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在黑暗中低声诵念:“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他俯身为8号整理了下散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熟睡的孩子。当他的黑袍扫过地面时,林赛看到那些让豹猫精神体沉睡的粉末在黑暗中闪烁。
祷告还在继续,在黑暗中回荡:“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
“阿门。”随着最后的祷词落下,神父缓缓直起身来,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两人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缓的节奏。
管道外,8号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远处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林赛的眼皮越来越沉,她能感觉到艾伦仍在维持着精神屏障,但那力量也在逐渐减弱。
最终,疲惫战胜了警惕,她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她是被疼醒的。
猛地惊醒时,才发现脖颈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发痛。艾伦的手臂还维持着保护的姿态环在她肩头。他竟然也睡着了。
她晃了晃他,问道:“几点了?”
艾伦睁开眼,缓慢地活动了下发麻的四肢,小心地支起身子。
管道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打破沉默。
“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承认。
连最基本的参照物都没有。通风系统还在运转,但照明系统依然关闭,这个地下空间仿佛被时间遗忘。
他轻手轻脚地爬出检修口,靴底刚触到地面就踩到一层细密的粉末。蹲下身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窜上太阳穴——那些闪着微光的粉末中混杂着蝴蝶鳞粉。
“唔...”艾伦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这种浓度的鳞粉对精神力有轻微的干扰作用。
他眯起眼睛,看到粉末中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这正是神父用来放倒豹猫用的粉末。
林赛也钻出了管道,正隔着铁门检查8号的情况。那个年轻人仍在沉睡,嘴角挂着微笑,仿佛正在做一个美梦。
脱水让艾伦有些昏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向导的身体素质终究比不上哨兵。
“嘿,林赛,神父是用这些鳞粉放倒精神体的,说不定那些蝴蝶就是他养在地下的...”艾伦用指尖捻起一些粉末,“居然能专门用来对付精神体……我们能看到完全独立于主人的精神体,也是鳞粉的作用吗?你对这鳞粉的毒理有什么头绪吗?”
一接触到粉末,他的指尖皮肤就出现了细小的红点。
林赛凝视着地上的粉末,思绪飞速运转,道:“我的推断主要依据鳞粉潮对人体的影响——它最主要的作用是离断主体和精神体的链接。但按常理来说,脱离主体的精神体很快就会消散。这才是最让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有没有可能,经过改良之后...这些粉末里含有稳定精神体的成分?”
“有可能,但这样突破性的研发,一定需要实验平台和设备支持。”林赛指向监狱深处,“就这破环境,我不相信是神父自己研究出来的。目前星际生物学界研究‘精神体独立化’的课题组,屈指可数。最领先的就是Gamma星诺克家族旗下的康缔医院研究所。”
她突然压低声音:“几个月前他们刚发表论文,声称在实验室环境下成功让浣熊精神体独立存活了72小时。”
艾伦的视线落在8号怀中的玻璃罐上,那些蠕动的肉芽组织让他毛骨悚然:“我怎么觉得,这里的研究比康缔更超前呢?你看这个神经接口……这是我们计算机领域和生物医学工程的交叉课题,就我所知,这一方面是赛默飞世尔家族的科学院做得最好……”
“是吗?”林赛很快发现了其中的矛盾,“可是,这说不通啊?一方面是诺克家族的技术,一方面是赛默飞世尔家族的技术,为什么两家会有合作呢?这不可能。”
“也有可能是背地里互相偷技术呗。这种事情近些年不少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想到了最可怕的可能性——也许神父根本不是疯狂的独行者,而是某个庞大实验项目的执行者。
艾伦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接下来就是这些实验者的来源。”
林赛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一个可怕的推测逐渐成形:“诱骗成年人长期囚禁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他们被带来时只是孩子呢?”
艾伦猛地转头看她:“什么?可他们现在至少二十多岁了——”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你是说...这些人在这里被关了十几年?”
记忆的碎片突然在艾伦脑海中拼凑起来。他想起初到艾恩葛朗特时借住的宿舍,问:“记得我们住的那座教堂吗?”
“那座教堂曾经收养过不少孤儿。”林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二十年前战争结束后,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后来教会声称这些孩子都被妥善领养了...所以我们才能住他们曾经的寝室。但如果一切都是谎言……”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昏睡中的8号,那张本该年轻的脸庞上却刻满了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醒醒。”艾伦轻轻呼唤8号,“有话要问你。”
8号的眼皮像蝴蝶振翅般急促颤动了几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透明的涎水。他无意识地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擦下巴。当瞳孔终于艰难聚焦时,那双眼睛里依然蒙着一层药物导致的雾霭,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他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唾液再次从嘴角溢出,拉出一道银丝。
当看清眼前的两人时,8号却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后缩,直到后背撞上铁笼,发出“砰”的闷响。
艾伦问:“告诉我,像你这样的‘号码’一共有多少?你前面的1号到7号在哪里?”
“3号...到7号都成功了...”他的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他们去地上生活了...穿制服...很威风...”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但1号和2号...我从没见过...可能...可能变成了更厉害的领导去指挥更多人了,也说不定...”
艾伦的神情瞬间凝固——这个编号序列与地下城治安官的代号完全吻合。他和林赛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两人都想起了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6号和7号治安官。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兄弟姐妹...”8号突然隔着铁门抓住艾伦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你知道吗,我是这里面最有希望的!神父是按照表现来排序的,我是这里所有人中表现最好的!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到地面上了?”
艾伦本能地后撤一步,却被8号死死拽住。
年轻人浑浊的瞳孔突然泛起亮光:“你等着吧,等我完成‘进化’,就能成为最强的向导!”
地下城。治安官公寓。
暮色沉沉,别墅的玻璃花房透出暖黄灯光,爬满藤蔓的铸铁门廊下,风铃在晚风中叮咚轻响。这是治安官们的公寓,花房里并没有花,只有一些仙人球、薄荷和爬山虎——要在地下城种出好花并不容易。如果碰到重要的节假日,居民们想要花束讨个彩头时,只能问全城唯一一家花店‘维纳斯鲜花铺’购买。
六号和七号刚从那家花店回来,顺路光顾了一家烘焙店。六号怀里抱着刚烤好的杏仁饼干,热气熏出淡淡的黄油香,油渍在牛皮纸上晕开深色的圆斑。他哼着走调的小曲,用肩膀顶开漆成天蓝色的栅栏门。
七号在一旁沉默地跟着他,手里捧着一束黄色的郁金香。
“五号这几天都没来花园浇水,他明明最宝贝那些爬山虎。”六号歪了歪头,黑色面具折射着门廊灯蜂蜜般的光泽。
“还说这呢?他连辞职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还得是我们重情重义,主动买吃的和花慰问他。”七号的语气里略带不满。
露台茶几上的柠檬水凝着水珠,杯底还沉着半片薄荷叶。七号的皮手套悬在门把上方三寸,盯着橡木门缝下蜿蜒的暗红液体——像打翻的草莓酱,却带着铁锈的腥气。
那是半凝固的血。
推门的刹那,壁炉里的柴火正爆出欢快的噼啪声。五号仰躺在他们一起挑的波斯地毯上,胸口贯穿着烧红的铁钎,融化的羊毛纤维黏在伤口周围,发出焦糖般的气味。
面具完好地戴在他脸上,映着跳动的炉火,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坐起来说“你们回来了”。
“五...号?”
六号怀里的纸袋跌落,杏仁饼干滚进血泊里,滚至五号僵直的手指边。
钢琴盖上摊开的乐谱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正翻至前天五号教他们弹的《致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