芪娘放下茶盏,目光在毕扬和子期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毕扬立刻从竹篮里取出油纸包好的一整块火腿,又掏出南溪给的绣花荷包,双手捧着放在桌上说道:“芪姨,这是娘让我带给您的腊肉,还有一点银子,一是答谢您上次医救爹的性命,二是……想让子期在您这儿住几日,他就在山脚的书院读书,只因……只因家不在崇州,加之考试那几日书院放考假,没了住处,实在难办,我便想到了您这儿……”
芪娘眉毛一挑,没接银子,只伸手捏了捏腊肉的油纸包,笑道:“哟,这么一大块老费功夫了,舍得给我?”
“当然舍得!”毕扬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芪姨的饭做得好吃,腊肉给您才不算糟蹋。”
芪娘被她逗乐了,转头看向子期:“你呢?愿意住我这小破屋子?”
子期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夫人肯收留,已是子期之幸,不敢挑剔。本也不想打搅,只是若能离考场近些,少费些路上功夫,考试准备起来也轻松不少,此次科考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若夫人能应允,子期最多只住四日便好,绝不叨扰太久。"
芪娘打量着他,见他举止谦和,言语诚恳,心中早已准备答应,不过还是想故意刁难两句:“怎么不直接住毕扬家?她家屋子可比我这宽敞。”
毕扬一听赶忙凑近悄声道:“我爹……他不喜欢外人进家门,芪姨你又不是不知道。”
芪娘了然,心中暗笑。
虽不知毕岚究竟什么来头,她早看出毕岚性子谨慎,不轻易让人近身,加之上次受的恰到好处的伤,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有这样的做法倒也不意外。
瞧毕扬这副模样,显然对眼前这书生格外上心,可看这装扮,只怕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孩子,想到这,芪娘不免又多看了子期两眼。
“罢了罢了,”芪娘摆摆手,把银子推回去,“火腿我收了,银子拿回去。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也热闹些,只是我一个天天同草药打交代的人,免不了要让他闻几天药气了。”
毕扬大喜,差点跳起来:“谢谢芪姨!”
子期亦深深一揖:“多谢夫人成全。”
芪娘笑着摇头:“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听着怪生分,跟扬丫头一样叫我芪姨就行。”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茯林过些日子也该回来了,搞不好你们还能遇上。”
毕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芪娘话里的意思,赶忙偷偷瞥了子期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芪娘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她原想着茯林和毕扬年纪相仿,若能凑一对倒也不错,可如今看来,这丫头的心思分明全在子期身上。
也罢,年轻人的事,她懒得掺和,顺其自然罢。
“此茶清热明目,正适宜你们学子多喝些。”芪娘示意毕扬自己再斟,自己则起身去了屋外。
屋内顿时只剩下毕扬和子期二人。
茶香袅袅中,子期忽然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毕扬深深一揖。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照得人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多谢,”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我这般费心。”
毕扬正捧着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颤,她愣住半晌又慌忙放下茶盏,抬头对上子期的眼睛,那双眼此刻格外明亮,像是盛满了晨露的竹叶,清澈见底。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连日来的忐忑与纠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有什么……”她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不过是顺手之举罢了,你只管好好考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子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毕扬心跳漏了半拍。她偷偷抬眼,正撞见他含笑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去摆弄茶盘上的纹路。
茶香氤氲中,两人一时无话。毕扬这才发现,原来办成一件事后的喜悦,竟比练成一套剑法还要让人心头熨帖。她不必再纠结父亲的态度,不再担心子期的去处,只觉得此刻的阳光格外温暖,连茶盏边缘那个小小的缺口都显得可爱起来。
