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厚,冷风刮过,薄薄一层单衣丝毫挡不住冷空气往人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中钻。
中年人得了老者的示意,将驴车后面的几大袋包袱拿下来。解开活扣一看,里面全是粮食。周围一圈流民看得眼睛发直,有大胆的按捺不住直接扑上去抢,立马便被男人的钢刀斩了一地鲜血。
男人的妻子皆在人群中,可看见那钢刀刀刃上的血也只好敢怒不敢言。其他人见状,也不敢继续扑上去,只得等着正主发话。
老者抬手将刀压低一寸,语气中略有责怪:
“瞧瞧我这侄儿,鲁莽得很,一天只知道打打杀杀。不过诸位也是太心急了些,何必争抢呢?我们既然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自然是人人有份不会亏待诸位的。”
“你们杀了人,照你的意思还是我们有错咯?”流民中带头的人大为不满,“杀人偿命,你们……”
“诶,此言差矣!不遵守规则的人是要受些处罚的,我这侄儿鲁莽,诸位多少还是有些性急了。”老者摆摆手,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现下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难看,不如此事就此揭过,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先把这些吃食领了再说吧?”
为首的见对面这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心想不如先吃饱喝足再做打算。他点点头表示同意,率先走上前去领干粮。
这年头能吃上白面烙的饼实属奢侈,包袱里的白饼已经是这些流民近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一顿饱餐了。他们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恨不能把饼一口咽下去。
陆绥接过饼,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蹲在土堆上啃了一口,这饼又干又硬,差点没把他生生噎死。但做戏要做全套,见老者正盯着他们这边,他只好又狠狠啃了一大口。正准备囫囵往下咽的时候,岳青罗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往下咽,吐掉。”
陆绥不敢多问,光是看见同伴脸上难得严肃的表情他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趁老人把头转过去的间隙,他赶忙转头把嘴里的食物吐出去。
人肚子里一旦有了食物,困劲儿就跟着上来了。方才还叫嚣着秋后算账的几个人现下已经横七竖八斜躺在土埂上斜着眼睛准备眯一会儿了。
意识刚刚下沉一点,老者一句话又把他们唤醒了。
“诸位诸位,现下已是初九天,天寒地冻的,别在这儿歇着了!”
“不在这儿睡在哪睡?你那驴车上?”
为首的男人语气讥讽,周遭一圈人跟着哄笑。
“这位小兄弟说笑了,我这驴车哪儿容得下这么多人呐!”老者也不生气,拍了拍手道,“我自有办法给诸位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来了兴趣。他们支楞着脑袋看向老人,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者笑了笑,大手一挥,一座砖砌的屋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平地拔起。众人目瞪口呆,有不信的上前敲了敲屋子的墙壁,回过头冲大伙喊:
“是真的!这房子是真的!”
老者微微欠身,语气波澜不惊,“献丑啦,献丑啦!老夫能力虽是有限,可给诸位提供些藏身之所饱腹之食还是可以的。”
话说完,他一挥手,几时座一模一样的屋子出现,足以容纳在场所有流民。
“莫非…莫非您是天上下来的老神仙?”
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这么一句,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喊“老神仙”。
声音此起彼伏,老者颇为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
“神仙不敢当,无非是尽些绵薄之力为诸位解决生存之困罢了。”
“老神仙,能不能多给我们点吃的,粮食生长尚需许久,这段日子我们还得吃饭呐!”有人带着哀求跪下。
“老神仙若是准许,再给我们些种子和农具吧!如今世道乱,大家伙都是逃难来的,实在也搞不到这些东西!”
还有人五体投地趴在地上,一副虔诚跪拜的姿势。
“老神仙!”
“老神仙…”
呼声越来越高,老者抬手将声音压下去,换上一副不容置喙的表情:
“安静,安静!”
“诸位莫不是忘了?老夫自始就向诸位保证过,老夫此来是为给诸位送一门生财之道的。有了此道,莫说诸位的后半生,就是诸位日后的子子孙孙都衣食无忧,甚至大富大贵!”
“是什么方法?”
“莫急,莫急。天色已晚,外头又天寒地冻,诸位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等歇息足了,生财之道我们大可以放到明日细谈。”
“老神仙,您…您不会趁我们睡着了偷偷走掉吧?”
“自然是不会的。不把这门生财之道传给诸位,岂不是让诸位妄称老夫一句老神仙?”
