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行葵喝了口茶,斟酌着开口:“父亲……近来好吗?”
明行诚道:“左右是工事繁忙,我近来也常常见不着父亲。”
明行诚说了着话,也拿了块玉灌肺吃,待没听见明行葵回应的声音才一愣又问道:“怎么?父亲也没去后院吗?”
明行葵摇摇头。
明行诚略皱了眉,似在思索些什么:“我昨夜从外院回来的时候,见着父亲了,父亲说晚上要去太太那里,命我早些回院子歇息。”
昨天夜里,去小沈氏那里吗?
明行葵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今日晨时,全嬷嬷来荣月轩的那一番神情,只感觉哪里有些怪。
明行葵又和明行诚说了几句话便要起身走了。
“对了,四妹妹,你将这个带上。”明行诚接过当归递来的竹丝攒盒,“四妹妹帮我把这个给太太吧,里面是分出来另一半的玉灌肺,等我明日托外面的小厮买回来,再给你和二妹妹三妹妹分。”
青山接在手里,明行葵和明行诚告别后,往池馆外面走去。
当归将明行葵送到半路。
“姐姐叫当归对吧?”明行葵笑道,“姐姐先回去吧,这里的路好走多了。”
当归抬头看了看,道:“大少爷命我将姑娘您送到院里去。”
“这里离荣月轩也不远了。”明行葵道,“我想顺路去湖心走走,姐姐先回去吧。”
当归听明行葵这么说,这才点点头:“那四姑娘,您路上当心,别离草垛那么近,当心有刺猬。”
青山道:“当归姐姐放心罢。”
当归点点头,立在原地不再动了。
明行葵和青山往前继续走,青山频频回头望,还同明行葵道:“姑娘,当归姐姐还在后面瞧着咱们呢。”
明行葵道:“大哥哥院里出来的人真是细心。”
青山笑道:“姑娘您不知道,若是碰上刺猬倒也罢了,就是怕有蛇出来,池馆本来就偏远,况且四周都是竹林,大少爷院里的姐姐如此细心,想必也是担心这点。”
“这个时候就有吗?”明行葵有些疑惑。
“有啊。”青山点点头,一面注意着两边的杂草,一面回明行葵的话,“惊蛰前后,稍微暖和一些,有的饿了出来捕食也能见着。”
明行葵听罢便有些害怕,皱了皱眉头,拉着青山的袖口:“那咱们慢些吧。”
青山一笑:“姑娘不必害怕,若是碰见了,我一脚便将它踹回去!”
这话当然是让明行葵放宽心的玩笑话,明行葵抿了嘴直笑,但还是有些胆怯。
“您看,这四周都有人撒雄黄粉呢。”青山抬头道。
从池馆出来,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的,越来越多了,蜿蜒小径两旁的墙根下,有丫头撒雄黄粉。
*
明行葵一路走到湖心中央才放宽了心,四周没了竹林,又都是忙活的人,便不怕了。
“姑娘,咱们还去太太院里吗?”青山手里捧着明行诚托明行葵带给小沈氏的竹丝攒盒。
明行葵也在想这个事呢,全嬷嬷一大清早的便过来说了,小沈氏身子不适,不必请安过去打搅了,可……
明行葵心里总觉着不放心,小沈氏又怀了身孕,这一胎着实不易。
“走吧,咱们去给母亲请安。”明行葵点点头,提了裙摆往鸳鸯厅去。
青山捧着竹丝攒盒跟在身后。
鸳鸯厅门口几个丫头站着,皆都垂着头,明行葵刚走进就见那几个丫头露出迟疑的神色。
里屋没有一丝声响。
“四姑娘,您来了!”一个丫头连忙朗声开口。
明行葵点点头:“我来瞧瞧母亲,母亲可在?”
那丫头抿着嘴,似有几分不敢接话的样子,里屋的帘子啪的一声被人掀起来。
璎珞走出来,半个身子罩着帘内,见了明行葵开口:“四姑娘好。太太在屋里呢,只是身子不适,请姑娘先回去吧。”
明行葵瞧着四周鸦雀无声,总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
“我就是听闻母亲身子不适,才想来探望的。”明行葵道,又接了青山手里的竹丝攒盒,“我刚才大哥哥那里来,大哥哥也记挂着母亲,托我给母亲带些东西。”
璎珞明显一愣,一张笑脸也平复下来。
“四姑娘,太太睡着了。”全嬷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璎珞侧身,全嬷嬷从里屋走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明行葵的错觉,全嬷嬷眼圈泛红。
“我替太太接下了,四姑娘快回去吧,恐怕一会要下雨呢。”全嬷嬷走上前,亲自接了攒盒。
明行葵又看了看里屋,便点了点头:“劳嬷嬷替我和大哥哥问过母亲。”
全嬷嬷应了,给明行葵行了一礼,似有催明行葵快走之意。
明行葵刚走几步,心里的还在琢磨,忽又转身:“还请嬷嬷同母亲说一声,我夜里来陪母亲用饭。”
全嬷嬷没想到明行葵还转过身来了,忙回道:“恐怕太太今夜也不得闲,四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罢。”
明行葵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嬷嬷既说母亲睡下了,怎么也不问问母亲便立即回了我呢?”