“你们俩过来看看吧!”芪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毕扬如蒙大赦般跳起来,差点带翻茶盘。子期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俱是一怔,又同时松开。
东厢房十分整洁,干净的青布被褥盖在卧榻上,窗边的横栏上摆着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新鲜的野山姜花。临窗放着一张柏木书案,虽然老旧,却擦得发亮,干干净净。
“茯林虽许久未归,不过总会顺手收拾打扫,费不上什么劲。这原是他用的,”芪娘拍了拍书案,“他总说这里光线最好。”
毕扬跑到窗前推开窗扇。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茶园。
“真是舒服。”她转头看向子期。
子期站在书案旁,手指轻轻抚过桌面的纹路,阳光透过窗纸,在他青色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头看向毕扬,嘴角噙着笑对芪娘说道:“再好不过了,多谢芪姨。”
快到正午,二人又一同陪着芪娘用了饭后方归。
下山的路上,初秋的山风已带了几分爽利,掠过林间时,摇得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被毕扬一脚踩出清脆的碎裂声。
子期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树叶和泥土的残渣,走了良久,他向后回望,确认已无法看到芪娘的住处。
“巴叔是胡掌门的手下,”子期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那日回来后,父亲听说他被杀,竟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抬手拨开垂到面前的枫树枝,掺带着橘色的叶片擦过他的衣袖,摇摇欲坠间落在脚边,“只问我是谁下的手。”
毕扬脚步一顿,她原本想再过些日子同他聊起这些,没想到子期还是先开了口。
她未作声,转身停在原定,只等他继续。
“我推说不知,”子期走到同她并排,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样的回答原本是最漏洞百出的说辞,结果他也并未怀疑或是追问,想必也觉得之前对我隐瞒了巴叔的身份多有不妥。”
“之后呢?”毕扬追问道。
“我同他说完此事没多久便又去了京都办事,再后来如何安排,我便无从知晓了,父亲的事很少同我说。我想了很久,虽算不上有什么结果,但还是觉得此事应当告知于你,平日若见到可疑之人,务必当心。”
毕扬点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开,随手折了根枯枝在指间转着:“怕?没什么好怕的,来一个打一个,况且……”话音落到此处,枯枝霎时在她指间“咔嚓”断成两截,毕扬对着灌木丛的方向用力挥了出去。
“况且什么?”子期等着下文。
毕扬强扯了一个微笑,她本想说父亲已接任紫雁门掌门之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不相干的事,何必说了让他分心?
“况且我的功法,一般人可近不了身。”毕扬高傲的脸抬得老高,只是今日未配剑,总感觉少点了气势。
子期看着她忍不住抿嘴偷笑,很快又正色道:“那夜在园中摘牌匾时,我便看出你的功法非比寻常。”山风吹乱他的衣襟,一缕黑发拂过眼角,“我信你。”
远处山涧闪着细碎的银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毕扬感觉有些热。
她忽然纵身跃上道旁的山石,居高临下地朝子期伸出手:“走!带你抄近路。”
子期仰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连发丝都在发光。他握住那只手,碰到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触感粗糙却温暖。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松涛声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抓紧了!”毕扬一使劲,手臂稳稳揽住子期的腰,足尖在岩壁上轻点,整个人便如燕子般掠了出去。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子期袖袍猎猎作响,他下意识攥紧了毕扬的衣襟。
“这次够低吧?”毕扬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几分笑意,“上回飞太高,看你吓得不轻。”
子期低头看去,只见青翠的树冠就在脚下丈余处晃动,几片落叶被他们的衣角带起,打着旋儿坠入山涧。比起上次腾云驾雾般的眩晕感,这次倒真如她所说,像是踩着无形的阶梯奔跑,连山径旁熟透的野果都看得分明。
“好多了。”他试着松开攥着她衣襟的手,山风立刻灌满他的袖筒。毕扬察觉到他的动作,唇角一扬,忽然加速掠过一片开阔的溪谷。子期身子一歪,慌忙扶住她的肩膀,惹得她笑出声来。
眼见书院灰瓦的屋顶已在不远处,毕扬身形一沉,稳稳落在一片榉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