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绝配>
阮嘉遇接到快递派件电话时,人还在公司加班,便让快递员把包裹放在家门口。
“是生鲜物品,加急的。”
他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自己在网上买了什么生鲜。
“寄件人是谁?”
快递员说:“姓杜,从北城过来的。”
“……知道了。”挂掉电话,阮嘉遇被迫下了个早班。
到家,门口打包的长条条的东西,还有透气孔,很容易看得出是什么,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把快递抱回家。
一层层拆开塑料膜,把湿纸巾拿出来,露出里面焉巴病弱的一盆花。
叶子枯得七零八落,枝干上有红蜘蛛的病痕,阮嘉遇拿小铁锹松了下土,把根刨出来,枯得枯、烂得烂,就这样也不死,真是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怎么不是应了卖花翁的话。
可他曾经,分明把它养得那么好。
简单清理了下,正换盆添土,手机响了声。
阮嘉遇拍了下手上的土,捞来看,是嘉宁的消息,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她的理直气壮:那盆花快死了,我没时间照料,你拿去试试看,活不下来就丢掉。
阮嘉遇哼一声,丢开手机继续添土。
这夜睡到半截,他忽然醒过来,左右觉得不对劲。
五天后收到新快递,三个大纸箱摞着放在门口,几乎把门挡住。
他皱了下眉,把箱子抱回家,其中两个比较轻,另一个特别沉,拆开看,是衣服和书籍。
寄件时间和那盆花是同一天,只是这些行李没有走加急。
阮嘉遇叉着腰,拨了个电话出去。
嘉宁正在和客户沟通,铃声响起,瞄一眼来电人,本想先挂断,但客户通情达理,忙说让她接。
嘉宁只好道个歉,走去窗边:“什么事?”
“怎么突然把衣服和书寄回家了?”
嘉宁笑说:“我把自己的行李寄回我自己的房子,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电话对面明显一愣,随即懒散又无奈地开口:“好好说话,我没想和你吵。”
嘉宁“哦”一声。
他又问:“怎么回事?和宋时清吵架了?”
“没吵。”嘉宁干脆利落地回答,转念一想觉得这个说法不对,于是抿抿唇,视线无意识也无意义地往窗外飘,迟缓地说,“……只是分手了。”
话落,两人都静下来,偏巧门窗紧闭,空调凉风徐徐运转,还有轻微沙沙声,更加剧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
好一会儿,阮嘉遇才像反应过来,一字一字讷讷地重复她的话:“只是分手了?”
嘉宁正要应,却听身后门开。
客户上洗手间回来,瞧她还在打电话,一时进退两难。
嘉宁轻咳一声:“我还在工作,先不说了。”
“好。”阮嘉遇应了声。
嘉宁没什么情绪地挂断了电话。
窗外,远远的地方,连着一片西北山峦,看着像是寸草不生的贫瘠荒凉,盛夏阳光烈,照在坡顶,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里,少了西南深山的幽深,多了天地浩渺的壮阔、也苍茫,嘉宁莫名想起那片荷塘:碧波连到天边去,采荷人戴着斗笠在池中泛舟戏水,他推着木舟,带她听蝉鸣、蛙唱……只要轻轻掀开眼帘,就能看见耀眼的蓝天、清透发光的花叶脉络,以及……
那双同样盛满光芒的眼睛。
她那时候觉得,若能在那刻的美景中死去,也是一桩幸事。
而现在、以后……她其实说不清楚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好像顷刻间没了念想,但并不为此难过,浑浑噩噩度日,好像同从前并无分别。
思绪收回,嘉宁重新投入工作。
第二天是周末,项目组几人都不想加班,这天晚上于是工作到12点,把亟待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几人约着去吃烧烤。
“西北的牛羊肉可是一绝。”
“我刚来时吃了不消化,那也挺难受。”
“终于到周末咯!明天可以睡懒觉,咱们整点啤酒?”一位前辈招来服务员,要了一箱当地的特色啤酒,又看嘉宁,“嘉宁,你喝啤酒还是饮料?”
