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由自取>
纷乱复杂的心情调整复原后,嘉宁的时间完全被工作挤占,夜以继日又稀里糊涂地奔忙到四月底,终于稍得清闲。
五月,因为宋爷爷病重,嘉宁和宋时清回了魁城。
嘉宁过年时也来探望过他,短短几个月,人已消瘦得不成模样。
病房里,日薄西山的老人慈眉善目地握住嘉宁的手,让她别把订婚宴的事记在心上,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矛盾。
嘉宁说自己早忘记了。
老人家又开始苦口婆心劝两人,别放着家里事业不管不顾,去外面操劳,末了,还提醒两人注意饮食和作息,要趁年轻,尽快把孩子生了。
嘉宁和宋时清对视一眼,宋时清张张嘴,正要出声,被嘉宁抓住手腕,她抬眼笑说:“好,都听爷爷的。”
中午,宋母和郑妈送餐来医院。
两人拉着嘉宁一阵寒暄,那模样,热络得让宋时清觉得诡异,但转念又想,他妈妈本就是个口是心非的人,那件事过了那么久,他的态度如此坚定,想必她是想明白了,在试着接受嘉宁。
事情在往好处发展,正巧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过来,宋时清跟出去交谈。
宋母握着嘉宁的手:“你们在北城,时清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嘉宁笑说。
宋母点头微笑,开始跟她数落宋时清少年时期让她闹心的事,说着说着,忽然一愣,秀眉微微蹙起:“这都五月的天了,你的手怎么还那么凉?”
郑妈给两人倒水,闻声说:“体寒吗?体寒会引发很多问题的,要好好养养才行!”
这话说完,她微微俯身,刻意压低声音,避开病床昏昏欲睡的老人家:“老先生的情况啊,怕是熬不了太久了,他呀,还是盼着家里添丁的,嗨呀,嘉宁小姐别怪我多嘴啊!”
宋母温和地看向嘉宁,无声征询意见。
嘉宁笑了笑,问:“阿姨有没有靠谱的中医推荐?”
郑妈忙点头:“有的有的,中医博大精深,温补的药吃了对身体没坏处!”
“是,中草药我也认得一些。”嘉宁点点头,对她表示感谢。
看中医的事,宋母便委托郑妈去张罗了。
宋时清担心自己离开那会儿,嘉宁会受委屈,回程路上,便问她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一些老生常谈的事。”
“什么事?”
嘉宁诚实道:“催生。”
宋时清笑一声,郁闷道:“他们还挺有趣,跳过催婚直接催生?”
“大概想着你的工作性质,还是舍不得你在外奔波冒险,有了家庭,再有孩子,就更愿意安定下来。”
这话,宋时清倒是没理由反驳,垂眸一想那个画面,更是觉得有道理。
沉默片刻,他抬手,贴着她的脸颊揉了揉:“那你呢?你愿意吗?”
“为什么不愿意?”
宋时清愣了下,显然从未考虑过如此久远的事,轻轻抿了下唇,又张嘴:“我们毕竟还年轻,生孩子会耽误很多时间,再加上,你身体也不好……”
“我身体哪里不好了?”嘉宁无奈地摇摇头,又抓住他的手,慢慢放到自己腿上,“说真的,如果我们真有了孩子,你还做刑警吗?”
宋时清双目低垂,思索须臾,笑了笑:“可能不会……没人比你们更重要。”
嘉宁捏了捏他宽阔的手背,温柔抚摸着那根根凸起的脉络,笑说:“那就不是你了。”
宋时清低下头,在她唇瓣印下轻盈的吻,鼻尖紧贴着鼻尖,温声开口:“不是我才对了,因为先是你的丈夫,然后是孩子的父亲,最后才是宋时清。”
多好听的话,敲进耳里,却没由来地让她觉得闷,觉得痛,觉得惶恐和无措,仔细一想,他的爱和温柔,何尝不是一座铁笼?嘉宁咽咽嗓,不再说话。
-
取了中药回家,嘉宁翻出陶罐,洗净后熬起来。
小火慢煨,苦涩药味弥漫开,很快充斥满屋,看着薄薄青烟,听着药罐里咕噜冒泡的沸腾声响,神思开始飘荡,好像很久……嘉宁忽然清醒过来,却不记得刚才在想什么。
她拾起筷子,搅动罐子里的草药,然后转身。
冷不丁的,被门边端着胳膊、斜倚着的人吓一跳。
阮嘉遇笑了下:“在想什么入了神?关门声音那么大听不见的?”
嘉宁搁下筷子:“没注意。”
“所以我问你在想什么。”
嘉宁不答,看了眼时间,便把火关了,又拿棉布裹了陶罐的小耳朵,提起来滤药。
阮嘉遇背靠墙壁,慵懒站着,不催她,也不帮忙,只是静静看着——同样苦涩难闻的中药,他为她熬过多少副?甚至渐渐闻出习惯了,戒断时,心里还毛毛发痒。
等药滤得差不多了,嘉宁才稍稍转眸:“这房子不是已经过户给我了吗?”
