,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燕婆婆,我此番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苏棘说出来意。

    “谁?”

    她眯眼道:“姜朝。”

    燕林疑惑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又关注起姜朝来,于是又将当年遇到姜朝之事重复了一遍,末了问道:“为何忽然问起他?”

    “无事,就是好奇,他一个在这沙漠中土生土长的人,既不像杨利一样因亲人而转变,也并非有对外界的好奇,为何会愿意帮你们。”

    问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不再做多逗留,于是道:“夜色深重,婆婆,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翌日清晨,姜朝家院门被敲响。

    开门看到苏棘,姜朝不无意外,他伸手请人进屋道:“苏姑娘请进,朝某已恭候多时。”

    一个身形瘦小的妇女给苏棘倒水,她没有带长巾,脸上一道斜亘的疤自下颌而上至额头明晃晃地露出来。

    纵然如此,见到外人也未曾表露出窘迫,甚至对苏棘笑了笑。

    认出是姜朝那位妻子,与先前苏棘在外看到的人相比,仿佛换了个人般。

    转头看向对面的姜朝,苏棘直接了当问:“你究竟是谁,是何时进来的阿呼?”

    姜朝漫不经心抬水喝了一口,却没回答反问:“姑娘觉得我凭何告诉你?”

    “先前你言语提醒我前来拜访,想来早想与我摊明身份,让我主动与他分道。

    “昨夜你分明早早察觉我已回来却还故意说出那番话,不正是说给我听的,”苏棘点明道。

    她落寞轻笑一声道:“呵,事实证明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没明说“他”是谁,但是两人都心照不宣。

    姜朝点头承认:“是我蓄意所为,但姑娘该明白,纵然五殿下因身中剧毒而五感减弱,昨夜也不可能对姑娘的行迹毫无察觉。

    “我敢如此作为,也是断定了殿下默许,不会责罚。”

    苏棘沉默浅嘬一口杯中水,良久不曾言语。

    她在昏迷之时隐约听见一些东西时,就已做好醒来面对这般崩裂的局面,只是再多的准备,在真正面对真相时,依旧感到无措。

    “有些事情我告知姑娘也无妨。”见她明晰一切,姜朝也再不遮掩,缓缓道出身份。

    他本名朝微,是三大杀手团之一的渺迦中负责隆盛帝安危的暗卫。

    十七年前,奉皇命入阿呼之境探查,一番曲折过后,所带暗卫队丧命荒漠,剩他独自一人流落至水生村。

    正好探查到姜家足不出户的儿子病入膏肓,于是他偷梁换柱,催眠了姜家人误认,从此有了姜朝这个身份。

    本想慢慢融入村子调查,未曾想遇到天灾,村子陷入覆灭。

    本来水生村与避沙村分割后,各自为生,互不干涉。

    姜朝在村中混迹几月也未得知避沙村的存在。

    一场天灾纵然打乱了计划,可是也带来意外之喜,他因此得知避沙村的存在,随水生村幸存众人来到了避沙村。

    随后遇到了赵镜一行外界人,紧随遇到了燕林和疯癫的李裟。

    自那之后发现村中复杂局势,潜伏至今。

    除了隐瞒前面的真实身份,后面的遭遇倒是与先前告知苏棘的大致相同。

    苏棘问道:“以前辈的实力,那时也不能与李裟一搏?”

    “姑娘高估在下,那时李裟虽受戾气影响已久,但几年过去已恢复近全盛之期与宗师无二,我刚遭水生村沙灾,实力大损,一旦被他发现身份定无法存活,所以只能与燕林合作,潜伏村中稳固地位。”姜朝解释道。

    闻言,苏棘冷静直言分析说:“能在皇帝身边留下的人,想必朝微前辈实力也几近宗师,就算一时潜伏恢复伤势尚能理解,可潜伏十五年却从不出手,倒令人生疑……”

    推迟至今,只能说明姜朝要办之事凭他一人无法完成,他一直在等待什么,或是有什么阻碍让他不能动手。

    “姑娘猜的不错,我就是在等殿下,”姜朝道,“这十几年来,朝庭无数次派出精兵入内与我汇合,却屡屡被李裟截杀在金珀湖。”

    他既然这样坦荡,想必是知道自己将行之事苏棘无法阻止,于是她直言问:“昨夜你口中的加固结界指的是什么?”

