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枝起床时,天光已经大亮,枕头边已经被放下了一个红封。下楼时,薄家正厅已堆满礼盒。万欣站在其中,指尖拈着一长串的礼物清单,听到许安枝下楼的声音,笑着朝她招手:“安枝,来。”
薄翊一身暗红马褂,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旁,指尖拂过她发梢:“再睡会儿也行,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薄峥和薄笙也从门外回来,手里提着桶拿着剪刀,边进门边说今年青松长得好,都不用怎么修剪就自有一副好姿态。
厨房里已经换上了一盆新开的绿萼梅,许安枝认出了是宋代《梅谱》记载的“玉蝶遗种”,万欣拉着她的手,笑着说要亲自选一朵替她簪到发边。
第二天,薄翊开了家里最不显眼的一辆车,大早上就喊了许安枝起床,说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被强拉着起床,她已经有点不开心,薄翊装作看不见她的起床气。车子已经开上高速好一会,她才渐渐清醒回来。
“我们这是去哪?”她迷迷糊糊的问道,望了望车周围的景观,薄翊随手把放在车里的食盒拿出来。
“这里面有绿豆糕,还有一些喝的。万女士特意叮嘱,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东西,没多久就到了。”他没有回答许安枝的问题,倒是在照顾着她的情绪。
等车开下收费站,望见熟悉的城市街景时,许安枝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又看了眼薄翊,她早上起的太早也就没有怎么洗漱,此刻头发就散在自己的肩上,瞪大双眼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复杂,被薄翊快速捕捉到了。
H市的潜口明宅,城隍庙旁的红灯笼高挂,薄翊的车就停在了许志刚的徽派别墅前。
看了看许安枝的神色,伸出手越过驾驶台,紧紧地握着她。“想下去吗?”
他不是看不出来许安枝的不开心,从回国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她有烦心事,一开始还以为是回国的航线让她想起当时被周府围困的不悦。
许安枝不说,薄翊就只好像个循迹侦查的捕快,顺着许安枝的伤心素一步一步地找那些被她偷偷藏起来的不开心——直到望见许安枝看向万欣时的一抹落寞,薄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既然想见,那就带她来见。
许安枝回握回薄翊的笑,回了一个微笑让他知道自己没事,可是亲眼看到,心里依旧还是被刺痛。
雕花铁门内,元阮阮正弯腰为许思正整理衣领。许安枝怔住,手指无意识蜷缩——那双手曾为她别过发卡,如今却只停留在弟弟的领口。
许志刚正坐在庭院中间,正前方有一个用三脚架固定好的拍立得,许思正穿着一件定制西装,他今年才刚满13,稚气未退的模样和许安枝有四份相似,笑的一脸灿烂,似乎周家的事情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困扰。
“周家现在已经被调走了,许叔叔的羊毛厂生产合乎规范,所以这些事没有扯入他们什么事。”薄翊顺着许安枝的视线解释道,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许安枝,观察她面上每一瞬的表情。
元阮阮突然朝门口走去,许安枝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下意识地把头缩下去,推推薄翊的手,“我们走吧。”
黑色的车子很快驶离小区。“阮阮啊,往门口走过去干嘛?”许志刚在身后问。
“哦,没什么,刚哥,你大门怎么都没有关啊。”元阮阮将门关上返回,站在自己儿子身边,理了理许思正的领口,没有再说话。
回程的路上,许安枝一直很安静,将车开进服务区,薄翊一把将车停下。车窗摇下来,有冷风就这么刮了进来。
许安枝盯着窗外,很久,才说:“我和她......其实没有什么合照。”
时间变得很慢,像是凝结成的水滴,连许安枝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好久,她才又声音发涩地说道:“当年我虽然想出国,但是我走的时候,她也没有来送我......”许思正那个时候因为食物中毒,元阮阮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很多手续都是许安枝一个人跑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来这些了,但是看到元阮阮这些记忆一下子就又全部冒了出来。有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争先拥后地出来,一滴、两滴,再后来是一颗赶着一颗,落在薄翊深色大衣上,留下了痕迹。
薄翊越过半个身子,将许安枝紧紧抱在怀里,唇角轻轻吻在许安枝的发间,带着安慰意味的手轻轻地拍在许安枝的后背上,任由许安枝宣泄自己的情绪。这一刻——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他轻声说道:“那天我去许家帮你签字,元阮阮女士明显愣了一下,接过合同的时候还反复叫我出示证件。”说到这里薄翊停顿了一下,给许安枝反应的机会,又接着说道:“我签完合同打算走,她突然叫住了我,身上什么首饰都没了,拿了张卡给我,什么话都没说。”
薄翊现在都还能想起来元阮阮当时递出银行卡的样子,她一向很顾及许志刚的感受,作为一朵菟丝花,许志刚一致认为元阮阮只能依靠他生活没什么自理能力,除了爱买珠宝以外。但是当元阮阮当着他的面拿出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钱交给薄翊让他带给许安枝的时候,连薄翊都被震惊到。
“所以,她未必不爱你,只是......”许安枝接上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只是更爱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休息了一会,车又接着驶向高速公路,许安枝靠在车窗边,玻璃映出她发红的眼眶。薄翊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偶尔摩挲她的骨节,像是无声地数她的心跳。
远处山影如兽脊起伏,导航提示【前方2公里到达太平湖服务区】,薄翊突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太平湖服务区,熄火后转向许安枝,指尖轻轻蹭过她的眼角——那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服务区有家老字号姜茶,据说能治头疼。”他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我去买,你在这儿等我?”
