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民口近四万三千户属上州,林建军位至从三品刺史,每年俸禄折合银钱约七八百贯,全部交给裴静文做零花钱。
裴静文以刺史夫人之名办了场宴席广邀官眷和世家妇,席上她和赵应安一唱一和,讲述城外凄惨景象,勾起贵夫人们的怜悯与同情。
而后她打蛇上棍,挥手便是林建军一年俸禄,赵应安紧随其后,好些贵夫人见状纷纷解囊,剩下抹不开脸的各自也都捐了些。
善款陆陆续续送至刺史府,共计三千余贯,裴静文又加班加点整理苏勉这些年送给她的金银首饰,价值约莫四千贯。
裴静文自知不是谈生意的材料,将善款和私房钱悉数交给钟离桓,由他负责和粮商谈价。
钟离桓长揖到地,郑重道:“夫人宅心仁厚,下官先替城外百姓谢过夫人了。”
“不是我一人之功。”裴静文将善款名录递给他,又另拿几锭黄金,“马上以官府名义立功德碑,做好事就该留名千古。”
世道时常忽视女子付出,亦或是将她们的功绩冠给男人,裴静文不愿见这种事发生。
那些对闺名讳莫如深的,想留下某某之妻某氏,或者某某之女某氏的,皆被裴静文以功德碑上只记捐资人姓名而婉拒。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出了钱那就该让人知道她们,歌颂她们,刻在石头上任凭雨打风吹,也没人能夺走她们的付出。
因此善款名录皆是女郎闺名,无一人前缀父亲或丈夫之名。
钟离桓想的比裴静文要多,世家大族最好颜面,这碑立起来后必然激起各大家族之间的攀比心。
后宅女眷能动用的钱款有限,哪里比得上当家做主的郎君,他们要是慷慨解囊,何愁筹不到赈济灾民的钱粮。
赵应安又提议不论捐多捐少,也不管身份地位如何,只要捐了钱都能在功德碑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立碑之事当天传遍大街小巷,花小钱而名传后世,多数家有余财的都来凑热闹。
钟离桓请希夷真人卜卦,特意选在天空放晴那日动工,城中人皆道老天爷显灵,募捐越发如火如荼。
之前视名讳为重要私隐的女郎,部分人后悔当初选择,好些人找到裴静文要添上姓名,裴静文当然喜不自胜。
“家底都要被她搬空。”连日赶工河堤总算守住,林建军得闲坐下来喝口茶,和秋四戏谑地调侃。
“有妻如此你就偷着乐罢!”私下里不讲那么多规矩,秋四嫌弃地轻啧一声,“夫人为你赚来多少民心。”
莫说民心,还有军心。
横野军牙兵多为蔚州本地人,去岁雪灾可凭家中积蓄熬过,洪水无情不偏不倚。
家在城清河与安定河流域的,无人不感念林建军和裴静文,两人在蔚州声望如日中天。
郭守节大老远出城送还账册,林建军对此毫不意外,他当着郭守节的面将那账册扔进帐门边的火盆里。
亲眼目睹把柄化为灰烬,郭守节拄着拐沉默良久,漆黑瞳孔挣扎闪烁。
他输了,输得彻底。
郭守节仰头望天放声大笑,似自嘲又似释然,他止住笑,丢了拐杖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末将此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林建军扶他起来,哂笑道:“我得持己如有神助。”
雨过天晴暴涨水位逐日下降,郭守节接班看着河堤,林建军领亲兵快马回城。
灾民听到亲兵的开路叫喊,自发立在两旁夹道相迎,林建军归心似箭疾驰而过,换来一声声恭维赞叹。
“使君连日守在河堤上,我瞧着他眼睛都熬红了。”
“有这样的父母官是我们好福气。”
“谁说不是?”
“哪像前头那个?罢了,不提他,晦气。”
傍晚斜阳拉长地上黑影子,林建军大步流星穿过前院衙署,径直往内院宅邸行去。
裴静文才吃完晚饭,闲得无聊整理起前几日为捐款搬出来的私房钱箱,金银首饰都散了出去,里面只剩古玩字画和文房四宝。
趁这几天有太阳,裴静文打算晒一晒字画,便将字画抱出来放一边,最底下的木盒吸引她注意。
裴静文怀着好奇打开,鸳鸯比目鱼双面佩和金镶断玉簪唤醒尘封记忆。
勾起苏勉亲手雕刻的玉佩,时隔多年第一次仔细打量,倒也不似最初的厌烦,颇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送给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裴静文一个激灵要藏,玉佩便被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只好先合上还装着金镶断玉簪的木盒丢进箱子里。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望着把玩玉佩的林建军,裴静文大脑一片空白。
“想你就回来了。”
林建军翻来覆去细看,玉质上乘做工却粗糙,原先还不确定是送他的,这下他是百分百确定了。
“你亲手制的?”捞起半蹲的女郎坐玫瑰椅上,他爱不释手摩挲玉佩,揽着窄腰的胳膊不自觉收紧,“瞒我瞒得这样紧,我又不会嫌弃你手艺不好。”
裴静文干巴巴笑了声:“头次雕刻没经验纹样粗糙,”趁他不防备抢过玉佩揣怀中,“我重新给你做个好的。”
里外衣领随她动作大开,雪白胸脯猝不及防闯入视线,林建军喉结滚动吞咽唾沫,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动手?”