    “这就是避沙村人永远无法走出沙漠的缘故。”姜朝解释道。

    “什么意思?”苏棘皱眉问。

    “结界笼罩阿呼全境,自然无法寻到出路。”

    简单一句话,苏棘瞬间通透,整个沙漠何其之大,这里的人无法寻到出路,外面的人也无法轻易进来,原来竟是阿呼之境被一个巨大的结界笼罩着。

    仿佛触及到什么巨大机密,苏棘神情越发严肃:“如此巨大的结界绝非一朝一夕一人一阵能完成,除非……”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震惊看向姜朝,对方既然是朝庭派来加固结界的人,那这结界必定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我不过奉命行事,结界来历过往我知之甚少,也不能透露分毫。今日将此事告知姑娘,不止是让你与五殿下分开,更是想让你明白,避沙村……永无出沙漠的机会。”

    话才落,锋利刀刃抵上他脖子。

    一直在身旁静默的妇人紧张地站起身试图阻止,被姜朝抬手示意停下。

    苏棘:“加固结界是朝廷公务我无权阻止,此地玄机个中往事我也可以不多追究,可我既答应陈姑娘要助避沙村脱离此地,就必然会与前辈所行背道而驰。”

    她能阴差阳错误入此地,是因结界松动,那么定然存有结界裂口。

    若在姜朝加固结界成功前助避沙村脱离,或许就不必与姜朝徒增冲突。

    “前辈不可能让五皇子留在此地,所以必然知晓这结界什么地方能出去,只要他能出去,那么加固结界前,避沙村众人也必然能离开!”苏棘斩钉截铁道。

    她手中刃朝前又靠近半分,冷声道:“我退步至此,也望前辈能高抬贵手,留整个村子一条生路。”

    话落,她眼神看了姜朝身旁的妇女一眼。

    被刀抵着的姜朝无半分慌乱,对于苏棘的暗示无动于衷,依旧固执道:“只要这结界在一日,那阿呼境内任何人都无法出去,包括五殿下。至于罪孽深重的避沙村村民,他们就该永远被困在这黄沙之中。”

    “不可能!”苏棘不相信,朝庭让一个皇子来执行此事,绝不可能没给他留后路。

    她盯着姜朝已经被刀刃割破的薄薄皮肉,毫不犹豫威胁道:“只要她们无出路一日,你们也休想行加固结界之事。”

    安坐的姜朝嘲弄一笑,苏棘眼前一闪,双手瞬间被一股力量制住,腕间一麻留影刀被打飞落地,喉咙被粗糙手指擒住。

    姜朝以压倒性力量刹那反攻,神色依旧冷静,陈述事实:“可惜如今姑娘身中剧毒,已无力阻止。”

    她脸色因窒息而涨红,试图运转内力挣开,经脉却因蛇毒堵塞停滞。

    “朝微,住手!”

    戚嵘宁声音从门口传来,脖子上的手登时松开,她立刻远离后退捡起留影刀与姜朝对峙。

    姜朝却转身朝来人方向弯腰作揖:“殿下。”

    戚嵘宁慌张走入,看向苏棘所在,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脖颈上,脸上闪过微怒就要对姜朝质问。

    话未出口,被苏棘打断。

    她一眼不看戚嵘宁道:“结界之事我决不罢休,今日是我技不如人,改日再来与前辈讨教。”

    嗓子不舒服地轻咳两声,收刀转身往外去。

    发觉对方刻意疏远躲避,戚嵘宁身子一僵,想挽留的话被匆匆离去的身影堵在喉中,神色转忧。

    “五殿下,如今苏姑娘已醒,您也该放心了,结界之事宜早不宜晚。”姜朝再次提醒道。

    戚嵘宁一双冷眸看向他:“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她,今日为何又要如此。”

    “卑职不过想让她认清事实。”姜朝恭敬低着头解释,随后又道,“卑职斗胆言明,若非殿下拖延,早早行事也不至造成今日局面。”

    说来说去,症结还是在戚嵘宁抉择之中。

    “还有……您身上的毒已不能再拖,先前我以噬心丹为辅引以真气将毒性暂时压下,但效用最多持续半年,如今反噬之期已至,再拖迟早出事。”

    闻言良久,戚嵘宁渐渐冷静下来,收起失落,仿佛做了艰难决定般闭眼再睁,眼神坚定道:“罢了,这几日就着手准备。”

    “是,”姜朝在旁应下,又问道,“届时苏姑娘定会尾随阻止,如何处理?”

