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枫推开一家叫“熔炉”的火锅店的玻璃大门,扑面而来的呛人气息让她眯起了眼睛。十月的傍晚,地下城已经有些凉意,但火锅店里的热闹瞬间驱散了秋寒。
“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她循声望去,看见锅神正站在吧台旁挥手,她叼着一直棒棒糖,亮片卫衣在暖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极了二十年前大学迎新晚会上,那个穿铆钉皮衣的计算机系叛逆学姐——然后,战争突然爆发,一切都变了样。她们的大学生涯戛然而止。
“你这衣服...”阿枫走近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卫衣上的亮片,“你还真把地上的衣服带下来了,这么多年都没扔?还真穿啊?”
锅神大笑着接过阿枫的包,说:“四十岁就不能穿亮片了?这种衣服,放到现在叫‘古着’,很有格调的。来吧,我带你去订的小包厢。”
阿枫打量着自己这位老友——破洞牛仔裤,卷曲的短发,可爱的发卡。只有眼角笑起来的细纹暴露了些许岁月痕迹。
她低头看看自己米色针织衫上沾着的猫毛,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向时间妥协了。
诺克家族和赛默飞世尔家族在Q星的交战,炸了她们的大学乃至大部分城镇,让她们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流离失所,失去了一段最好的时光。或许她们本该在大学社团里展现特长,在考试周结束后的夜晚出去喝酒,和朋友一同毕业远游,和所爱之人一起撒野,分手,再进入下一段恋爱,最后找一份工作,开启普通社畜的人生——一切,她们都来不及体验。
只有锅神在倔强地弥补自己错失的青春。
“发什么呆?”锅神已经麻利地把调味牛肉涮进锅里,“我点了特辣锅,你应该OK吧?”
阿枫从包里掏出药盒晃了晃:“带了消化酶,毕竟不是二十岁……”
话没说完,就被锅神扔来的围裙罩住了头。
“你有点药物依赖啊,那其实是一种精神疾病。”锅神敲着点单屏,又点了三份肥牛。火锅店的鲜肉在地下城属于稀罕的,价格高昂,只有锅神会这么大方。
“哥德堡医院的医生都没说什么,你较真上了?”阿枫一边嗔怪一边系好印着熊猫图案的围裙,凑过去看菜单,被菜品数量吓了一跳。
哥德堡医院是地下城最大的医院,前身是战前的战地医院。当时,军医们都是Q星本地人,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平等接诊赛默飞世尔和诺克的伤员,却不料在战后还是要被划为战俘。军医们只能跟着难民一同逃往地下城。
“这个世界上所有公平总是姗姗来迟。”锅神突然感慨,“当世道终于还我们公平时,我的心情,却很复杂。”
“你不要半路开香槟,好不好?”阿枫看着锅神狼吞虎咽一盘花椒猪肚,自己却毫无胃口,“我现在还担心得吃不下饭。”
“有什么好担心的?担心也没用。总之,先交换一下情报吧。锈纹旅馆最近应该收了不少活宝吧?”
“你说对了。先是赛默飞世尔家的一批人,以及一个诺克家的查尔斯公爵。随后就是你引诱过来的那三个诺克家的人。”
“我知道,布拉德和卡勒布·诺克兄弟,以及宁宁。”
阿枫听到宁宁的名字时,哆嗦了一下,问:“你要是早说,她就是那个我们要找的人,我就应该好好看看她。她住店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在意,她就跟着那两个男的出去了。”
“我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她就是我们以前邻居的女儿蕾娅。她现在跟着诺克两兄弟去基地了,我让他们去给我找点情报回来。”
“你让诺克家的人探索自家基地,怎么能保证他们回来后,会如实向你吐露情报?”
“所以当然要找个对家和他们互相掣肘。说来,也是我运气好。就在他们到的那天,赛默飞世尔家的两个队员掉进基地入口了,赛默飞世尔家的驻兵还禁止他们的少爷私自救援。所以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来找我,要求我帮他找条路下去救同伴。这样一来,我就能把他们组在一起行动。一个目标各异、心怀鬼胎的团队,有的是破绽供我拿捏。”
“什么!掉下去了?”阿枫大惊失色,“怪不得只有那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回来了,另两个人没跟着他一起回旅馆。”
阿枫脑海里浮现出那戴着共鸣石的冷淡褐发女性,和黑发黑瞳的活泼男性,感到一阵惋惜:“难道是从地热管道上掉下去的?那还能活命吗?”
