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人?

    沈林河忍不住揉了下肩膀处红痣处在的皮肉,这次他的怪病发作的莫名,走掉的也莫名。

    他看了一眼一旁床桌上几乎被他饮尽了的透明水杯,又看了眼贴在床头难以让人忽视的纸张,纸张上是非常简洁明了甚至特别加粗过的几个大字:9月28,记得交租。

    沈林河也起身走出了房门。

    一间一厅一厨再加个杂物间,挺标准的单人住所

    西蒙端了两个碗,摆好了碗筷,坐下。

    他撇了眼还站在门口的沈林河,朝他挥了挥手,"过来吃面吧,我这次煮的还不错。"

    沈林河也不客气,走过去拉开凳坐了下来。

    鸡蛋青菜加汤面,香气扑鼻。

    西蒙吃着面,对做对面的人说:"虽然卖相不怎么样。"

    沈林河三两下就吃完了面,味道确实不错。

    随即他站起身,收起了二人的碗筷,非常自觉。

    西蒙当然也不会阻止这份自觉。

    洗完碗后,两人隔着桌子相对坐着,手里拿着手机,眼睛也都瞄着手机。

    但这份寂静并没有保持多久。

    沈林河划拉着手机,看着这些天未被查看的消息,突然开口:"你这离四中近吗?"

    "挺近,骑单车的话,十来分钟能到校门口"

    他那么一问,西蒙也就随口答了。

    沈林河将手机放在一边,有点疑惑,又问:"既然近,为什么选择住宿?"

    西蒙抬起眼看他,腔调正经,"因为学习。"

    "想不到你这种人还挺喜欢逗人玩。"沈林河往后靠在了身后的椅背,状似陈述道。

    "逗人玩?"西蒙竟也搭腔。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话少的人,后面发现你有问必答,但答的话有时候就像是逗人玩的,不知真假。"他慢慢描述着西蒙给人的感觉。

    西蒙没笑,但眼里有了笑意,也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真的是因为学习,这个没逗人玩。"

    "那以后我辅导你,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西蒙:"嗯?"

    沈林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以及用来暂交房租,你觉得怎么样?"

    到了时间,西蒙便出了门直奔学校。

    从书桌那半开的窗可以看见西蒙骑单车的背影掠过,头发和衣角都有风路过的痕迹。

    "对了,你的那些衣服什么的都晾在了阳台!"

    一声提醒从窗口飞掠进来,人早已消失在拐巷之处。

    沈林河回头看了眼被帘子遮住大半的阳台,一片冲锋衣的衣角正被风吹的晃动。

    他没有坐下,还是靠在窗旁的柜子,手机屏幕显示着今天为星期日提醒,解锁,手机页面滑到了未接电话的页面。

    他不再动了,眼睛在手机屏幕上,但心思不在上面。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一阵水流似的舒缓铃声响起,手机上显示出来电二字。

    按下接听键,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受伤了吧。"

    没有疑问的语气。

    "你去干了什么。"

    沈林河往后慢慢靠在了衣柜上,陈述道:"学校后面跨了几座山,钻到地下去了,晕倒了,然后被同学拖了回来,现在已经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发现,你是真的不知道安分这两个字怎么写。"

    沈林河的视线转到了一旁的窗上,木质的框框住了雕过花的玻璃,白日里隐隐透着光,说道:"妈,你管不了我一辈子。"

    "起码等到你高中毕业后。"

    像是下完了最后的通碟,说完这句话后,电话便被挂断了。

    女人刚刚过肩的发被绑在了脑后,干净利落。

    她拿着一张照片静静地看着,明明是和往常般一如既往的冷静模样,但当她垂着眼看这张照片时,透露出来的哀伤却是不言而喻的。

    已经过了很多年了。

    照片上,十七八岁的男孩有些羞涩地笑着,在他旁边,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也笑着。

    画面定格,男孩没有看向镜头,女孩也是。

    而桌面上也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也有男孩,只不过明显小很多。

    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男孩站在了姐姐的身后,依旧笑着。

    她仿佛还能听到那一声声存在过的"姐姐。"

    "你不要哭了!"

    雷声轰轰,倾盆大雨。

    雨水渗透进瓦屋,地面湿漉漉的。

    破败的房屋里却有一张较为完好的床,床上有两个小孩,年纪较小的扯着年纪大点的,显然正在哭。

    "沈淋,沈……你抱着我好不好?我好怕……"男孩边哭边往沈霖那边凑。

    只比他大三岁的沈霖神情已经是一副大人的样子,她用劲扒开男孩的手,觉得外面的雷都没有沈泽的哭声吵。

    但扒开了又凑上来,沈霖忍无可忍,"沈泽。"

    男孩噤了声,但手还揪着沈霖的衣角不放。

    沈霖直接躺下,沈泽也紧跟着。

    外头闷雷又一次乍响,屋内也霎时一亮。

    沈泽悄悄的又靠了近点。

    "放暑假了我会去外面打工,一个暑假都不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平躺着的沈霖突然这么说道。

    话没说完,沈泽就立刻说:"我也跟着你去!"