“这个太丑不配你,”裴静文双手捂住胸口,“等过段时间我有空了,重新给你雕个漂亮的好不好?”
“我不要漂亮的,我就要这个。”林建军合握住两只皓腕,遒劲有力的宽大手掌自衣摆夹层探进去恶劣地胡乱摸索。
裴静文扭来扭去想躲,旷了十来日的林建军哪受得住,迅速抓出玉佩叼嘴里,横抱起女郎跨进盥洗室。
水花高高溅起,裴静文被逼得几度死去活来,昏昏沉沉间破罐子破摔,松口把那玉佩给林建军。
自那日起,林建军佩着那块鸳鸯比目鱼双面佩出入各处,逢人就笑盈盈大谈玉佩来历,末了不忘以“夫人待我如此情意深重,此生定不负”结尾。
裴静文不敢拆穿,每次从旁人口中听到恭维,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
林望舒隐隐猜到其中内情,经过裴静文身边时笑骂活该。
真正知道具体内情的秋十一,当天傍晚马不停蹄赶回军营,直接放弃好不容易盼来的休沐。
七月廿六洪水退去,蔚州城外的灾民领着借贷粮和种子踏上回家之路,余芙蓉和林氏兄妹返回蔚州。
“瘦了好多。”张娆急迎上前,掌心微颤抚上轮廓分明的脸庞,“这些时日我很担心夫君。”
“嫂嫂也担心担心我罢!”林耀夏挤开林光华,脑袋直往张娆怀里钻,两条胳膊不忘搂住细软腰肢。
林光华气得去扯冤孽妹妹,林耀夏稍稍下蹲倚张娆胸口,唇角勾起挑衅地扬眉。
她娇嗔道:“嫂嫂你快看阿兄,阿兄他不许我们姊妹俩交好。”
林瑛和李枫龇牙咧嘴,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交叉抱臂用力揉搓手膀子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独林光华被气得跳脚。
张娆莞尔道:“好了好了,都快些进去罢,余将军半个时辰前便回府,眼下就等我们开宴。”
此番接风洗尘是家宴,席间不讲规矩很是随意。
林耀夏照旧占据兄长的座位,和林瑛你一言我一语逗张娆笑。
林光华不情不愿跑去寻和宋宗霖行酒令的李枫,心不在焉输多赢少,灌下几大碗罚酒。
长夜安躲三人身后偷喝酒,余芙蓉眼尖拎起她作势欲打,她脚底抹油扑进赵应安怀里,稚声稚气的“赵阿婆”听得裴静文稀罕地揽过小人猛亲一口。
嵇浪许久不曾摸琵琶,长臂一展提起林建军松抱怀中的螺钿紫檀琵琶,下意识转轴调音。
林建军见状冷笑道:“你的琵琶还是我教的。”
“调音也是三哥教的。”嵇浪嘿嘿一笑边弹边唱,“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
《子夜四时歌》秋歌十八首,今夜虽无月,好歹应了季节,秋十一与林七持箸击杯相和,黄承业低声浅哼。
“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醉酒的余顶天打拍子和歌而唱,一下子带乱曲调,周素清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秋四嘲笑道:“老余唱歌还是奔着要人命去的,跟他闺女一个样。”
余芙蓉轻啧道:“我翻脸了。”
转眼又是八月初一,林建军三十三岁生辰,裴静文一大早便去军器坊,取来特意存在那儿的高强钛合金盔甲。
回府路上,人群中又见熟人。
“这个月来这么早?”裴静文熟练地支开亲兵,独自走进以林望舒之名常年包下的酒肆雅间,“他又要送我什么东西?”
那人提醒道:“节帅生了大气。”
“气我把他送的首饰都……”裴静文拆开书信随意扫了眼,身体蓦地僵在原地。
那人拱手道:“时间紧迫,还请夫人倾力而为。”
魂不守舍回到刺史府,裴静文死气沉沉躺摇椅上,烦躁地抓抓头发,怪苏勉小气,怪林建军高调。
怪来怪去最该怪自己吃饱了撑得去整理私房钱箱,找出早就被她遗忘的玉佩,还不慎被林建军看到。
那天她全身发麻颅内空白,压根想不出其他理由,只好顺着林建军所言将错就错,想起可以用乐乐做借口时,却是事无转圜之地。
苏勉要她十五前还回玉佩,迟一天他就修书林建军,如实告知玉佩来历。
林建军宝贝那块玉佩从不离身,只有趁他沐浴时偷走,但是偷了后他马上就能发现,势必闹得鸡犬不宁。
神,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