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一回到学校时，高二一班正好在考试。
不悦的面孔比比皆是，也有些人的表情已超载不悦带着痛苦了。至于比痛苦更严重的人，则是一脸举手投降的自弃模样。而陈成，打从考试开始就看也不看考卷，迳自托腮望着窗外。
今天是个大晴天，连C城遥远的彼方都是蔚蓝晴空。他此刻正在懊恼，要不是被这种无聊的考试剥夺时间，早就可以尽情地四处飙车了。
学校早已开始放暑假，不过作为全校最好的一个班，他们不得不留下来继续补课。
不过陈成可不是什么尖子生，应该说是这个班大概有十几个人都是来混日子的，他们家里为他们缴纳了高昂的学费，就是希望能让他们受到所谓天才的熏陶，混个不错的成绩。
由于上次数学考试，他们班又出了三个满分，这次设计考卷时，教务主任特地叮嘱了出题老师，千万别出简单的题目。
陈成打了一个打哈欠，看着时钟。孟凡朝他一看，当下四目相对。
本以为陈成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作出讨要的手势，好像想说：快把答案给我。
监考老师没注意，反而是在门口的乐一把一起收入眼帘。
“咚咚。”她轻轻敲了一下门，正在做题的数学老师才终于抬起头看到了她。
一瞬间，被课外题锦题同样折磨的抓耳挠腮的数学老师像看见了救星。他的脸上啪的一亮，朝乐一走去。
似乎是害怕打扰其他同学考试，老师示意乐一一起往走廊的边缘走去。乐一转身跟上老师的时候，孟凡抓住机会给陈成他们传了答案。
“你身体没事吧？”数学老师有些担心地问道。
乐一摇了摇头，不客气地说道：“老赵你担心我还不如担心你的卷子过于简单，导致我又轻轻松松拿下满分的事。”
“你小子。”老赵和蔼地揉了揉乐一毛茸茸的头发，笑道：“好，那快进去考试吧，这次数学卷子可是老师的得力之做，集万千高考难题为一体，你这次绝对不会做着做着就想睡了。”
“行。”
乐一悄声走了进去，拿起试卷翻了翻，大致对题目有了了解。
对乐一而言，她觉得自己大部分的考题都并不难，甚至可以说简单了。考题并没有超出课堂上教授的范围，只要了解基本原则，应该立刻就能解答。只不过，要稍微换个角度而已。这种变化方式，和参考书或考题集锦常见的题目不太一样，若是只有死背解法顺序自然无所适从。
不过她也有讨厌的题目，比如解题思路简单但计算量却巨大的题，倒不是不会，就是觉得难缠得紧。
“叮铃铃。”铃声响起，考试时间结束。
还有几个人嚷着“再等一下”，老赵没有留情，直接收了他们的试卷，收到乐一那儿，倒是一脸傲娇地问道：“要不要给你延长半小时？”
刚说完，就听到有学生们大声鼓噪道：“诶？老赵你偏心。”
老赵一脸嫌弃地骂道：“乐一她本来就比你们少做一个小时，你们好意思搁这儿嚷吗？”
“嘁”“略略略”几个人调皮地做了几个鬼脸后就离开了教室。
趁他们吵嘴的功夫，乐一就已经把试卷摞了上去。
“老赵，不用延时，我已经做完了。”乐一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看着老赵失望的表情，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她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老赵这次考题很一般啊，还需努力，还需努力。”
顾笙就在门口看着老赵挺直的背莫名弯了几分，像是挫败的公鸡。
“你惹他干啥？”
顾笙的问题，令乐一微微歪起头。“怎么了吗？”
顾笙露出苦笑，直白地说道：“他拗不过你就来拗我，为了出这套题他折磨了我好久。”
“怪不得这么难，顾笙我讨厌你，呜呜呜…”明锐倚在乐一身上，一脸苦相地朝着顾笙抱怨道。
“我们得走了，不然食堂抢不到饭了。”宋青围过来催促道。
“好吧。”明锐站好，挽着乐一的手往外走去。
他们离开走廊，在光影斑驳的树荫下散步。明锐和乐一并肩走着，她们的手臂搭在一起，身体相互传递着热意。
顾笙和宋青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反倒是明锐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她不开口，乐一也不问，只是静静地走着。
光顺着叶的罅隙筛下来，落在乐一的侧脸，明锐就这样看着那张脸，突然站定，随后她的双手环上乐一的脖颈，悄悄说：“我爱你。”
说完，乐一还没来得及震惊，明锐就先一步慌慌张张地松开手，脸色涨红地解释道：“就是…你知道的…就是…青梅之间的那种…就是爱有很多种，我说的是亲人的那种…亲人的爱。”
明锐手舞足蹈的，乐一笑了一下：“嗯，我知道。”
明锐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乐一趁机贴在她耳边说：“我也爱你。”
说完，她就小跑追上顾笙他们，留下明锐独自害羞震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
……
食堂的天花板很低，领午餐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食堂里人满为患，极为嘈杂。柜台上的炉子那里，炖菜的热汽往上冒着，带着一股酸酸的金属味，然而仍未能完全压过油腻腻的地沟油的气味。
乐一他们以前很少在食堂吃饭，不过因为暑假的原因学校的餐馆几乎都停业了，而且为了方便管理，学校强制要求他们在食堂就餐。
“我去上个厕所。”
“嗯。”
说罢乐一往食堂外走去。
“呀，我正找你呢。”乐一听到背后有人说道。