    "我满16了,工厂肯收我,你呢,你才13。"沈霖耐着性子,"你要去张姨那刷盘子,还是李婶那?"

    沈泽挨着沈霖不说话,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我两个都去,如果晚上有时间,我晚上还可以去王叔那做手工。"

    雨渐渐小了,正当沈泽以为姐姐已经睡了时,她说:"等我以后上完大学,找到了工作,日子会好过起来。"

    声音尚且稚嫩,像是刚冒绿意的树枝。

    沈霖翻了个身,后背对着沈泽,沈泽默默又凑上去。

    沈霖的头发不过肩,头发散着,沈泽动了两下鼻子,鼻间满是皂荚味。

    熟悉的安全感萦绕着沈泽,他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他又做了那个梦,但他这次少见的平静。

    梦也不如以前那样如魇兽般将他困住慢慢啃食,而是如白云游过天际那般娓娓道来。

    他最开始和沈淋并不是生活在这个虽然贫穷但安稳的小镇边缘。

    最开始,他们住的房子比现在的还要破烂,木头围着做墙,房顶就是几块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乌漆麻黑的防水布,上面各种不要的烂凳子烂箱子之类的压着,黑布才不至于在雨天被吹走。

    里面没有床,只有草堆。

    自他能走能跳之时,他的食物时常要自己找。

    他学会了抓各种虫子,那个时候,他真心觉得蟑螂味道还不错。

    如果沈淋幸运的抓到了老鼠,又或者是从菜市场翻回一条臭鱼,那么这意味着他们晚上不会抱着响到痛的肚子睡觉。

    偶尔,会有胡须满面穿着破布丁的男人来给他们送吃的,但男人总是长的不一样。

    屋子里,其实有三个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很瘦的女人,她的手臂一直延伸到脖颈甚至脸颊上都有烧伤,之前还好似岩浆似的泛着烂红,现在只剩如烧尽般的灰疤覆盖在身上。

    她几乎整天躺在另一边的烂草堆里,时常让他觉得这里只有沈淋和他两个人。

    来送饭的男人经常会去打她,他在惨叫和脏话中认真想着办法抓新来的老鼠,但很可惜,还是没能抓住。

    这间屋子里的人经常挨打,他和沈淋也不意外,挨打的滋味不好受,但打完后他们一般都不需要再出去找饭吃。

    其他女的也会进来打人,但他们打人和男的不一样,打完后也不会有饭吃。

    他不喜欢挨打,从第一次开始到每一次都不喜欢,他宁愿过找一天虫子都找不到,抱着饿到痛的肚子睡一晚的日子,虽然他并不记得第一次挨打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沈淋其实叫沈霖。

    有一天下大雨,几乎除了女人那边全漏着雨,女人叫了一声,沈泽思考了一下,"沈淋"吗?淋雨的淋,那他小伙伴的名字可真不算好。

    沈淋带着他过去了女人那。

    女人有时候会和他们说说话,声音很沙哑,但他喜欢听女人说话,他觉得沈淋也是。

    沈淋这个名字和淋雨这个词是同时出现在他的世界的,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沈淋的淋就淋雨的淋。

    沈淋和淋雨这两个词和他们平常听的话的腔调都不一样,这是属于女人独特的语言,因为在这里只有女人会说这种话。

    他觉得沈淋叫这个名字很有道理,毕竟她确实是经常淋雨,如果可以,他也想叫沈淋,当然沈淋不愿意他也可以叫淋雨。

    他一直等着女人给他也取个名字,不然他真的只能叫淋雨了。

    女人越来越瘦,瘦到恐怖的地步。

    又有一天下大雨,屋子里几乎所有地方都在漏雨。

    女人终于又叫了声沈淋,沈淋看了看他。

    他不害怕女人,想再挨在女人身边听她说话。

    这次,他也有了名字。

    女人拿着硬草枝慢慢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沈泽。

    其实,女人会和他们说话的时侯很少,大多时候,她是无视他们的。

    不知道从哪天起,女人对于吃饭这件事积极了一点。

    她拖着细到无法正常走路的腿几乎是爬着到了门口。

    有时候,他们会罕见的一起在门口附近吃饭。

    不过,这也只是最开始。

    到后面,他和沈霖会主动将那一大碗饭先端给女人吃。

    渐渐的,女人长了些肉。

    村子里的男人来的愈发勤了,女人也是。

    女人哪个年龄段的都有,男人也是。

    而女人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仿佛和之前一样。

    但她终于没有终日待在房子里,偶尔的偶尔,她会到外面去走走。

    他和沈霖和之前比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过,沈霖和他有点不一样,她经常走出去很远去看那些偏僻的路。

    很久才有一辆的车子路过,车子扬起沉沙时,沈霖也不躲,眯着眼睛看着车很快的来,又很快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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