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什么便说什么的直爽性子,可今日走在山间小径上,却第一次尝到了犹豫的滋味。
怀里揣着母亲给的银两,装着腊味的背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上。
毕扬原本打算直奔书院,先告诉子期这个好消息,想象他听到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她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晨露未晞,渐渐打湿她的了衣裙,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却浇不灭她心头那股莫名的雀跃。
然而就在拐过最后一个山弯,已经能望见书院屋檐时,毕扬突然刹住了脚步。
“万一芪姨不答应呢?”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雀跃的心尖上。她扭头看了看背篓里的东西,母亲精心准备的腊肉用油纸包得方正,怀中的银两也裹在绣花荷包里。
此事若是万一出了别的差池……
毕扬皱起眉,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担心让子期空欢喜一场。
这种瞻前顾后的心思,放在从前简直难以想象,若是以前的她,定会二话不说冲进书院,扯着子期的袖子就说"我帮你找到住处了",哪管这许多。
山雾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在她前行的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凉意。
毕扬晃了晃头,浅浅笑了笑,坦然地接受了改变的发生。
“还是先去找芪姨吧。”她自言自语道,转身往半山腰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扬儿?”刚走没几步,身后传出一声叫唤。
毕扬有些愣住,离书院尚有一段距离,子期怎么会在此处。
她缓缓转身,晨光中,子期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山道上,一袭青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鼓动,确认是毕扬无疑,又举起手挥了挥。
他没有背书箱,也没有挎布袋,不知是刚刚从书院出来还是准备进去,只能看到挥着的衣袖上沾着零星的墨迹,发冠也有些松散。
“你怎么在这里?”毕扬脱口而出,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背篓的位置。
子期慢慢走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正要上山去,”他晃了晃另一个手中拿着的小木盒说道,“想着给你留个信,书院后日就放考假了,我打算……”他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打算去城东的客栈暂住,怕你找不到我着急。”
毕扬心头一跳,没想到日子过得这样快。
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城东离考场可要花上足足半日路程。背篓突然变得格外沉重,她不由得攥紧了手。
“你呢?”子期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竹篮上,“这么早下山,是要……”
“哦……没什么,”毕扬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充道:“就是……下山帮娘采买些东西。”
子期挑了挑眉。他太熟悉毕扬这副模样——抿紧的唇角,飘忽的眼神,还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每次慌乱找借口就一如这般。
“扬儿,”他轻叹一声,“是来找我的?”他不想戳穿,直接问了答案。
“胡说什么!”毕扬瞪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衣角。
子期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拉下她的手腕:“好了,我知道你之前多番来探看我,但都怕扰了我未能说上话,”他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带的东西我都吃了,我很喜欢。”
“真的?”
“真的。”
见毕扬面容缓和,眼神流转间略有迟疑,子期试探地开口道:“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的。”
山风掠过二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晨露的清新,毕扬嗅到了他身上久违的沉香,看着面前人专注的目光,就这么泄了气。
“我……我是要去找芪姨的,她就住在快到半山腰之处,一向同我家交好,此番去是想问她……能不能让留你暂住几日,”她来不及看子期的反应又补充道,“我只是想着她家位置离考场不算远,离书院更近,来回路上便不用耽误很多时间,只是……事情尚未谈妥,怕有闪失,我想着等定了再来同你说。”
子期愣住了。
他先前只是猜到多半是什么与自己身份有关的流言蜚语,没想到竟是替他考虑住处,还这么周到细致,更没想到她竟会因为担心事情不成而不敢提前告诉他。
父亲调任京都前,只是随口嘱咐了两句,不光抽调走所有的人手独剩一个刚招来的书童相伴,留下的银子也算不上富裕,精打细算才能撑到考试完归家,谁能想到堂堂知州大人之子是这么个落魄样,说与别人听只怕也觉得夸大其词,惺惺作态。子期原本也不是一个挥金如土之人,算不上什么大事,干脆自己一并隐下。
寒门学子尚能背井离乡远赴京师赶考,自己与他们相比跟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没想到毕扬能看出这些来,她原本最是不愿思虑这些的人。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扬儿,谢谢你。”自从娘走后,很久没有人这么替他考虑过了。
毕扬不自在地别过脸:“谢什么,还没成呢。”
“不如,我同你一起去。”子期思虑良久后说道,“这位芪姨……我还不认识,既然遇到你了,随你去当面说明情况,看起来也心诚些。”
“不必不必,此事包在我身上便好,你安心读书,这些不用操心。”毕扬边说边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愈发像毕岚劝自己练剑的模样。
不承想,子期似乎并不打算听她的话,已然转身往毕扬走的半山腰走去,青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再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出去老远,毕扬只能边喊“等等我”边小跑着追上。
“你知道芪娘家在哪吗就走这么快!”
