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SenZ给实验室的人放了假,许安枝没有地方去,往年的这个时候,她要不回家呆几天或者就是虞思思去海城待到大年初二就回纽约陪她,但是今年却特殊,元阮阮的电话一通也没有打来,许安枝也没有借口回去。
“去我家。”薄翊直接对她说,“那也是新京的春天。”
车驶入颐和路时,两侧法国梧桐的枝干还覆着前夜的薄霜,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灰色砖墙上。爬满古藤的灰砖老院——偶尔露出几块斑驳的砖石,那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痕迹。
正值隆冬,老宅屋檐下还挂着冰凌,墙角一株老梅却开了,红瓣落在雪堆里,像是谁随手撒下了一把朱砂。
今年新京是寒冬,前夜刚刚下过一场雪,此刻车窗外的梧桐枝丫还挂着残雪,许安枝看的出了神,脑海里自动浮现了飘飘细雪落在新京城的景观,手指扒着车窗,新京是美的,无论春夏秋冬来都是美的。
寒气裹着水汽,就这么朝许安枝扑来,下意识冷的一哆嗦,被薄翊看见了,牵着她的手往车内带,握住她发僵的手指,掌心温度透过羊皮手套传来。就再也没有松开手了。
许安枝还想接着回去扒着车窗望,却被薄翊牢牢抓着手,
“景就在这,又不会跑,倒是你别感冒了。”薄翊顺着她的视线解释。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
车在垂花门前停下,许安枝刚要推门,薄翊突然按住她的手背:“等等。”将当时递给她刻有她名字的和田玉吊坠从旗袍里取出来,也把自己悬着的玉从中山服的里衬取了出来,“这样,老爷子才满意。”
许安枝的靴跟刚踩过垂花门积雪,就听见正厅传来棋子脆响。薄峥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花青色杭罗袖口滑出一截宋代缂丝衬里,头也不抬道:“小科学家们到了?笙哥,去把书房那套《基因编辑图谱》拿来。”
薄笙起身时,唐装下摆扫落棋盘边一册《黄梅戏唱腔研究》——被薄翊看到,指了指图谱的位置,对许安枝笑而不语——老头子,这是做过功课了。
万欣摘下许安枝的围巾,随手挂在自己衣帽架上:“醉蟹腌了二十只,待会多吃些。”她指尖还沾着面粉,袖口却挽得利落,像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
薄峥招呼着许安枝坐下,年龄多大,生辰八字,家庭如何,许安枝本来以为会问的这些问题居然都没有问道,只是围着许安枝问了好些她实验上的问题和兴趣爱好。有一些问题明显就听得出来是现去做的功课,但是许安枝还是笑着回答,她她答得从容,声音清润如玉,既不刻意逢迎,也不露怯。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薄峥已经很难不喜欢她。
想着是家宴,就只叫下人打了下手,其余的活都是万欣今天亲自准备。薄笙在和许安枝打过照面后就进了厨房帮忙。薄翊刚想跟进客房,万欣甩了块抹布过去:"去把鲥鱼鳞刮了。"转头对许安枝眨眼:“枝枝,我当年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打翻了老爷子一套清朝胭脂釉红茶盏,可没给他心疼坏了。”
她亲自领着许安枝走进了她的房间,就在二楼和薄翊对着门的地方。房间里堆着礼物:薄峥送的民国黄梅戏手抄本,薄笙放的神经元形态翡翠镇纸,万欣准备的苏绣实验服——袖口暗纹是"AZ?BY"的碱基序列。最上面是薄昱是薄昱带来的文件袋,封面印着《中美长期合作留学生培养资助名单》,底下压着一方八宝墨——墨身雕着玉兰与竹松,是新京博物馆的复刻版。
万欣笑着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老爷子就嘱咐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点。”许安枝诺诺嘴,眼眶红了大半,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一看,自己带过来的H市毛峰在这堆礼物中显得甚至有些小家子气。
“阿姨......太贵重了呀。”说话之间,带在耳边的红宝石耳坠随着主人的摆动摇曳出光芒,更衬得那张脸如新生的玉兰花般娇嫩怜爱。
万欣一时晃了眼,想到自己当时刚刚上门的时候也是这么拘谨,时间还是过得太快,居然让她也从收礼物的人变成送礼物的人了。
拉着许安枝坐在床边,架子床上是老绣娘绣的牡丹绣纹图,真丝夹层里絮着天山棉,坐下时明显感觉床垫有一个缓慢回弹又瞬间将人包裹住的舒适。她伸出自己的手,腕间那副高冰飘花手镯就这么展示在许安枝面前。