许安枝摇头,执意要和他一起去。
薄翊低笑,忽然倾身替她解开安全带,呼吸近在咫尺:“那帮我个忙——早上开车开的太急没注意看——后备箱有瓶红酒,老爷子吵着要喝,你帮我看看放在哪里,标签是不是82年的?”
他已经提前把酒换了个位置,有的够许安枝找一会了。
许安枝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找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被压在后车厢座位夹层里的红酒,薄翊还没回来,正念叨着,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安枝,往前走50米,上楼。”
她愣了愣神,下意识已经跟着他的指令迈开步子,心跳加速,每一步都像踩在梦境边缘。
楼梯尽头是玻璃围栏的观景台,夜风呼啸,远处湖面如墨。桌上摆着两杯还热着的可可,但是薄翊却不在这。
许安枝四处张望,正想出声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咔哒”的响声,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低沉又动听——“许安枝,回头。”
她转身的瞬间,第一束金光正好炸裂在天际,银白流星如瀑倾泻,坠落的瞬间化作千万朵玉兰。她瞳孔骤缩,还没回过神,第二重烟火已点燃湖面——太平湖成了镜匣,将绚烂倒映成双。火光中,她恍惚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水影里,而现在的她被薄翊的影子完全笼罩。最后一组朱砂红冲天而起,炸响时整片湖面都燃起虚幻的火,仿佛要把旧日的痛楚烧个干净。
漫天烟花,就这么倾洒在许安枝眼前,她的瞳孔里盛满破碎又重聚的光,薄翊在漫天花火里走向她,吻落在许安枝的发间,带着烟火灼烧后的余温。
“你看——”他扳过她的脸,让她看最后一组烟花拼出的图案
一枝缠绕着DNA双螺旋的玉兰花
烟花将熄时,薄翊的吻还是落回到她的唇边,她的脸上还落有泪珠划过的痕迹,连带着唇都是苦涩的,许安枝笨拙地回应着他的吻。
一吻完毕。薄翊在她的耳边轻轻落下一句话,温柔备至:“许安枝,你永远不会担心,没有人不爱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到仿佛可以把许安枝整个人给吸进去,又去抓她的手,引领她去触碰自己的左胸——
“你已经找到了,最不会不爱你的人。”
他的心跳快的离谱,许安枝的手也抖得厉害,就在刚刚——有一个少年,在她的心里放了一场人世间最盛大的烟花。
回程时,许安枝在副驾驶睡着了。薄翊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与她十指相扣。
后视镜里,太平湖的夜空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梦。
但他大衣口袋里,静静躺着他今晚订烟火的收据。手机还留着还没到太平湖服务区时跟薄昱的最后一条信息
【哥,想办法帮我把从新京定的烟花送到这。】
薄府家宅里,已近深夜。万欣望着院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他们已经吃过晚饭,厨房里煨着留给许安枝和薄翊的汤。
薄昱从书房里出来,刚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的他看起来还有些疲惫,往客厅看到的就是万欣女士攥着手机在正厅里等待的样子。
“别等了。”他取下眼镜,轻笑,“小翊刚发消息——今晚估计要晚些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