子期回头冲她一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不知道,这不等你带路呢。”
毕扬望着他的笑容,一早上的犹豫忐忑,终是烟消云散了。
从瀑布背后穿过是另外一条小路,同平日上山捕猎是两个方向,子期没有来过。路很平坦,边缘长着野草的地方也被许多车辙轧平,看来这边来的人更多些。
毕扬边走边同子期说起芪娘的医术如何如何厉害,就连父亲上次受伤也是多亏了她。子期点头附和着,想起怪不得上次连夜赶回时再三拒绝了自己请大夫的好意。
绕过一个小山包,便可见坡上的一户人家。
有些特别。
子期跟着毕扬穿过爬满忍冬的竹篱笆,芪娘家的院落便完整地展现在眼前。三间青瓦正屋呈"品"字形排列,东侧延伸出带雨棚的晾药廊,十几张竹筛层层叠叠地架在杉木桁架上,筛中铺着的药材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芪姨!”毕扬的声音拖着长音,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是扬丫头吗,快进来。”芪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门帘是用旧被面改的靛蓝粗布,边角绣着几丛简练的兰草,针脚虽不精细却别有意趣。
毕扬回头对着子期示意随她进屋。
屋内比想象中明亮。北墙整面都是樟木药柜,约莫两百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铜环拉手上都悬着寸许长的竹牌,用端正的楷书写着药名。子期注意到有些竹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经常取用。
“今日是什么茶?”毕扬问道。
“你们有口福了,我这刚煎好桑菊茶。”芪娘坐在窗边,笑着说道。
子期闻声将身子转到斜后方,恭敬地行了礼。
“没想到你有一日也会往我这带客人,”芪娘手上的动作未停,抬头看了一眼道,“过来坐这。”
子期刚想开口回话,不想毕扬直接将身后的背篓放到一边,拉着子期坐到芪娘身旁的垫子上了。
子期不敢太过东张西望,只能看向眼前的一隅。
阳光透过糊窗的竹纸,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那些修补过的裂缝里还残留着捣药用的石臼痕迹,看诊用的榆木方桌紧靠在东窗下,桌角磨出了温润的包浆,桌上铺展开的茶垫上放着几卷医术,旁边的陶罐里插着新鲜的野蔷薇,粉白花瓣间依稀能看到沾着的晨露。
“这茶我还未喝过,新调的吗?”毕扬边说边熟门熟路地从背后的多宝架上取来茶盘和茶杯。
架子是用老杉木枝杈改造的,天然曲折的枝干上错落放着粗陶罐、竹筒和几个釉色不一的瓷瓶。有个缺角的小盏被单独供在最高处,里面养着铜钱草,歪歪斜斜的叶子垂落下来,更显雅致。
芪娘接过毕扬递过来的茶杯斟满说道:“往年都是入冬才做好备着,你过年也不到我这里来,自然是喝不到了。今年采了还未开的胎菊,所以提早喝了。”
“好喝。”毕扬接过一口下肚,又转头等着子期喝完的反馈。
“清涩回甘,确实好喝,谢过夫人。”
没想到子期如此配合,毕扬扭过脸对芪娘做出一副谄媚的笑意,灿烂盎然。
芪娘没有抬头,了然于胸道:“行了,说吧,看着他无病无灾的,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