“啤酒。”
“冰的?”
嘉宁笑说:“这个天气,当然要冰的。”
“爽快!”
几人吃着烧烤,喝开了来,聊得也尽情,关系比在工作上融洽。
散场时,已经1点多,几人往酒店走。
沿路灯光昏沉,燥热暑气也散去,吹起风来,甚至有些幽凉。
“月亮好亮啊!”身边的学姐忽然停下脚步,仰头往天边望。
几人都停下来。
月亮孤悬高空,不圆,只是亮,比沿路的灯更像灯。
“哎哟,一颗星星都没有。”有学长吐槽。
另有一位前辈笑着开口:“城市里不容易见到星星。”
学长长长地“嗯”一声,又说:“偶尔也能见到,啦啦啦,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可能是月亮不会眨眼,星星不会说话,让你觉得孤单啦~”
学姐接过来,又唱:“天上有那么多的星星,什么紫微星天狼星文曲星北极星,她低头伸出手心,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星星是她看他的眼睛~”
前辈哈哈大笑:“要不咱们再去唱个深夜KTV?”
几人有说有笑,玩着歌词接龙,很快就要到达酒店。
树盖遮天,也遮了大半灯光,立在树下的人影,显得格外漆黑,再加上,那盏灯还因为故障,忽闪着,时而明,时而暗。
地上,一条长影混在斑驳的枝叶影子里,分割不出具体轮廓。
嘉宁脚步一顿。
她看向他时,他也同时看过来,目光好像很深,深得看不见。
几十秒的红绿灯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学姐搡搡她的胳膊:“走啦?”
嘉宁回过神。
学姐顺着她仓皇收回的视线看,问:“认识的?”
嘉宁顿一下,说:“隔得远,看不清楚,担心是……”
“怕什么,咱们那么多人呢!”学姐并未起疑,只是耸耸肩。
几人同行,一起进酒店。
阮嘉遇识时务,没有直接找过来。
学姐到了酒店就去洗澡,嘉宁排在后面,无事可做,就刷题,刷着刷着,望向窗。
落地窗帘垂悬,拉得紧密,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掀开一角。
阮嘉遇依然站在那棵树下,只是往路边移了点,更靠近垃圾桶,他背对酒店而立,指间一点明灭的橙色火星,和一缕几不可见的灰薄烟雾。
嘉宁放下书,离开时,敲了下浴室的门:“学姐,我下楼去买瓶酸奶。”
“好!”学姐在稀里哗啦的流水声里喊,“帮我也买一瓶!”
电梯下降的速度太快,快得来不及思索开场白,闪着白光的钢质大门打开,现出酒店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地板,和头顶明亮的水晶吊灯,这个时间,连呼吸声都似一种惊扰,嘉宁成了这片天地里唯一一抹黯淡颜色。
出门左转就有一家便利店,24小时营业,嘉宁拿了两瓶酸奶,要结账时,才又拿一瓶。
“扫这边。”还没来得及翻出二维码,身边横过来手机屏幕,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他又说,“再拿包烟。”
嘉宁收回手机。
两人离开便利店,往远离酒店的方向走了百来米,最后拐个弯,停在红绿灯路口。
嘉宁拿了瓶酸奶拧开,喝之前,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你怎么来西北了?”
“来旅游。”他云淡风轻地说,边说边拆烟盒外的塑料包装,“你信吗?”
说话间,“哧啦哧啦”的声音从他指尖蔓延开。
再“咕咚”一声,嘉宁灌下一口酸奶,炭烧味,甜得却有些发苦,不知道是酸奶坏了,还是她的味觉坏了。
嘉宁垂眸,下意识去找生产日期,同时抿了下唇:“那你总不能是怕我想不开,不惜千里迢迢赶过来确认我的安危?”
