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名为“审判”>

    回到北城后不久,宋时清的录取结果也下来了,他转头上岗工作。

    时间进入盛夏,婚期临近,他却一天比一天忙,嘉宁倒是清闲下来,那桩因为精神恍惚酿成的祸,反倒阴差阳错助她顺利转正了,事务所的工作繁重琐碎,很考验心态,她临危不乱,任劳任怨,又擅长调理情绪,单是这些优点就赢过太多人。

    事务所进入淡季,同事们都开始备考CPA,嘉宁也不例外。

    有时劳逸结合,她就在家研究美食,做点烧烤或者糕点,但往往都是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加班成了宋时清的常态,还经常昼夜颠倒。

    这夜,两人正在睡梦边缘,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宋时清翻身就起,捞了手机走到窗边。

    隔着一段距离,嘉宁听不见电话里的内容,只听见他压低声音,庄重严肃地应了好几个“嗯”,最后,以一句“我马上过来”结束了对话。

    月光昏朦,嘉宁也撑起来,摁亮了床边小灯。

    “吵醒你了?”宋时清转身,被光照晃了下眼,微眯了下,很快敛起脸上的郁色。

    嘉宁揉了下眼皮,回答:“本就还没睡着。”

    宋时清走到床边坐下,抚了下她的头发:“我要出去一趟,待会儿我走后,辛苦你到客厅锁一下门。”

    “又是紧急案件?”

    “是,前几天有人报失踪,刚才有个烧烤摊老板去倒垃圾,发现……”他及时噤声,低下头,用唇碰了下她的额头,“别担心。”

    嘉宁点了下头。

    宋时清起身,去衣柜取干净衣服,嘉宁也跟着起来,把人送到门口。

    “今晚还回来吗?”

    宋时清坐在门边换鞋,看了下腕表,皱眉说:“这个点了,别等我,我估计是回不来的,可能明晚都不见得能回来。”

    嘉宁轻轻“嗯”一声,宋时清站起来,又走到她面前:“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家。”

    “怕不怕?”

    “怕什么?怕人还是怕鬼?”

    “深更半夜的,别提那个字。”宋时清笑了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门被轻轻带上,但还是发出声响,嘉宁一震,走过去把门反锁。

    门外,在锁扣声之后,才有脚步声响起,很快走远消失。

    嘉宁又回到卧室,关了灯,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不大不小的卧室,空调风速不紧不慢,两人待着不觉得空荡,也不觉得凉,只剩一个人了,就过分漆黑幽寂,也过分清凉彻骨。

    她自信自己不依赖任何人,但每到这种时候,她只要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阴暗恐怖的仓库,四周徘徊着那些恶劣丑陋的眼睛,耳边回荡着那些肮脏混乱的词……

    嘉宁辗转反侧,良久,她蜷起来,扯着凉被藏住了脸。

    隔天,魁城寄来了新的中药包,嘉宁取回家,拆开一袋去加热。

    中药煎剂固然方便,却很难保质,嘉宁说过她可以自己熬,但宋母还是体恤他们工作辛苦,说什么也要寄过来。

    之前天气温凉就罢了,眼下气温攀升,煎剂寄来魁城,冰袋都化了,脱离低温状态太久,药剂更容易变质。

    想到这里,嘉宁蹙眉,心里某个位置,没由来地震颤一下。

    叮响一声,微波炉打开,药味四处弥散。

    除了苦味,隐约还有股酸味,这都是正常的,中药喝起来就是带酸的苦,闭气咕咚一口灌下去,胃里也免不了翻江倒海的难受。

    嘉宁端起来,抿一小口,下咽,正要仰头饮尽时,她顿住,低眸凝视碗里漆黑的药汤。

    半晌,她轻轻搁下了碗,转身回客厅,喝一口清水涮口。

    晚10点,宋时清打来电话,说要加班。

    嘉宁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昨晚到现在,是不是一直没休息?”

    他“嗯”一声,无奈地说:“案件到了关键节点,所有人都在熬,也没人能安稳入睡……”

    “嘉宁……”

    “我没事,别担心。”嘉宁截断他的话,“你寻空休息,别一直熬,身体受不了。”

    “好。”宋时清应了,模模糊糊的,有人在催他,好像要立刻出发去哪里,他忙说,“那你睡前记得锁门。”

    “知道。”

    挂了电话,嘉宁打开学习视频,看起书来。

    第二天中午,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嘉宁提到:“上次我们审计的一家集团,底下是不是有个做食品检测的公司?”

    “人家不止做食品检测,很多检测都做。”坐对面的同事回答,“类似环境检测啊,比如装修那块的甲醛检测……”

    他絮叨起来,没完没了,几人又聊起来。

    结束了,他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突然提这家公司?”