    戚嵘宁:“我已有打算,不会有影响。”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姜朝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开口提醒道:“村里的事情,自己处理好。”

    “是。”

    一月后,天公不作美,已计划好要出发的二人都没想到,沙暴会突然降临避沙村,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

    夜里忽被悠远的警沙钟声惊醒,苏棘起身看向外面的忽变的天色。

    清明月空被混沌遮掩,银色暗淡,狂风携沙呼啸。

    楼上燕水河慌乱脚步声跑下,苏棘开门查看。

    正巧戚嵘宁也开门问道:“燕姨,发生了何事?”

    燕水河慌慌张张道:“莹莹半个时辰前说去灶房喝水,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苏棘闻言色变,戚嵘宁忙稳住人道:“燕姨莫慌,待在屋中别动,我去瞧瞧。”

    他上前一步阻止苏棘同时欲出门的脚步,轻声说:“你伤未完好,我去罢。”

    苏棘抬眸看他一眼,默然点头。

    戚嵘宁跑着去打开大门,刹那间险被烈风刮飞,幸而及时抓住门板。

    回头先关上门防止风沙吹入屋中,转身扶着墙顺着檐廊往灶房去。

    苏棘走到门边透过罅隙看向外边,昏黄空气却让她视野模糊一片。

    两人等候片刻,不多时,随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至,大门被戚嵘宁从外面打开,他怀里抱着莹莹,孩子正呼呼大睡着。

    燕水河忙上前抱住孩子,当即松了口气。

    戚嵘宁:“莹莹想是太困,还没回来就靠在桌上睡着了,没什么大事。”

    话落,一回头与正好看向自己的苏棘对视。

    苏棘:“看来短期内,你们是走不了。”

    这一月姜朝将事务逐渐移交陈溪木,戚嵘宁去姜朝家中也越发频繁,她自然敏感察觉到二人即将离开的事实。

    这般与村子断绝关系的做法,更是让她确定,二人定然知晓离开的方法。

    戚嵘宁只是淡淡道:“有些事,迟早要做,回去休息罢。”

    这两日隐隐察觉到二人冲突的燕水河忙打圆场道:“是啊,天色还晚,你们快回去休息。”

    二人再不看对方,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各自转身回屋。

    燕水河瞧着两人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看向被狂风刮得吱吱响木窗,也不知这次沙暴会持续多久……

    半月后入冬,沙暴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院子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黄沙覆盖。

    沙暴前刚收了一波粮,今岁干旱得只下了一场雨,虽然收成不佳,但有存粮在,加起来也不算短缺。

    这场沙暴不停,最令人担忧的是,燕林的药物快用完了。

    苏棘坐在燕林房中,燕水河抬着熬好的药放在桌上,她担忧地看着日渐多眠的老人对苏棘道:“剩下的药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

    “若是十日后沙暴未停,我会亲自去李村医家中取药。”苏棘道。

    “这几日燕婆婆情况不好,多亏你们兄妹二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燕水河道,看到苏棘疲累的神色,她忍不住心疼道,“你身上余毒未清尽,去休息休息罢,这会儿就我来看着。”

    苏棘摇头表示无事,开口道:“燕姨,现在嵘宁去休息了,我想问你几件事。”

    燕水河茫然点头道:“你问?”

    “我身上的毒究竟是谁治好的?”