阮嘉遇挑挑眉。
“以后宋时清不在时,你不要来。”
阮嘉遇眨了下眼,半晌,他感觉好笑地说:“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个话?”
“怎么不好意思?”嘉宁拿固执的后脑勺对抗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本来给我陪嫁的是一套大平层,我没怨你克扣我的嫁妆,已经很善良了。”
阮嘉遇哼笑一声:“……什么都不懂。”
“我懂!”嘉宁立刻反驳他,“做我这桩买卖,你亏得大了,总不能一直亏下去。”
阮嘉遇喉中一噎,放下胳膊站直:“别说这种话。”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抢过陶罐,放到水里清洗,目光往下,扫了眼垃圾桶里的药渣。
“怎么开始喝中药了?又开始疼了?”
“不是。”嘉宁乐得清闲,便用帕子擦了手,平静地说,“养养身体,备孕。”
阮嘉遇一愣,那只陶罐猛地磕在水池内壁,震出巨响,流水迸溅,泼了一脸。
嘉宁体贴地把帕子递过来。
阮嘉遇盯她一眼,关了水龙头。
狭小的厨房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阮嘉遇皱眉:“你们婚都还没结!你才多大年龄?自己的前程有着落了吗?负担得起……”
“我负担不起,自然有人负担得起。”她冷声打断他。
“杜嘉宁!”阮嘉遇扔下陶罐,在流理台上砸出刺耳声响,“我在跟你说笑话吗?”
“我没觉得好笑。”她又呛回来。
阮嘉遇咬咬后槽牙,抬手摁了摁眉心,闷声说:“阮家收养你,是为了让你大学毕业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去别人家里低声下气、生儿育女的?这药你打算喝多久?你有告诉过宋时清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阮家没有收养我。”嘉宁心平气和地说,“收养手续一直没有办,我尊重你,叫你一声哥,我感激爸妈,所以认他们做父母,但你们肯养我,本质上也是为自己……”
“你不用反复提醒我要为自己考虑退路,也不用反复提醒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更不用……”
阮嘉遇抬起眼睫,沉默又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嘉宁深深地抽一口气,眼眶酸涩胀痛,艰难隐忍泪意,轻声说:“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别人备孕可能只需要两三月、半年一年,而我,三年五年、十年遥遥无期,但是哥,医生从来没有给我判处死刑,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喝药喝一辈子?苦到最后照样一无所有吗?”
阮嘉遇涩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嘉宁低下头,自顾自把流理台收拾好,转身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我们的经历不同,我无法共情你,你也共情不了我。”
“我明白你所说,要搏一个将来,但我的将来为谁而搏?”
“你能撑到现在难道单是为你自己吗?真的不是为了阮家,为爷爷、爸妈和你的弟弟妹妹?”
“那我也一样啊!人各有活法,而我就是那种,天生劳碌命不爱贪图享乐,也没有宏图伟略企图出人头地的窝囊废,在我枯燥无趣的人生里,唯一的渴望就是有个真正的家,有个真正的家人……我有错吗?”
阮嘉遇嘴唇一颤,身体不受控,上前一步猛地捉住她的手腕。
居高临下的视线压下来,也压下一片阴影在嘉宁身上,她本能地蹙眉,想挣脱。
阮嘉遇却不放:“过年送你去机场,我说的话,你有认真想过吗?”
嘉宁惊愕地抬眸,直直盯着他,越发读不懂——他如何能把这样荒唐无耻的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觉得我不知道吗?”他反问,又勾唇嗤笑,“还是说你希望我不知道?”
“够了!”嘉宁用了很大力,猛地甩开他的手,也因为力度过大,手掌往上,狠狠擦过他的脸颊。
“啪”一声,周遭一切都静下来。
被甩一耳光的人是他,可嘉宁也觉得疼。
胸口没由来地发闷、发涩,好像有一双坚硬有力的手,在往死里揪。
她低下头,错愕地看自己发抖的手,又抬眼,直接便瞧见他脸上的那道疤,已经很细很淡了,但认真看,照样很明显,又或许是她忍不住去放大它的细节,让它深深镌刻在眼底。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
嘉宁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让你失望了,我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境地,欺骗他的感情,还隐瞒自己的遭遇。宋时清知道一切,但他尊重我,也接受我,更重要的是,他爱我,从始至终,坦坦荡荡,不留余地。”
“我和他在一起这些年,你有做过什么吗?”
阮嘉遇没吭声,嘉宁便自己回答:“……没有。”
她笑一声,用无比悲哀而好笑的音调:“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了我!现在又来揪着我,凭什么呢?阮嘉遇,你说凭什么呢?”
阮嘉遇愣一下,拧眉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嘉宁离开厨房,又进卫生间洗衣服,水声稀里哗啦,足够遮掩一切。
那碗药还放在流理台上,斗大一碗,黑得看不见底,阮嘉遇将它端起来,冷不防烫了下手,再搁下,药没有入口,但他还是觉得苦。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咎由自取。
足够概括他这贫瘠荒芜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