    “想联系他们做检测。”

    “官网上有联系方式,你要测什么呀……”

    嘉宁不语。

    他倒也没追问,摸出手机给她找联系方式。

    嘉宁道谢。

    办了加急,三天后就拿到了检测报告,邮件直接寄到小区,她下班后去取,边走边拆开看,很多专业词汇看不懂,嘉宁打开手机查网页,逐字逐句对照成分表。

    一字一句看下去,不知不觉到了楼下,嘉宁停下脚步,捏着报告的手轻轻一抖。

    缓了会儿,她抬起头。

    夏日的阳光,还是那样热烈,也是那样闷燥,她愣愣地望向属于他们的那扇小窗,窗帘合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

    如果宿命有轮盘,那么现在,那个曾经困扰过阮嘉遇的轮盘,又转来了她身上。

    阮嘉遇是无辜的,宋时清也是无辜的。

    对错如何分辨?爱子心切的父母错了吗?颠沛二十余年只想求个安稳的她错了吗?

    嘉宁深深呼吸一下,垂下眼睫,把报告折叠好,放进包里。

    上楼,门开。一股清凉的风扑到脸上。

    嘉宁脱了鞋进门,将买来的蔬菜放在餐桌,再转身,果然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躺在沙发上。

    宋时清一条腿半耷在沙发边,另一条腿懒懒撑着地,鞋还穿在脚上,裤腿连带鞋面都沾了泥灰。

    他的脸往里面偏,落地窗帘被风吹开细缝,这时漏下一道橙色夕阳,映在他的脸颊上。

    嘉宁走过去,给他脱了鞋,把他的腿搬到沙发上,再去捞薄毯,宋时清一个激灵,翻身而起,嘴里喊出一声:“谁?”

    嘉宁一愣,宋时清也愣了下。

    “吵醒你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笑说:“没有……抱歉,吓到你了?”

    “不至于。”嘉宁把毯子递给他,“做噩梦了?”

    “也不是,就是案子还没破,心里绷着一根弦。”

    “你太累了。”

    宋时清咽咽干裂的嗓,嘉宁走去餐桌边,给他倒杯温水。

    他饮一口,放下杯子,抬头望着她,温声温气地说谢谢。

    “案子还没破,那今晚要上班吗?”

    宋时清说:“等通知。”

    “那你抓紧时间洗个澡,回房间再休息会儿。”说着,嘉宁脱下防晒外套,提着蔬菜往厨房走,“我做好饭叫你。”

    宋时清“嗯”了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再缓缓站起。

    流水声响起,嘉宁心不在焉地择着菜,又淘米做饭,最后切肉,准备小料食材。

    “嘶——”

    锋利刀刃一下割破皮肤,瞬间见了血。

    嘉宁放下刀,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再往客厅走,找到医药箱包扎起来。

    血很快浸透创口贴,她撕掉,重新裹一张,再看来时的路,有血点滴落在雪白瓷砖上,一朵一朵,像绽开的瑰艳玫瑰。

    没由来的,嘉宁想起了阮嘉遇那盆离奇死去的高原红:她没有得到他的红玫瑰,也没有得到他的承诺,那年故意而为的小聪明,成了十足可笑的空欢喜。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嘉宁站起身,抽了几张纸巾蹲到地上把血点擦掉。

    “怎么了?”宋时清洗完澡,罩着一身清爽怡人的湿气过来,视线往地上一扫,再看她的手,“手怎么了?”

    他连忙弯腰,托着嘉宁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切菜伤到了?”

    嘉宁把手抽走:“没事,破点皮。”

    宋时清皱眉,从她手里拿走纸巾:“你去歇着,我来收拾,菜也别做了,点个外卖。”

    “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下锅了。”

    “好,那我待会儿来炒。”

    他推她到沙发坐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就有滚油迸炸的声响,然后,油烟味泄出来,嘉宁走去厨房门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浓烈的辣味呛了下。

    宋时清这才想起打开抽油烟机,“抱歉抱歉,我忘了。”

    嘉宁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走到他身边:“还是我来吧!”

    “相信我。”他笑了笑。

    嘉宁眼睫一颤,陡然陷入迷茫,短短几秒,又因滚油声响惊醒,沉默着离开。

    宋公子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不下厨,手生,一桌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好在嘉宁不挑食,咸淡都能吃。

    宋时清说:“委屈你了,等空闲下来,我一定好好磨炼厨艺。”

    嘉宁轻飘飘地“嗯”一声。

    宋时清又抬眸:“嘉宁,我们要不要在北城买套房子,这个小区太多租客了,又杂又乱,物业管理也很松散,什么人都能往里进……”

    嘉宁顿一下,又慢吞吞地嚼,咽下饭菜才说:“现在的房价,我们负担不起。”

    宋时清笑说:“怎么可能?除非你想住大城堡。”

    “我说的是……我们,你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加起来还不够一个月的房贷。”

    宋时清抿抿唇,弱弱地开口:“那不是……还有我爸妈吗?”