    “不是李村医吗?”燕水河疑惑道,随后她忽然回忆起一开始李村医的说辞,最初他说无药可医,后来过了几天却又说找到了方法可以试试。

    那时众人忙着救人,根本来不及多想,如今回想确实有些奇怪。

    看燕水河变化的神色,苏棘追问:“您仔细回想一下,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默然思索半晌,燕水河恍然想起来道:“确实有,姜朝连续来了五日,而且每次都在房中待半个时辰之久,我想着苏公子也在里面看着,便也没多心过。”

    话落,她想起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忙道:“姑娘回来当日,也是姜朝背着你回来的。”

    苏棘倒也没觉得奇怪,从昏迷那几日隐约听到的谈话中,便猜到中毒之事有姜朝的手笔,他们入呼风山后,姜朝在附近也正常。

    “我知晓。”

    燕水河继续道:“那姑娘可知道,苏公子回来后,也昏迷了许久。”

    苏棘疑惑问道:“他怎会昏迷?”

    “本来这事苏公子是让我瞒着你的,”燕水河道,可是这几日她看二人关系越发僵硬,此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当日你们狼狈回来,苏公子拜托我照顾好你后,自己也昏倒过去,当时他身体冰寒,脸色青黑,当真是吓了我一跳。姜朝说有办法救他,便把他带走了,四日之后,才带着无恙的苏公子回来。”

    这不正是戚嵘宁身上的毒性发作时的症状吗?

    燕水河道:“你昏迷期间,苏公子自己身体没恢复好,平日撑着虚弱的身体同我们一齐耕作,几次沙暴之后还帮村子里不少人修盖房屋,后来得知陈姑娘开设学堂,见她管村子抽不出身,又主动去学堂里给孩子们授课,教他们识文断字。”

    苏棘不是傻子,燕姨和她说这些话,什么意图她能看得出来,于是打断道:“燕姨……”

    “苏棘,我与你说这些,不是在为他说情,不然你刚苏醒时早就与你讲这些了,”燕水河不受她影响,她上前握住苏棘的手,“我虽不知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得出这几日你心中也不好受,若我说这些能帮到你,那我也不必再隐瞒。”

    “燕姨,不必你言明,他做了什么我也一直都看在眼里,”苏棘只好道,不好再让她担心,于是道,“燕姨放心,我心中有数,也并非是在这些事情上与他置气。”

    闻言,燕水河放心不少:“那就好,你们啊,在这里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这般历经生死的相依之情是多少人一生难求,如今能幸福平安地活着,要好好的珍惜,知道吗?”

    苏棘点头,抬眸却看到了对方眼中泪意,燕水河迎着她目光面色尴尬地擦过眼角泪花道:“唉,真是的……你这孩子这么聪明懂事,定然比我明白得多,我在这啰嗦什么呢……”

    似乎是联想到什么,她难得在苏棘面前情绪失控,说完话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忙起身出去道:“姑娘也快去休息吧,我先回灶房收拾收拾。”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苏棘这才回头看向燕林,对方已然苏醒一会儿,睁眼静静地听着二人交谈。

    伸手摸了一下药碗,汤药已从滚烫变为温热,苏棘抬起碗,用勺盛给给床上老人道:“婆婆,喝药。”

    “水河是个好孩子,”燕林忽然道,张口喝下勺中汤药,继续道,“杨家对女儿还算宽厚,出嫁前若是与村中哪家小子两情相悦,尚有机会喜结连理。可燕家对女儿可就不同了,她们既要会绣织,还得参耕地,婚嫁也必须由父兄指定。”

    “入此地以来,我所见多数女子,不管哪家姓氏,都难逃相似的命运。”苏棘诚然道。

    燕林深深叹了口气道:“是啊,杨家所谓宽厚,也不过寥寥。”

    “避沙村的女子几乎都有兄弟,却少有兄妹姐弟会如你们兄妹般亲近,她们在兄弟眼中只是享用自家吃穿用度的外人,唯一的价值也就出嫁。

    “水河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早年因病疯癫,母亲难产而亡,由兄长抚养长大。她常年遭打骂奴役,年仅十四就被兄长嫁给李家的废物儿子李蒲,自强熬过十余年岁月至今才摆脱了丈夫。