阮嘉遇手上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没答,只把手中的塑料胶纸揉捏成团,攥进掌心:“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分手了?我问宋时清,那小子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因为所以。”
“说不出来很正常。”嘉宁顿一下,懒得扯远,于是言简意赅地说,“就是不合,复杂也简单。”
阮嘉遇很无奈地笑一下:“哪里不合?”
嘉宁低垂的眼睫轻轻一晃,握着酸奶瓶的手猛地收紧,那份凉意穿透皮肤,好似直接去了心底,她冷淡地笑了笑:“哪里不合这种话……我能说,你能听吗?”
阮嘉遇怔愣住。
嘉宁哼笑一声,似嘲他,又似自嘲:“所以不重要,总之就是不合。”
再好的脾气也要被她这要死不活的态度气到,阮嘉遇咬了下后槽牙,沉声说:“婚期就在年底,你现在来闹分……”
“那要怎么样?”嘉宁放大嗓音打断他,填满胸腔的炸弹顷刻爆发,怒火难以自控地烧起来,哪怕她知道,她这通脾气发得实在没道理,“你是要逼我嫁吗?之前不准我嫁,不惜放下身段来勾引我,现在又要逼我嫁?阮嘉遇,你什么意思啊?”
阮嘉遇让她一通怒吼震慑住,更惊讶她的措辞,他缓慢地眨了下眼,也放缓声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算了。”他别开脸,拨开烟盒,取了一支烟,“你自己能想开就好,毕竟好几年……”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深情、痴情、长情?”
熬夜到这个时间,加上几灌啤酒下肚,酒精上了头,嘉宁自觉已经非常不清醒,每一句话,都不过脑地呛出去:“无私伟大到戴了绿帽子还能无事发生地替别人养孩子?”
话落,一辆轿车像脱缰的疯马卷着风声飞驰而过——赶着投胎似的,惊扰了夜的静,也拨乱了这场火。
阮嘉遇整个身躯都跟着眼睫震颤一下,随即狠狠捏住烟。
过了好久,直到那阵呼啸声消失在路尽头。
他迟钝地把烟蒂塞进嘴里,抬手半遮着风,微一低头,在“歘”的一声轻响中,橙红的火苗短暂地点亮了他的眉眼,一缕很细很薄的烟从他掌心飘出。
阮嘉遇垂下手臂,眯薄双眼,吸一口,吐一圈烟,吸一口,再吐一圈烟……
渐渐把他自己,变得和这夜色一般浑浊。
“或许你会觉得可笑,但是嘉宁,我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承泽的身世……阮家因为我,已经丢够了脸。”他叹声气,又继续说,“爷爷年迈,受不住刺激,爸妈盼这个孩子,已经盼了许久,他们多疼爱他,你不是没瞧见。”
“恶语伤人六月寒,流言蜚语不是谁都能承受的。我承认自己可悲、可耻、可恨,为了那点可笑的颜面,一步错、步步错,陷进了如今再难回头的深渊,但我和她之间……”
“是我没有办法成全她做母亲的心愿,这件事,家里没人知道。”
嘉宁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时扭头望向他。
视线相对,阮嘉遇没有逃避,反而平和地弯了下唇,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承认,我没办法毫无保留地疼爱他,但至少在给他的物质上,我能做到问心无愧,他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杨欢心术不正,他的亲生父亲更是有酗酒赌博家暴的前科,承泽跟着他们,不会有好日子过。”
“如你所见,阮家需要一个孩子,承泽留在这个家,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我的确是在利用他,可这种利用真的有不妥吗?或者说,我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阮嘉遇收回视线,他硬朗挺拔的侧脸轮廓融进朦朦的红色灯光中,又几秒,被一层绿光无情勾勒,他指节轻震,缓慢地弹了下烟灰:“这些话,原本是要在那天晚上,说给你听的……”
“我没有说,我说不出口……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能从一座山逃出来,又被困进另一座山。”
盛夏找回了它该有的温度,闷得嘉宁喘不上气,胸腔也涨得发疼,他的语气有多温柔,她所遭受的酷刑就有多煎熬——他把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他还固执地给自己施加罪名,再扣上沉重的枷锁。
视野里的红绿灯、斑马线,还有那个平静抽烟说话的人,都迅速地罩上一层潮湿的雾,她深呼一口气,扭头,重重往外吐。
手里握着的酸奶,已经渐渐发烫,嘉宁终于意识到,这瓶酸奶,她其实根本喝不下去。
瓶盖拧上,她一笑置之:“那我俩不是天生绝配吗?”
