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即将入秋。崇州书院内的银杏叶已微微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如此丹枫初染,金风微动的美景正应是最佳的观赏季节,可看院中竟无一人驻足赏玩。

    再看堂中和单斋内,诸生或伏案疾书,或执卷沉吟,皆因解试在即,不敢懈怠。

    再过几日,书院便要放假,让学子们各自归家备考。

    今年的解试不同以往,朝廷动荡,北境战事频传,不知是哪里传出的谣言,考官之间党争不断,下一次的科考还能不能顺利举办尚未可知,更有甚者断言此次极有可能是三年内最后一次科考。因此,书院里的气氛比往年更加凝重,连平日最爱嬉闹的学子也整日伏案苦读,唯恐错失青云之阶。

    子期更不用说。

    毕扬这几日下山比往常勤了些,有时提着新摘的秋梨,有时揣着炙烤的河鱼,总想着寻个由头去书院看他。

    可每次拐至单斋门口,见他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疾书不停,她便又悄悄退开,行轻功脚步将东西放于门前,自己则转身离开,不忍打搅。

    其余时候,她照旧在山中忙碌。晨起煎汤熬药,帮南溪打理家务;日间躬耕陇亩,刈黍收菽;暮时则于山顶习剑,勤学苦练,不敢懈怠。

    山里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除了前些日子卫泱那厮不知死活地再度闯来,被父亲和毕扬共同逼退外,再无人来扰,武林中人一时销声,倒也算得清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如今毕岚虽恢复大半体力,可为求南溪一个安心,下山采买的活还是交到毕扬和均逸的肩上。

    与山中闲适不同,山下城中却是一番热闹景象。商贩们早早挂起了秋货,桂花糕、菊花酒的香气飘满长街;码头边,北上的商船络绎不绝,载着南方的丝绸茶叶,商运亨通。偶尔路过街边,总能听见茶肆酒坊里有人高谈阔论,或忧心时局,或畅想功名,声音混在初秋干燥的风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姐,看什么呢?”均逸抖了抖肩上扛着的面粉问道。

    顺着毕扬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那家首饰铺子的柜台上摆着一排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毕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均逸却已经大步走了过去,粗粝的手指捏起最靠外的一枚青玉雕的竹节佩,咧嘴笑道:“师姐喜欢这个?父亲上月还说要给我锻造一把新剑,不如我顺道买这个送你?”

    他说话直来直去,眼中只有纯粹的热忱,倒让毕扬有些哭笑不得。

    “不必,”她走上前,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靠里的那枚白玉兔佩上,颜色虽差的多,但和子期送她的那枚款式上竟有六七分相似。

    她指尖微动,想起那夜月光下他含笑的眼睛,和那句“横竖你比它要紧”,心头一暖,又很快压下思绪,转身道,“该去买盐了。”

    均逸挠挠头,扛着面粉跟上:“师姐最近怎么总走神?该不会是练剑练傻了?”

    毕扬横他一眼:“你才傻了。剑法你练得如何了?我这几日总觉得提速后气息不稳。”

    “这个啊!”均逸顿时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发现若是将内力沉在足三里穴,转腕时能快三分!不过师姐你说得对,到第九招确实会滞涩。”

    “岩曲剑法讲究‘曲中求直’,你若是强行提速,反而失了剑意。师父说过,剑招未至,心意先至,你的瓶颈,或许不在手上,而在意识。”毕扬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说的头头是道,看来近几日虽仍住在城中,剑法练习也是毫不懈怠的。

    见自己的功法得到了毕扬的肯定,均逸有了一个愈发大胆的主意。他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对了,上次盟会上有人说,咱们岩曲剑法其实还有最后一式,只是师父从未教过。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因为那一式太过凶险,所以师父才绝口不提?”

    均逸话音刚落,又觉有些不合时宜,生怕自己过于刻意而被察觉什么蛛丝马迹。

    毕扬脚步一顿,听到盟会二字后,那日的血色和风云又浮现在眼前。仍觉自己如今还是不够强大,要走的路还很长。

    她低着头,攥紧手中的布袋,声音却平静:“江湖传言罢了。若真有最后一式,父亲自会传授。”

    三言两语后思绪也被带回到正轨,毕扬想到什么插话问道:“为何又要锻造新剑了,爹之前给你那把不好吗?”