    “自我认识你们兄妹二人至今,多见互相帮扶,少见冷脸相对,想来水河所见所闻与我不差,在她眼中苏公子是天下顶好的兄长。你们兄妹此番矛盾,她心中不忍见你们疏远很正常,还望姑娘莫要觉得她多嘴。”

    听闻燕水河过往,苏棘不免心怀恻隐,她答道:“我知燕姨珍惜我兄妹之情,也明白她对我的关心,婆婆放心,我并未觉得她插手啰嗦。”

    燕林欣慰点头,微笑看着眼前明事理的孩子,笑容中竟也不免夹杂着一丝落寞。

    放下空药碗,苏棘看着她,轻声问道:“婆婆,恕我冒味,你对李裟是否也曾抱有同样的情感,所以最初才会不忍伤他,抱着空幻的期待至今日破灭的结局?”

    先前燕林寥寥几句陈述二人的过往,可那么多年的相伴,其中深刻情感哪是几句话就能表达出来的。

    闻言,燕林神色释然,坦然承认道:“他于我而言确实特别,我这一生,父母生养之情不及陈琳于我,兄弟相伴之情不及李裟于我。”

    她前半生人格成长和生死转折皆系陈琳,后半生漂泊幸遇李裟,盲目破笼时得以支撑。

    只是可惜,好景总是不长。

    又过十日,沙暴终算停下。

    经一场无情天灾摧残,避沙村再次陷入困境。

    虽有收粮,但地里长得慢的瓜苗几乎都被黄沙覆盖,防□□自外向里树木被刮倒掩埋大半,唯一的河流被黄沙填入不少,本来清澈的河水也变得浑浊不堪。

    沙暴停下翌日,陈溪木忙得团团转,规划着人手前去清理河道,村子内,各家各户也兀自清理着屋舍和道路。

    戚嵘宁一早便不见人影,听燕水河说他去了河道那边。看他屋中没有收拾过的迹象,苏棘才放心地去请李村医来家中给燕婆婆看病。

    两个时辰后,李村医从燕林房中出来,苏棘看着他一脸凝重的模样问道:“如何?”

    对方叹气地摇了摇头,她蹙眉小声道:“又加重了么,这期间没断过药物,这几日我看婆婆精神也好了不少,不该是好转的迹象?”

    李村医看一眼屋子,招手示意苏棘跟上,二人慢步走向外面。

    “燕林如今模样不是好转,那是她强撑给你们看的。”李村医一语点破。

    苏棘心头仿佛被巨石压着,她严肃问:“还有多长时间?”

    李村医没有下定论,只是拿出一包药道:“先换道药方看看罢,但可能也就在下月了……”

    苏棘默然接下药包。

    “苏姑娘,我听闻你答应了村长要助避沙村离开?”离开前李村医问。

    从噩耗消息中回神,苏棘对他点头道:“对。”

    “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李村医看着她,像是长辈嘱咐般道,“苏姑娘,若有一日你累了,能离开就自行去罢,不必管这垂朽村子的死活,它挣扎了这么些年,或许寿数也该到尽头了。”

    话落,他背着药箱,迈着垂老步伐蹒跚离开。

    目送他身影消失,苏棘目光不由落在周边受灾严重的坍圮房屋上。

    就像是李村医说的那样,这个村子垂垂老矣,一场沙暴便足以将它毁灭。

    可是这样的天灾往后还会有无数场。

    孩子们的笑闹声从远处传来,苏棘从思绪中抽离看向声响来源。

    一只巨大的风鸢飞舞在空中,顺着弦线往下,转角十多个孩子随着纸鸢奔跑向苏棘,男孩女孩的笑声交错打闹,与灾后忧虑的大人鲜明对比。

    从前在村中走,少见女孩出门,如今倒是能看到不少女孩能自由在外行走。

    苏棘想,陈姑娘功不可没。

    迎面来的孩子们看到苏棘,众人笑闹声渐熄,一群人挤在一块用好奇的眼神盯着苏棘。

    有男孩小声道:“她好像就是我爹说的女阎王?”