    嘉宁看他一眼,垂下视线。

    宋时清自认理亏,低下头扒了口饭。

    餐桌上静悄悄的,只剩下咀嚼饭菜的声音,过了会儿,嘉宁放下碗筷,平静地开口:“时清,我们分手吧。”

    宋时清猛地抬头,错愕地望着她。

    虽然,很多情侣动辄就闹分手,把“分手”挂在嘴边当个口头禅,但记忆里,嘉宁从未提过这种词,她在他面前,甚至没有过任何糟糕的情绪,事实上,他俩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日子过得风轻云淡,宋时清时常觉得,自己是得到了一个无悲无喜的躯壳。

    但那又怎么样?哪对夫妻不是过着过着,就把日子过平淡了?

    所以不管玩笑还是真心,这话让他心里一慌,手腕抖了下,碗从掌心滚出,在桌面打了半个转。

    他忙把碗扶住:“不买就是了,我说说而已嘛,这房子的确老旧,但地理位置那么好,离金融城不远,你上班很方便……”

    “不是这个原因。”嘉宁垂着视线,眼睫如一片虚渺的帘,半遮着无波无澜的眸。

    宋时清嘴唇颤动,柔声解释:“嘉宁,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没有……”

    “也不是这个原因。”嘉宁口吻平和地打断他,就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只是我突然意识到,人果然没办法靠喝奶茶过一辈子。”

    宋时清抿抿唇,皱起眉,声音微沉而沙哑:“你在说什么啊?”

    嘉宁抬眸,看他眼眶红红,已有湿意。

    一时间,心里钝痛得没有办法,她咬了下后齿关,才说:“我说我不爱喝奶茶,所以奶茶再好喝,我也无法靠喝奶茶过一辈子。”

    委婉又直白的话,别人听着可能会发懵,但听者是宋时清,自认聪明绝顶的天之骄子自然一瞬便懂,他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

    过了好久,那挺锋利喉结一滚,他搁下筷子站起,哽咽发问:“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改!”

    “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不合适。”嘉宁抬头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时清,对不起。”

    宋时清双手撑着桌面,垂下头,费力吞咽一下,放低了声音:“你不会无缘无故提分手,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总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嘉宁缄口不言。

    神经紧绷了几天几夜,这样闹一场,宋时清头疼起来,他抬手抓了下头发,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以及新年时,在机场目睹的那场安全带事故。

    他难以置信地开口:“因为阮嘉遇?”

    嘉宁猛地僵住,嘴唇微微一颤。

    宋时清紧盯着她,发现她微妙的表情变动,不由勃然震怒:“我以为你就算不爱我,也不至于再想着他了!”

    嘉宁呼吸一沉,心里有块石头,重重地砸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本能地反驳:“我不是!”

    “撒谎!”他语气严厉,低吼出声。

    眉目英俊、棱角分明的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恶劣神情,从他眸中直射而来的箭矢,闪烁着名为“审判”的刺眼亮光。

    嘉宁居然被他震慑住,她本能地抗拒和害怕这样的审判——就像一只正义的手,要把她抓回密不透风、永无天光的黑暗地带。

    喉中一哽,眼眶瞬间变湿,可是,她却无话可说——他说得对,问题药剂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让她痛下决心的其实是,这句“分手”徘徊心中已久,如今不过,终于得到个足够她推卸责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宋时清凝视着她,良久,才沉痛沙哑地开口:“那么多年,他关心过你什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不过是比我早出现了一点点!”

    嘉宁抬起手,遮了下眼睛。

    宋时清撕咬唇瓣,涩声道:“嘉宁,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哪怕一天?”

    嘉宁仰起脸,眼眶蓄起的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庞轮廓滚落,她紧紧抿咬嘴唇,眸光闪烁,却是一副绝对不会开口说话的姿态。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就连骗也不肯骗了,只有轻飘飘的三个字——对不起。

    答案昭然若揭。

    宋时清撇开脸。

    这时,手机忽然震响,他咽咽嗓,抬手抹掉眼泪,调整呼吸接起来。

    短短几句,电话挂断,宋时清进卧室换衣服,两分钟不到就出来,去门边穿鞋。

    “你冷静一下,等我回来再谈。”

    话落,“砰”的一声,门砸上了。

    嘉宁静静地坐了会儿,收了餐盘和饭碗去清洗。

    这天晚上,宋时清没有回家。

    隔天,嘉宁向部门经理提交申请,请求去支援某个远驻西北的项目组,机票定在第二天晚上。

    嘉宁在家里又等一天,没有等回宋时清。

    她整理行李,一部分带去西北,一部分扔掉,另有一部分寄回魁城。

    阳台上被她带走的蓝色风暴,已经无精打采、要死不活,嘉宁想了想,还是把它连盆带土打包。

    临走,她又去了趟快递店,把检测报告寄去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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