她在石阶上停了下来。食堂的对面是一处阴暗的小巷，乐一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尽头的玻璃窗透出陈成一行人的身影，她往遮蔽处靠了靠，旁边的玻璃看似盖上薄霜，其实只是久未擦拭的灰尘。
他们在干什么？
不等她细想下去，那边便传来几声讥笑，零散围上来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议论声，有人一脚踩上了孟凡的背脊，发出“砰”的一声，重得像要把他死死地抵进泥土里。
“哈哈哈，笨死了。”
另一个人熟练地一把揪住孟凡的头发，想把他的头死死摁进泥土里。
第三个人紧紧攥住那人腕关节，单手使力，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是脱臼的声音。
“啊！”孟凡的尖叫声响起。
“下次记得把卷子传快点，别让我催你。”陈成是个身材特别矮小的家伙，黑头发，眼睛大而暴突，眼神既悲哀，又具有嘲弄性。
跟孟凡说话时，他的眼睛似乎在仔细研究他的脸。
踩着孟凡背部的男生似乎加大了力气，孟凡不自觉地冒出几声闷哼，那个男生没理，只是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摸到饭盘的边缘，那是他们吃剩下的的饭菜。
“乓-”带着盐分的食物就这样一股脑地浇在趴着的孟凡脸上。
浑浊的半流质液体从他的脸上淌下，软塌塌的米粒混着肉酱被他的眼眶兜住。孟凡挣扎着用手擦了擦，顺着他手一抹，“扑”地一声，它们像被嚼烂后吐掉一样掉落。
陈成委下身去，把手轻轻拍在孟凡的脸上，孟凡没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口咬住这人的手，“啊！”
尖叫声叫醒了发愣的乐一。
被咬的人应激的用另一只手去抽他巴掌，孟凡连忙翻转僵硬、笨拙的身体，当和乐一视线相撞时，逃一般地移开视线。
一瞬间，乐一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不语了，即使她真的觉得那人怎么样都随便，也不能再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女孩淡然地站出来，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脚踹开踩着孟凡背脊的人。
“你…你干什么！”
女孩没理，顺手般抓住刚刚摁住孟凡的人，同样的招式，像示威一般，她抬起剩余的饭盘，再用力地砸向那人的脸，“砰”，盐分进入眼睛，随后便是一声痉挛般的呻吟。
“啊！”
那人挣扎着要脱离乐一的桎梏，可惜乐一使了十成的力气，“咔嚓”一声，“啊！”那人发出惨叫声。
手愣是脱臼了也没能摆脱。
“你们…你们倒是来帮帮我啊！”那人见打不过乐一，急忙呼救道。
乐一往周围看去，发现他的同伙双手都被人缚在了背后，身体也被束住，只能像垂死挣扎的鱼一样前后摆动。
“我们来了。”明锐朝乐一笑着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知何时，顾笙他们就已经赶了过来，顺便把其余三个人给束缚住了。
被乐一束缚住的那人脸色像是吃了屎一样，就差给自己点根蜡烛了。
乐一被这景象逗乐了，大笑着拍起大腿来。
孟凡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松弛的皮肤上的斑点和发脓的青春痘，绽放出红色的毒花；他的头发被油腻腻的饭菜弄成一绺一绺的，狼狈的要死。
烈阳天，孟凡此刻却浑身发冷。在“自己被救”的节目里，他似乎不得不向这群高傲如救世主般的人低头道谢，这往往会引起他更强烈的恐惧感。
但没别的办法。他掩盖住自己最真实的感觉，控制自己的表情，这些都属本能反应。
他几乎下意识地低头道歉道：“谢谢你们，我就先走了，我去厕所整理一下。”
然而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抬头看向明锐，那眼神自然而然地泄露了厌恶的感情，这可想而知。
正好就在那一刻，他跟明锐的目光不期然地接触了。
随后他逃似的离开了那里。
明锐此时还束缚着那个施暴者，就在刚刚他们目光偶然接触的一瞬间，孟凡觉得心里就明白，真的，他非常明白：明锐明白他的心事，正如一年前那样。
他们已经在这短短的一秒间互传心曲。似乎两人的大脑都打开着，通过眼睛，思想从一个人的大脑流入另一个人的大脑。
她似乎在说：“我非常清楚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多瞧不起这一切，你的仇恨，你的厌恶。但放心好了，我站在你一边。”
接着那心领神会的片刻转瞬即逝，明锐的脸又变得和以前一样。
……
“就这样放他们走好吗？”乐一看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问道。
顾笙很清楚班上同学的德行，直言不讳道：“即使把他们带去老师那里也没什么用的，如果孟凡自己不奋起反抗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刚刚孟凡好像一直在盯你，怎么了吗？”宋青问道。
“不知道啊？他刚刚好像瞪了我几眼，都给我整不会了。”明锐抠了抠头，多少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看着明锐憨憨的模样，男生笑了，从树叶罅隙落来的光流转着，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一双汪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