“我根本不关心他们能不能活命,”锅神举起啤酒杯豪饮,“我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就等小宝贝们深入敌营给我带回情报。”
“你……好吧……”阿枫看着眼前沸腾的红油锅,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不会心软了吧?”锅神透过火锅上方浓白的蒸汽,观察阿枫的神色,“不要忘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包括蕾娅·索姆,她们全家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后来她竟然也失踪了。不要忘了我们当时有多绝望,有多恨。”
阿枫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缓缓开口:“你是对的。既然上天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让这些罪人的后代都能聚在一起,在蕾娅的眼前,去赎他们的罪,说明上天并没有背弃我们。”
“要说他们曾犯下的罪孽,远不止此。我来帮你回忆一下。”锅神给她夹了一份涮得恰到好处的千层肚,“当年大学城遣散了所有外地学生,而我们这些本地学生负责组织附近的居民按批次进入地下城躲灾,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怎么能忘记?清点每家的人口时,发现本来过得好好的人家,不是失去了男女主人,就是失去了孩子。那是我一生的阴影。”
“嗯,除此之外,你还记得我们对14岁以下孤儿的处理方案吗?”
“记得。因为他们还在生长发育阶段,不适合进入没有阳光的地下城。而且不少孩子生活不能自理,还需要接受系统的教育。相比让他们一同进入地下城,我们把他们留在了地上,让那些未受战火影响的邻近城镇收养他们。”
“你不好奇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你这么一说,他们也该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为什么没有收到一丝来自他们的消息呢?”
“我在追踪蕾娅的消息时,也顺带循着孤儿名单,检索了其他人的信息……”
“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阿枫整个上半身向前倾,紧张得完全忘了吃饭。她手边的柠檬茶纹丝未动,融化的冰块不断坍塌,那些细微的破裂声在两人安静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他们中大部分人被艾恩葛朗特镇收养,当时我们和瑞奇家族谈好了,让他们住在教堂里,由神父和修女照料。在数年间,神父声称,有众多外乡的好心人想领养这些孩子。等到我想起来要追踪这些孩子的去向时,整个教堂的孤儿都被领养完了。”
阿枫错愕地看着她复杂的神情,问:“你觉得这其中有鬼?”
“是的。因为我没查到正规的领养程序记录,也不知道他们最后落户的家庭。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追踪和挖掘信息能力有待进步……但是,时雨发展到后期,我们的实力放在任何一个发达星球的顶流大学里都不逊色。所以,我想到另一种可能……”
“难道,他们也像蕾娅一样?被人带走了?”阿枫愤恨地攥紧拳头,难以相信这世上还有这么伤天害理的事。
“有可能。其实,我完全可以在地上组织一些势力,让他们把神父弄到地下来好好拷问。但这样鸟枪瞎打的法子,很可能打草惊蛇。神父大概率是个走狗,甚至对整个计划不知情。所以我选择蛰伏一段时间,先理清楚当年蕾娅失踪的原因,或许她才是那个关键的突破口。”
“小蕾娅,和他们还是有些不同的。”阿枫低下头,往嘴里机械地塞已经冷掉很久的千层肚。
“是啊,她那会儿年龄不够,应该留在地上被教堂收养的。但是她一直拒绝,非要跟我们去地下城。”
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是阿枫午夜梦回时经常看到的梦魇。
“蕾娅当时不肯和我们分别,她是从检疫站的通风管道爬进难民列车的,瘦得能穿过成年人拳头大的栅栏。那孩子从上行的队伍里逃出来,混进逃难去地下城的队伍,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穿着大两号的防护服,袖口挽了三道还是拖到指尖。”
“她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胆识。”锅神赞许,“记得她找到我们的那个晚上吗?”