阮嘉遇心里发疼,闷头抽了一口烟,裹着烟熏的苦笑,徐徐说:“怎么会?”
“你为什么现在来告诉我这些?”笑容凝固,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把嘉宁裹挟,她费力地闭了闭眼睛。
更确切的问法——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些?
沉默须臾,香烟燃烬,空余一截捏扁的烟蒂。
阮嘉遇开口:“……你应该有个美满的人生、完整的家,我不希望你犯傻。”
嘉宁反问:“怎样算美满、完整?”
“你不是渴望拥有真正的家人吗,所以至少……”阮嘉遇抬起眼皮,侧眸,这话停顿了下,他有在竭力缓解情绪,但从喉中溢出的,依然是沉闷而喑哑的音调,“你应该有属于自己的……”
嘉宁摇摇头,听不下去,阮嘉遇也说不下去。
时间再一次摁下暂停键,阮嘉遇又去摸烟盒,就要点燃时,嘉宁叫停他:“我和他,算是和平分手……我没有犯傻,更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想不开。”
阮嘉遇轻轻点头,将抽出的烟,又收回了烟盒。
更多的,她不愿意再说:“很晚了,再不回去,我同事会担心。”
阮嘉遇沉沉地“嗯”了声。
嘉宁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他:“明天直接回魁城吧,我不去送你了。”
阮嘉遇接过,动手拧瓶盖,目光却定在她的眼睛上:“嘉宁……”
“哥。”嘉宁打断他,“别再问下去……”
阮嘉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微不可查的颤动中,窘迫地抿起来。
两人一起往酒店走,他忽然问起:“西北的菜吃得习惯吗?”
走了一路,风吹一路,也静了一路,嘉宁情绪缓和,老老实实地答:“工作时就吃客户的员工食堂,大锅饭就那样呗,和学校食堂一样,周末要么在酒店自助餐厅解决,要么就和同事去附近的连锁餐厅,都是一个配方,味道全国都差不多。”
阮嘉遇笑了笑:“离这里约莫800米的地方,有个叫‘春日宴’的酒楼,你若是吃腻了员工食堂,便去那家试试看。”
“好。”嘉宁也笑,谈起家长里短,两人之间的尴尬似乎荡然无存,她又打趣,“你怎么连这里有什么餐馆都知道。”
“家里生意没你想的那么差劲,全国各地都有交易往来,合作敲定往往都在推杯换盏间。”阮嘉遇弯着眸,眼睛里却暗暗的,没什么光,也没什么情绪,“再说,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知道得多很正常。”
嘉宁又应一声,久违的乖巧。
阮嘉遇停下脚步,目光往前,微微眯起。
嘉宁跟着停下,回眸,他抬了抬下巴:“你先走,这里离酒店不远了,叫你同事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兄妹之间,能有什么影响?”
阮嘉遇闷声一笑:“那你之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嘉宁语塞。
阮嘉遇摇了下头:“走吧,我看着你走。”
嘉宁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没回过一次头。
等到她走进酒店,彻底消失,阮嘉遇抬起手臂,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酸奶,甜得发苦的味道,让他眉心一拧,那质感也粘稠得险些咽不下去。
他两下喝完,走到路边丢掉塑料瓶,再背靠爬满铁锈和灰尘的栏杆,面朝酒店,视线往上,只有一扇窗里有光。
过了一阵,那片光也消失了,夜色宁静、空荡、无声无息,他重新站直,往酒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