    “别听你爹瞎扯什么女阎王,我娘可说了,这村子里好多大伯都疯疯癫癫的,说的话都不能信。”一个女孩高声反驳道。

    另一个男孩怯生生地回接道:“我爹也这样说过,但是苏先生说,她是心地善良的漂亮姐姐,是来帮助村子的,是村子的大恩人。”

    手拉着风鸢线的女孩也道:“我娘也这样说,以前我爹老会打我娘,现在这个漂亮姐姐和村长姐姐在,他现在都不敢打人了。”

    这话一落,周边一圈孩子附和着点头道:“我爹也是!”

    苏棘远远看着孩子们,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疑惑想,苏老师?

    “后来得知陈姑娘开设学堂,见她管村子抽不出身,又主动去学堂里给孩子们授课,教他们识文断字。”

    回忆起燕水河的话,她恍然过来,孩子们口中的苏先生是戚嵘宁,这些是戚嵘宁学堂里的学生?

    正想着,十几个孩子朝苏棘走近,只剩十几步距离时,手拿风鸢的女孩上前站出来朝苏棘问:“你是苏先生说的那个漂亮姐姐吗?”

    她笑问:“嵘宁说我是漂亮姐姐?”

    孩子们闻言,连忙围成一团小声讨论,一个男孩问:“嵘宁是谁?”

    另一个男孩伸手敲到他头上,骂道:“傻狗,苏先生就是嵘宁吧。”

    男孩愣愣被打,他呆呆问:“那我们要不要把苏先生喜欢漂亮姐姐的事告诉她?”

    捕抓到这话的苏棘脸上表情一怔,她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

    “当然不能说啦,苏先生叮嘱过,我们不能说出去的。”一个女孩训斥道。

    见孩子们讨论没有停下的意思,苏棘只当他们玩闹,于是失笑问道:“你们不打算回答我吗?”

    “咳……咳,对,苏先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孩子们闻声转头仓促回答,嘴上虽大胆地搭讪,可是却没一人敢靠近她。

    苏棘问:“既然我是漂亮姐姐,那你们为什么还害怕我?”

    “谁害怕了,没有啊!”

    “就是……就是……”

    说着,几个小孩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嘴硬说,却还是保持着一点距离。

    苏棘不再逗他们,问道:“沙灾刚过,按理还不能出来乱转,你们怎么就出来了?”

    拿着风鸢的女孩答道:“都被关在家里一个月了,我们都想出来玩。”

    旁边一个女孩怯生生补充道:“以前只许他们出来玩,就不许我们出来,现在我们可以出来玩了,所以要把以前没玩的补回来。”

    她眼神看向几个男孩的位置,苏棘明白了她的意思。

    拿风鸢的女孩问苏棘:“那姐姐呢,我看阿娘他们都去清理沙子了,姐姐怎么在这里?”

    苏棘随口道:“我在找人。”

    “是在找苏先生吗?”

    她语塞片刻,只好圆谎答道:“对。”

    “我知道苏先生在哪?”女孩道,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我刚刚看到苏先生往那边去了。”

    苏棘随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是河道的方向。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说着,苏棘嘱咐道,“沙暴还有可能再来,你们玩一会儿就回去,不要离家太远,不要出村子,知道吗?”

    几个孩子乖巧点头。

    走往孩子们指向的方向,一路周边满是人们忙碌清理沙子的身影,苏棘先前心头浮起的阴翳尽散。

    避沙村并未垂朽,仍有新生在顽强生长。

    戚嵘宁挽起裤脚站在河道泥泞中休息,忽听上头传来一阵响动,他一抬头就与岸上的苏棘对上视线。

    杨利见她,忙打招呼道:“苏姑娘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清理得如何。”苏棘朝人点头道。

    戚嵘宁看着二人熟稔打着招呼,自己却微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姑娘身体如何?”杨利关心问。

    “已经大好。”苏棘淡然回答,话落视线转向戚嵘宁的方向,正好对上他担忧的眼神。

    听了这话的戚嵘宁心想,又在硬撑……

    这些夜里醒来,常听见苏棘咳嗽的声音,有时夜里还会听见她在院子练刀的声响,起身去看,总能看到她迟滞的招式和反复淬炼的动作。

    毒还没清完,就急着修炼,完全不顾身体。

    杨利以为二人是有话要说,于是道:“那你们先聊,我清理泥沙去了。”

    戚嵘宁从河道中爬上来,轻声朝人问道:“燕婆婆如何?”