全嬷嬷明显一愣,看着明行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照理说,全嬷嬷平日里最爱拿着自己是小沈氏陪嫁的身份做事,平日里底下的这庶子女,全嬷嬷也顾不上什么,不冷眼仰着鼻子看人也就算好的了,除了畏惧明行昭,其余的包括明行葵都没放在眼里。
可今日,明行葵将话逼得这样紧,全嬷嬷却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那泛红的眼圈格外明显。
明行葵看了只不住的猜想,全嬷嬷还愣在原地,明行葵心中只觉得哪里不对,只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前走过,竟要直接进鸳鸯厅。
“四姑娘!请留步!”璎珞忙走下来,“太太请您进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明行葵皱着眉问璎珞。
璎珞也是一愣,却不敢回话,只垂着头给明行葵打帘子,顺带将青山拦在帘外。
明行葵一进里屋,便闻到一股的药味扑面而来的让人有些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母亲?”明行葵走上前。
床帘纱幔垂下来,窗边的鲜花枯萎,地面有凌乱的玻璃渣子。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明行葵忙上前,紧紧盯着纱幔内的小沈氏,张手将纱幔微微撩开。
小沈氏一张脸惨白,此刻似乎连抬眼看明行葵的力气都没有,一头乌黑长发侧绾在耳侧垂了下来,一张脸上也不知是汗水什么,发丝竟然黏在额前似的。
明行葵瞧着小沈氏这模样,大吃一惊,一双眼不敢相信的瞧着她:“……母亲。”
小沈氏一抬眼看见明行葵,先是皱了眉,然后抿了嘴,一双眼竟然要落下泪来,伸了手去拉明行葵的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可眼泪却先落在了明行葵的手心里。
明行葵身子向前凑,一把去抱住小沈氏。
小沈氏闭了眼,声声呜咽,明行葵听得心惊,只觉着肩膀像坠了千钧一般。
*
等明行葵从里屋出来,一抬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细细飘着雨,打在身上只觉得凉丝丝的。
明行葵仰着头,从鸳鸯厅走出来,站在廊下,一时间只觉得沉默,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看着天,雨落在她脸上,她才觉得自己好似回魂过来一般。
“姑娘。”青山一脸焦急地瞧着自己,慌忙拿了把伞张开,给明行葵打在头顶。
青山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又上下瞧了明行葵现在的模样,顿时将话全咽了回去。
璎珞轻轻皱着眉:“姑娘,下雨了,您先回去吧。”
明行葵摇摇头,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从屋里出来了。
“我不回去了。”明行葵道,又转头对青山吩咐,“青山,你回院里一趟,若是累的话,就同红烛轮个值,将我的东西带来,我今夜留下来陪母亲。”
青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连忙按着明行葵的话去做了。
“春词?”一句话响起,那声音的主人,明行葵不需怎么回想便能记起来。
——虽然许久未见。
“父亲。”明行葵抬起头来,看见明力撑了一把油纸伞,伞面被雨水打湿,上面画了什么花样,明行葵瞧不清,只看见如同振翅欲飞一般。
明力带着笑:“你今日怎么来了?你母亲近来不是身子不适,已经免了请安了吗?”
明行葵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站起来,好好瞧他。
许久未见明力,就连平日吃饭,请安,那都是见不着的。
在这个世界,“男人”有自己要忙碌,要去做的事情。那片天地,比这个世界的女人要大得多。
明行葵只当他有他自己的事情,毕竟无论品性如何,作为父亲,总要为这一大院的妻妾子女谋算更多吧。
可谁知,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前几日小沈氏一脸幸福的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同明行葵说话。
可如今——小沈氏那张惨白的脸还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极力控制但依旧难隐的呜咽声,掉落的花瓣和满地的碎渣,以及那平坦如初的肚子,显得格外的不和谐。
“我也是听说母亲身子不适,所以想来看看。”明行葵瞧着明力道,声音有些颤抖。
明力一笑,弯腰伸手去揉明行葵的头发:“我们春词心里惦记着你母亲,那是好事,可是这两日,你母亲不喜人打搅,春词过几日再来给你母亲请安,好不好。”
明力说着话,一张足以称得上英俊,甚至俊美的脸庞瞧着明行葵,眼里堆满了笑,明行葵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的情绪。
“不。”明行葵摇摇头,“我今夜要留下来陪母亲。”
明力的嘴角一下子凝固了,眼里的笑意也分外刺人。他立起身来,环视一圈,从全嬷嬷和璎珞的脸上看过去,又划过符嬷嬷。
“谁同四丫头说的?”明力一张脸未动,一双眼一圈圈的划过去,几个丫头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