有这句话在,难民们对老人的信任愈加坚固。早些时候对中年男人的不顺眼现在也转变为顺眼——这样神通广大的“老神仙”有一位武艺高强的护卫实乃人之常情。
人们三三两两躲进屋子,里头甚至早已置办好了供人休憩的床榻,除此之外,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足见老者的“用心”。
这是流民们这么多天以来睡得第一个踏实觉,他们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很快沉入梦乡。
“这个老头什么来路?”陆绥躺在床的最边缘,不敢离旁边的姑娘太近。
“嘘,别出声,窗外有人。”
岳青罗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同伴装睡。
果然,不过一两分钟以后,有人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站定在两人床前。
有一人伸手搭上陆绥的脉,惊问:
“恩师,这个人的脉象很奇怪。他似乎已经死了?又好像活了很久?”
话毕,另一只粗糙的手搭上来,“这个先留着,我摸着对我的功力大有裨益。”
说话的声音是刚刚那个老人,他放下陆绥的手,又伸向岳青罗。
“这丫头的气息怎么也和常人不同?想不到啊,区区几十个流民之中竟也藏龙卧虎,真是天助我也!”
“恩师,寅时三刻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不会醒吧?”
“不会。那些烙饼中有足够的安魂散,这些蠢货怎么可能醒得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万一要是有人醒了,岂不是会破坏恩师布置好的阵法?”
“行了,还有两家,查完以后你就做我护法,等平稳到了辰时才不算功亏一篑。”
“弟子遵命。”
男人弯腰作揖,离开时他腰间的钢刀碰到墙壁,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看向床上躺着的两个人,好在没人醒来,他松了口气,跟着老人出门去了。
两人走后,陆绥和岳青罗同时睁开眼。前者回味着方才床头两人的交谈,直觉不妙: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什么功力护法的,邪教啊?”
“非鬼非神亦非人,这死老头来路不明啊!”岳青罗摸了摸下巴,语气兴奋,“来都来了,不搞点破坏怎么行?”
“你的意思是?”
“不算说有人醒过来就能破坏老东西布的阵嘛!那我高低得看看这是个什么阵,我们不仅要醒过来,还要在物理意义上捣乱。”
陆绥还想再问点什么,可岳青罗已经不打算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
“一会儿听我指示行动就好了。”
两人趁着夜色溜出门,一路跑到土埂后,躲在干草垛中等待一老一中两个男人“巡查”出来。
离寅时三刻还剩五分钟时,有两个身影从土路上缓缓走过来。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腰间寒光闪闪站在一旁;矮的那个佝偻着身体,在某一处盘腿坐下。
坐着的人变换了好几个手势,其速度之快让人看都看不清楚。一排排小屋子通身发出诡异的白光,看上去像是清明节给祖宗上坟烧的纸房子。
陆绥刚想把自己的形容告诉身边人,还没开口就看见房子底部开始燃烧,灰白的火焰一点一点向上窜,看上去要将整个房子和里面的人统统吞噬掉。
“他…”
一个字刚说完,陆绥的嘴就被捂住了。
“叫什么叫,你是不想活了吗?”岳青罗低声吼他,然后偷偷探头往老头那边看,果然看见中年人拎着弯刀朝土埂的方向走过来。
岳青罗刚准备和对方硬碰硬,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砰”一声巨响。几个人纷纷顺着声音把目光聚焦到老头身上,只见老头捂着心口,狠狠喷出一口血。
男人害怕极了,也顾不得这边的动静,连忙跑回去扶住老者。
“恩师,恩师!”男人扶住向后倒的老人,“恩师,您怎么了,您没事吧?怎么会这样的?”
“阵…阵法有缺口,有人…有人醒了,他们跑了,找,快给我找!”
老者一把甩开身边人的搀扶,怒火中烧。
中年人得了令,犹豫了半天才起身。他一边怕自己的老师伤势严重,另一边又不敢违抗老师的命令。
岳青罗趁此机会交给陆绥一根线和一盒火柴,“你就在这儿猫着哪也别去,如果一会儿我们打起来了,你就把这根线点着。”
陆绥点点头,紧紧攥住线头,生怕出什么岔子。老头两只手托住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准备大肆屠杀,便见火焰被飞来的冷水冻结成冰。
他听见有微小的风声从耳边刮过,立刻回身躲避,身手之灵活,全然没有初见面时的迟缓。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岳青罗趁其不备对准他的后心一击,老头吃痛,闷哼了一声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