    “不太好。”苏棘道。

    戚嵘宁掸衣服上泥沙的动作一顿,随后出声安慰道:“也许过不久会有转机呢?”

    “李村医说,极大可能撑不过下个月,”苏棘直白道,顷刻后她转话头问,“你知道结界裂口在哪里,对吗?”

    “我不知道。”戚嵘宁视线看向河道里忙碌的人,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说。

    苏棘盯着他在话说出口后回避的视线:“那你为什么回避我的目光?”

    戚嵘宁回头无奈道:“阿棘,不要逼我……”

    听到这话刹那,一股无名的火气当即从心头升起,苏棘微怒问:“你难道不知我为何如此相逼,嵘宁,你就没想过避沙村再无出路之后不久就会被黄沙掩埋,你忍心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燕姨她们埋骨荒原,看着这里变成另一个万骸林吗?”

    她少有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候,声声质问像是尖刺般,刺得戚嵘宁心里生疼。

    “有些事我必须要做,抱歉。”戚嵘宁不敢再看她神情,转身欲走。

    “苏棘!”

    燕水河的一声焦急呼唤从身后响起,戚嵘宁闻声看去,苏棘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怒火,回头问道:“怎么了?”

    “婆婆又晕倒了。”

    苏棘当即顾不上再管戚嵘宁,提步随燕水河跑回去。

    戚嵘宁见状,也焦急跟上,却被身旁一声呼唤喊停住脚步。

    “殿下。”

    戚嵘宁回头。

    姜朝走到他身旁低头,悄声提醒道:“卑职已做好完全准备,今夜就可以出发。”

    “可……”戚嵘宁犹豫看向苏棘离开的方向,担忧道,“如今燕婆婆病入膏肓,她怎会离开,又怎能离开……”

    “殿下,这是最好的机会,燕林寿命不剩多少,若是再留下去,苏姑娘难免要面对她的离世,您莫非要她黑发人送白发人吗?”姜朝直言提醒。

    戚嵘宁紧握住拳头,姜朝看着主子犹豫的模样继续点明:“此次持续一月的沙暴就是最好的征兆,若是再不加固结界,下次沙暴或许不久就会再次卷来。”

    他缓缓松拳,像是不忍般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眼神中犹豫尽散:“好,今夜便出发。”

    远处河道中一直紧盯着二人的杨利仿佛看出了什么般,刚想悄然收回视线,忽然对上戚嵘宁漠然朝他看来的目光。

    杨利心头一颤,表情差点露馅。

    他脸上浮出硬挤的笑容,高声朝戚嵘宁问道:“苏公子,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苏姑娘怎么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戚嵘宁淡漠道:“燕婆婆出了点事,阿棘回去看看。”

    “噢,这样啊。”杨利憨厚道,随后脸上浮现担忧说,“唉,等做完手头的活,我也去看看婆婆。”

    戚嵘宁朝他点头,随后与姜朝相视一眼,又像是不熟般迅速分开,嘴上道:“麻烦杨利兄弟多忙些了,我先回去看看。”

    “诶,好。”杨利答道。

    傍晚,杨利果然来了。

    进燕林屋里待了不过一刻钟,与苏棘寥寥说了几句便离开。

    路过院子的时候,在灶房中熬药的戚嵘宁朝他打了个招呼道:“杨利兄弟慢走。”

    杨利忙不迭点头走出院门,走出前又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又看了戚嵘宁一眼,正好对上他如往常般温和的微笑,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离开。

    戚嵘宁脸上笑意淡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可是他心里却感不到丝毫的放松。

    深夜,听见轻手轻脚掩门的声音响过,床上的苏棘登时睁开眼。

    她快速起身,伸手拿过收拾好的行李,将留影刀挂在腰间,将早已写好的信和深固壁垒的钥匙放在桌上后,转身打开房门离开。

    暗夜下,三个人正各自悄然离开避沙村前往呼风山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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