    均逸猛地一噎,脸色微变,显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支吾了一下,眼神飘忽,半晌才勉强笑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之前的剑用久了,想换一把。”

    毕扬盯着他,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只怕没那么简单。

    毕岚亲手为他们锻造的两把剑,虽看起来一模一样,然均逸的那把却轻上几分,她一直没当回事,可如今看来,均逸似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剑的重量,爹自有考量,”毕扬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你若觉得不趁手,大可与他商量,何必另铸新剑?”

    均逸避开她的视线,干笑两声:“师姐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他当然不敢说真话,那把剑的轻巧,曾让他暗自不满。他将此事告诉了父亲,杨庭听后冷笑一声:“呵,到底是养子,连剑都给你轻的,怕不是舍不得好铁!”这话像根刺,狠狠扎进均逸心里。

    更不敢说的是,前些日子,他趁毕岚不备,偷偷手抄了一本紫雁门的《翎天公谱》送回杨府,以抵过未寻到岩曲剑法最后一式的过错。

    杨庭得了秘籍,自是大喜过望。

    只是均逸心中既得意又忐忑。得意的是,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赞赏,忐忑的是,此事若被毕岚知晓……

    他不敢再想,只得强作镇定,岔开话题:“师姐,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置办完东西快些回去吧,免得师母担心。”

    毕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日光渐斜,回去的路上,恰逢路过知州府,大门依旧威严,仿佛还能听到铜铃在檐下轻响,看起来一切如旧,不想其中人早已改换天地。

    毕扬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高耸的围墙。

    大概半月前,王知州已调任回京,新任知州也已到任,而子期,为了科考,也为了偶尔能见到她,选择独自留在崇州书院备考,知州府里不能再住,只得搬到了书院。

    想到这里,她心里莫名一揪。

    子期与父亲关系疏离,她是知道的。那位严苛的知州大人似乎从未给过儿子半分温情,如今调任京都,竟也将子期独自丢在此地。毕扬从小在山中长大,父母疼爱,实在难以理解为何会有父亲这般对待自己的孩子。

    官场人家难道都是如此冷漠?

    “师姐?”均逸见她出神,轻轻瞥过一眼了然道,“哦,知州府啊……听说新任知州是章丞相的门生,这几日正忙着清点库银呢。”

    “你知道的还怪多。”毕扬嘀咕着,顺而又打量起均逸,同子期的处境相比,两人也算天差地别,一个小小的盟会遭遇让他父亲紧张到今日还担心得要求归家,属实有些过度。

    她随即收回目光,故作随意地问道:“你这几日见过子期吗?”

    “王鹤尘?我见他做什么?”均逸见毕扬仍然没有想动身的意思,随即肩上的面粉放到地上拍了拍手,“难道你这几日都没见他?”

    “如今眼看解试在即,书院不日也要放试假,他……他可有去处?”

    均逸闻言,嘴角扯了扯:“他?堂堂知州公子,总不至于流落街头吧?”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毕扬皱眉,试探地问道:“他父亲不是已经回京了?”

    “那又如何?”均逸耸耸肩,“他向来不受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说完,他瞥了眼毕扬的脸色,又补了句,“父亲说过,让我们少跟他来往。月前那夜你随我下山说要办事,结果第二日就听到鹤尘园牌匾被砸,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出自何人手笔。”均逸顿了顿,看到毕扬一脸“就是我干的”表情,丝毫不想掩饰。“这件事上算他和全城百姓站在一边,加上王大人调任很快下来,才没出什么大岔子,只是如今他连知州公子的名头都没了,师姐还是……”

    “行了,我只是随口一问,走吧早点回去。”见他滔滔不绝,毕扬见状赶快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原本想着杨府在崇州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世家,自己牵桥搭线让子期过去暂住本是最好的,听均逸如此一说,这个念头还是早日打消为妙。

    均逸识趣地闭嘴,心里却暗自嘀咕。他当然知道子期对师姐的心思,也清楚师姐待子期不同。但父亲杨庭早就警告过他,子期家世虽显赫,却不得父宠,哪怕将来王家仕途顺畅想与其结交,也不应当是同王鹤尘这么个庶子,他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

    秋风卷着落叶从二人脚边滚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毕扬望着远处逐渐暗沉的天色,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她定要为子期找到合适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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