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停了,李府上下却比雨天更忙乱。丫鬟们踮着脚尖擦拭回廊的灯笼,管事催促着小厮把庭院里的落叶扫净。
李欢喜看着他们来回奔忙,内心也有些忐忑,姨娘先前已经同她说了一些关于四殿下的事。
“四殿下姓宋名玉临。”杜惟芳压低了声音,“殿下原来流落在外,是五年前才被接回宫的,这个元知你应该也知道吧。”
“这个我确实有所耳闻。”李欢喜说,“不过听姨娘的意思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杜惟芳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才继续说:“四殿下是刘将军的外孙,这事京里老一辈的都晓得。”
“殿下五年前认祖归宗,按照时间估计着当年刘家出事时,那位小姐是怀着身孕离京的。”杜惟芳回忆着往事,有些感慨,“不过却没再见那位小姐了,当年刘府小姐刘若昭可是美名动天下……”
“殿下虽出身坎坷,据说待人却极温和,京里百姓都说他像极了当年刘将军。”杜惟芳说完忙又叮嘱,“这些陈年旧事你心里明白就好,千万别在人前提起。”
李欢喜正思索姨娘说的这些事,觉得还是有些疑点让她想不通,其中应该还有些细节不为外人所知,要想知道得以后再做打算了。
正厅内,李兆平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心里是半点不踏实不下来。
“殿下到——”管事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李兆平立刻起身,还未迎出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厅内。
宋玉临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踏入厅内,他腰间只悬一枚青玉,玉色温润,倒比那些镶金戴银更显清贵。
“李大人,叨扰了。”他微微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如新融的雪水般清冽。日光透过窗棂,在他眉宇间投下浅浅的光晕,衬得整个人愈发温雅如玉。
“殿下言重了。”李兆平连忙说。
宋玉临落座与李兆平寒暄一阵,便切入正题:“听闻府上二小姐身子大好了?”
李兆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托殿下的福,小女已无大碍。”
宋玉临放下心般笑道:“那便好,我今日来,也是想见见她。”
李兆平还未答话,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李欢喜正缓步朝正厅来。
李欢喜转过拐角,抬眼便见正厅内坐了一位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想必这应该就是四殿下宋玉临了。
宋玉临似有所感,侧眸望来。
四目相对,李欢喜脚步微顿。
这位四殿下大概随了他的母亲,生得极好。
宋玉临唇角微扬,嗓音低缓:“李二小姐。”
李欢喜垂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四殿下。”
宋玉临看着她,眼底似有暗光浮动,半晌才有些低落似的轻声道:“五年不见,倒是生分了。”
李欢喜一怔。
五年前应该是宋玉临被接回宫的那年,难道他与李元知那时见过,或是在他回宫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了交集?
旁边李兆平听闻此言坐不住了:“下官竟不知殿下与小女是旧识。”
宋玉临的目光在李欢喜脸上流连,似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李欢喜垂首解释:“殿下莫怪,三年前臣女被接回府时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好些记忆都模糊了,故未曾认出殿下……”
听李欢喜这样说,宋玉临垂下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语气愈发轻柔:“这些年,我总想着若能再见……”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他像是情难自抑般微微偏过头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仿佛真的为这份疏远而怅然。
“不过也怪不得你。”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是我唐突了。”
李兆平见状,连忙打圆场:“殿下挂念元知,是元知的荣幸。”
宋玉临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与李兆平说:“五年前回京前曾在蓉城小住,恰与令爱为邻。”他指尖轻抚茶盏,语气温润:“令爱聪慧伶俐,我们常在一处玩耍。”
李欢喜道:“殿下恕罪,臣女确实记不清这些事了。”
“无妨。”宋玉临带着温润笑意,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来日方长。”
待李欢喜告退后,宋玉临又与李兆平寒暄几句,便借口更衣离席。他来到庭院,远远望见李欢喜正站在一株桃花树下出神。
“二小姐可是想起什么了?”他缓步走近,声音轻柔似怕惊扰了她。
李欢喜这几日没怎么出院门,不知道正厅旁的院落内也种了桃花,忽然想起了司契说的桃花劫,但她自然不会这么说,便道:“只是觉得这花开得好看。”
宋玉临伸手折下一朵桃花,说道:“蓉城的桃花开得比京城早,你总爱摘了插在鬓边,当时你还不叫元知,你总叫我阿临,我便唤你阿喜。”
蓉城有李家旁支,当年李元知的母亲在李家做浣衣女,李兆平去蓉城拜访时与她暗通款曲,没想到意外有了孩子,孩子出生后李兆平早已回京,她就为孩子取名“欢喜”,这个孩子直到三年前被接回李府交给杜惟芳时才被改名为李元知。
这些李欢喜是知道的,但听见这声“阿喜”心尖还是猛地一颤,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身体,便再没有人唤她一声“阿喜”了。
春风拂过,桃花香醉人,李欢喜恍惚几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抬眸时却正对上宋玉临探究的目光。
“殿下见谅。”她勉强勾起唇角,“这称呼让臣女想起了母亲……”
这话倒是不假,爹同她说过自己的名字是母亲为她取的,只求她这一辈子无病无灾,欢欢喜喜。
只是现在……
李欢喜不由有些怅惘。
宋玉临后退半步,拱手一礼:“勾起二小姐伤心事,实在不该。”
李欢喜连忙扶起他:“无妨无妨,殿下不必如此。”
“下次再来,我为二小姐带蓉城的糕点作为赔礼。”春风转急,吹得满树桃花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在宋玉临肩头,他望着她,语气温柔如常,“如未记错,二小姐是最爱吃杏仁糕的了。”
“臣女先多谢殿下美意。”李欢喜说。
宋玉临忽然笑了,笑意极浅,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将手中桃花插入少女发间,轻声说:“二小姐客气了。”
她不是李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