她将镯子推到她腕上,冰凉的玉贴住肌肤,冰透的玉色里浮着几丝黛绿,像是将远山烟雨凝在了里头,“我手上这个也是当时奶奶给的——"她忽然凑近些,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拂过来,“薄家的规矩就是——玉要戴久了才养人”
许安枝往后稍仰,陷进蓬松的被衾里。万欣顺势抚平被面上微皱的牡丹绣纹,笑道:“这床垫是特意从苏州运来的,三层云锦裹着马尾毛,薄翊他爸爸当年——”话到此处忽然止住,转而捏了捏许安枝的指尖,“后面你就知道了,咱们家对喜欢的人啊,连枕头里的决明子都要一粒粒挑过。”
窗外有风吹过,房间里早已通了地暖,感觉不到一丝冷意,但是万欣还是起身去替许安枝关上了窗。镯子又被许安枝推回到了她的手上,金属相击的清响里,许安枝说道:“这么漂亮的镯子,也就只有阿姨你这么美丽的人养着,才让它更加莹润。”
万欣看着许安枝,忽然轻声说:“安枝,物件再金贵,也不过是个见面礼。”手指点了点心口,“这儿给的,才叫真宝贝。”
八仙桌上淮扬清炖狮子头与徽州臭鳜鱼各占东南角,临吃饭时薄昱才从门外进来,身上穿着深灰羊绒混纺西装,领口的领带被他稍微拉松,手中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时步伐凌冽,带进了室外的一丝冷风。
许安枝这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被虞思思称做另一个人中龙的人物,虞思思在知道许安枝要来的时候,就絮絮叨叨给她打起了电话,无一不是叮嘱,但是让许安枝记得最深的就是那句
“这两兄弟,一个是白莲带黑,一个是黑莲染白,都是会扮猪吃老虎的人。”
直到见到实物,许安枝才明白虞思思的描述有多贴切,薄昱的眼神在薄翊和许安枝身上停留片刻,便对着坐在主位的薄峥开口说道
“爷爷,我先上去换件衣服,马上就下来一起吃饭。”
薄翊在许安枝的耳边小声解释说:“省部厅年底还在开会,他是知道你今天晚上会到,被老爷子喊回家的。”
薄昱很快下来,坐在了薄翊的对面,换了一件家里常穿的立领长衫,整个人身上凌厉的气质一下子就淡了不少,路过咿咿呀呀唱着的留声机面前时,停了一步,坐下时便提出:“爷爷这昆曲唱片以前放的不都是《十五贯》这类的,怎么今天这出唱的是杜丽娘?”
薄峥本来想给许安枝布菜的手顿了一下,一个眼刀看向这个回来没一刻钟就拆自己台的孙子。不到一会所有人又都笑了起来,为这心照不宣的默契又碰了一杯。
薄昱夹起鳜鱼腹的嫩肉,汤汁滴在碟沿:“Klaus的德国申请,听说已经审批了。”
薄翊夹起虾仁放进许安枝碗里。“哥记性真好,”虾仁落在米饭上的声音很轻。薄翊眼皮都没抬:“SenZ帮他补实验,还写信给编辑部,原本也没想放弃他。”他擦手的动作像在实验室处理污染样本,纸巾叠成标准四方块。
反而是许安枝听到了以后瞳孔放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望向薄翊,转头一想,又觉得造化弄人。如果没有那一出,SenZ也没想过放弃他。餐桌下,薄翊的膝盖轻轻撞了下她的腿,许安枝突然也就释然了——造化弄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是吗。
新刻的《天仙配》正唱到“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薄峥突然跟着哼了句跑调的“你耕田来我织布”。万欣笑着拍他手背:“老头子,安枝是搞生物医学的,还能在实验室跟你耕田不成。” 满桌笑声中,薄翊悄悄勾了勾许安枝的手,对她露出笑。
饭后,一家人又聚在了客厅看春晚,播到戏曲联唱的时候,薄笙正把手头剥得剔透的橘子塞到万欣手上,笑着说:“你带的学生现在倒也能一个人上台了?”薄峥突然用扳指敲碗沿,奉着的茶早就已经换成了许安枝带来的毛尖,沏茶的时候薄峥就笑的合不拢嘴,说是三十年没有闻到这么正的山场气。
“枝枝啊,你和这小子发的那篇《Nature》里用到的电镜参数...”他并不知道太多,只是想多和许安枝搭搭话,许安枝笑着回应。一老一少就着糖瓜讨论起冷冻电镜的像素校准,薄翊被迫当人肉计算器和老爷子的翻译器。
零点鞭炮炸响时,薄翊指着院中红梅:"这株是当年中科院送爷爷的克隆苗,跟你做的基因编辑算半个同行。”许安枝指尖触到红梅,红梅衬得那双手细白如雪,在昏黄宫灯照射下泛出光。薄翊看的心头一颤,忽然握住她的手:“克隆苗开花,比原株晚三天。”
他没说的后半句是:就像我们,晚归晚,终于还是开花了。
“年年岁岁长相守,岁岁年年难共圆。要是人们都能永远记住美好的回忆而不遗忘就好了。”她不禁感慨道。
岁寒见长,孤墙红梅,又是一年春好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