“当时她从通风井滑下来时,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包被污染的面包,硬得像混凝土块的面包上留着她的牙印——她宁愿啃这个也不肯吃教堂分发的营养膏。”
“是的。她不信任他们,当时我们还无法理解。现在看来,这孩子的直觉很准。”
她们在一起过了一段捉襟见肘、劫后余生的日子。虽然吃的都是战争储备的甜菜罐头和压缩饼干、电解质冲剂,但每天都在感恩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好吧,其实没有太阳,那会儿地下城的人工光源还没建好。
蕾娅总能把军用口粮变出花样。甜菜罐头兑电解质冲剂煮成“罗宋汤”,压缩饼干碾碎后加入一点糖粒,在锡纸上烤出焦糖的香气。最困难的时候,三个人分食一份口粮,蕾娅却总能把她的那份藏起三分之一,半夜偷偷塞进守夜的阿枫口袋里。有次锅神高烧不退,蕾娅竟一个人跑去坠毁的星舰医疗舱,挖出半支过期抗生素。
突然,蕾娅失踪了。
她们找遍了整个地下城。锅神暴怒,为了找到她,甚至以最快的速度建立好了地下城的监控系统。当时没人理解为何要优先修复废弃的监控和交通管制终端。现在想来,那是时雨发迹的开端,他们从一个民间骇客组织逐步成为了地下城的中枢神经网络。
讽刺的是,蕾娅的失踪促成了地下城法制的贯彻,然而,当一切都步入正轨时,她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大家的生活富足了,终于打算启动人工光源计划。”锅神一边说,一边冷静地给自己的菌汤里加香芹,“我亲自负责对接诺克基地里的那台暗物质冷凝器,才意识到,那片禁止任何人涉足的基地,也是当年所有人搜索的盲区。蕾娅会不会被人带去了那个基地呢?”
“二十年了,”阿枫的嗓音嘶哑得可怕,“那里,很可能藏着蕾娅的秘密。”
阿枫低头搅动一盘新调的油碟沾火锅面,蒸汽模糊了镜片。她说:“也就在那会儿,我通过地下城物流链安插在星际间的眼线,有了消息。有人提供情报,说找到了一个和蕾娅·索姆画像比较相似的女孩,现在的名字叫宁宁。她已经是诺克家族的一名保镖,甚至地位颇高,受到重用。”
“那不就更说明,她当年的失踪和地下城的诺克基地有关!”
“是的。但她现在过上了好日子,或许也被他们抹去了记忆。如果她真的幸福,我们就不该打扰她。所以,我也没仔细确认她是否真的是蕾娅本人。这之后,我断断续续追踪过她的生活轨迹。看到她和诺克家两兄弟走得比较近,之后又和赛默飞世尔的人产生了些许联系。这之后……就是,听说她住进了M星的病房,身患绝症。”
“什么???!!!”阿枫这才后知后觉,“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蕾娅的行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俩的关系更近,我怕你知道之后就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她。这对你俩或许都不好。”
“所以,直到她现在处境困难了,你才透漏给我一些信息,让我帮你实现这个计划?”阿枫气得咬牙切齿,“真是塑料般的友情!!你就是图我作为旅馆老板娘的身份,方便接触到那些外乡人?”
“阿枫,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工具人。我得承认,有些时候我有些冷酷,但这也是以大局为重。我向你保证,从此以后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既然蕾娅已经回到了地下城,是时候去搞清楚她在基地里经历了什么。我们一起帮她摆脱困境好不好?”
“啧……你就是看重我心软好拿捏。”
“等她彻底好了,其他孤儿的行踪也被找到之后,我想给她在地下城建一幢豪宅,配三个不同风格的厨房,其中一个专门做火锅。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我俩一起给她做饭。我的钱真是多到花不完了,要不再给她弄个信托?或者去地上给她买座岛?等到那时候,我们是不是可以退休了,离开地下城,去真正的阳光底下过剩下的人生?”
“我还想带她环游世界。”阿枫噘着嘴说。
“哈哈哈哈,没问题。”
“等等,”阿枫突然放下木筷,说,“我还是不太放心。你说现在一共有一个赛默飞世尔家的人、两个诺克家的人以及蕾娅在基地?如果他们不向着蕾娅呢?她如果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不会的,相信我察言观色的能力。那个诺克家小儿子的眼神根本离不开她。你要说他愿意为她去死,我都信。”
“但赛默飞世尔家的那人不好惹……”
“布拉德·诺克也不是什么善茬。别看他表面呆呆傻傻,我相信他能抗衡安东尼奥。”
“如果他们联起手来骗我们呢?比如,隐瞒什么重要线索……”
“我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放心吧,我给他们四个人配的防辐射套装,就是四个黑匣子。上面装满了针孔摄像头,数量比某国女厕所里的还多。放心吧,我这边能读取到他们的行动轨迹、接触到的物品、所有对话。”
阿枫向锅神投去半是敬畏、半是无语的眼神。
锅神见状嘻嘻一笑,按了一下桌铃:“服务生,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