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很少下雪，更别提暴雪。
自她出生起，只有过两场，四岁，还有刘泽然车祸那年。
彼时他住进了康复医院，但自己实在没了去探望的心力。
讲不开的误会，层层剥退的针对，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层塑料膜，隔在刘泽然和世界之间。
这样或许会被他嘲笑的行为背后却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愧疚。
而能将独木桥般处境长久维持下去，也多亏了他好友的缄默。
十二月。
她湿漉漉的一身站在暴雪里，却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我们见一面吧，就今晚，你家门口。
她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宋晚晚已经很难形容那时候的心情了，好像也想不太起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哭了吗？肯定哭了吧。想去见吗？想的。
可是。
晚自习下课时就不早了，她想要快些回家，公交停运，余额也不够打车。
前方像上天垂下来的银色长绸，以为通向美好未来，踩上去才知道遍是白色荆棘，怎么偏偏是冬天，怎么偏偏是你。
“你这样不行的！”
她还在往前走。
“宋晚晚！”
这就是她和陈兆的最后一次对话了。
手腕被他重重拉住，厚重的外套突然落下来盖住了自己一整个人。
躲在黑暗里，她轻轻闭眼。
陈兆拉着她，又几乎是推着她、揽着她塞进了便利店。
许是室内太过温暖，她居然生出一股格外的不适应，指节胀痛，像被恶意灌满。
面前声音急匆匆落下，“你衣服都没干透，摸起来阴潮潮的，这种暴雪天里太危险了。”
暖宝宝被塞了过来。
团在手心。
随后，更加宽大的手裹住了她。
先是轻轻的犹豫力道，随后越发用力不顾一切握住。
陈兆不停搓着，“有没有好点了？你要去哪里？我带手机了，我打车送你去。”
他们都没听到，角落里传出咔嚓一声。
因为那时候宋晚晚不停地在掉眼泪，陈兆手忙脚乱地擦。
她只是哭，她哭了很久。
她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不知道在这时候该说什么好，不知道等下见了面到底要怎么办。
等到终于开口，话音却难听到被砂纸重重划磨般，“我想回家”
“陈兆。”
很轻，尾音该下坠才对，这却是她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不习惯和怀疑叠在一起，扯着一切往天上飞，飞到录音棚的顶端，落下来变成乞求，“你还有多的暖宝宝吗？”
她又哭了，哭到喘不过气。
因为陈兆咬着唇低下头，避开视线，他手在抖，他买了很多很多暖宝宝，全部塞给她。
新闻报道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雪天。
她和陈兆的关系自那天起变淡，至少表面上如此，在学校里更是格外回避。
而刘泽然。
暴雪天本就不好打车，她到家的时候，门口果然空无一人。
隔天，据说就出国了。
如愿以偿的迟到，换来了一个或许本会不同的未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
只是没有人走，没有人来，这个世界只是下雪了。
-
“她收了，你放心吧哥，我亲眼看着她收下的，为了让她不起疑，专门给整个班都送了。”
“那你，就说是你自己送的？”
刘泽然半靠着墙，掏出手机点了点，荧蓝色的光打在脸侧，更显骨相优越，扑面而来的冷淡气息。
“放心哥，我一点都没透露你。”
他掀起眼皮瞥了眼，才轻声一笑，举起转账页面了晃，“谢了，给你的报酬。”
还是微雪。
不是什么值钱礼物，只是一枚雪花吊坠。
他翘课去了银饰店，那边师傅教他一锤又一锤打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他知道，如果直接给宋晚晚的话，她不一定会要的。
至于宋晚晚想要给自己的，他是真的没想到，那颗苹果会在陈兆的手里，会是陈兆撑起伞送她回家。
不过没关系。
那自己的圣诞礼物，想必一定是特殊准备的。
寒冷冬风裹挟着细碎雪花往人脸上扑，刘泽然低着头跑得更快了些，正要转弯，却像看到什么般差点撞到墙上。
身旁就是楼梯。
他站在原地，视线顿了，转过身定定地看着。
“宋晚晚。”
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早已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悬挂在书包拉链上的雪花吊坠在转动间轻轻飞起，泛出清亮光泽。
她脚步停了。
转身，眼里是沉默。
刘泽然抬起指尖虚虚一点，说得漫不经心，“你书包拉链开了。”
宋晚晚拽着吊坠尾巴紧紧拉了拉，斟酌着还是说了句，“谢谢。”
楼上乍然传来喊声，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步伐小跑上去。
冬天太冷，跑到教室里身上还有点发抖。
林佳瑶第一秒就发现了那个挂件，指着道，“诶，你书包上挂的这个好好看啊。”
她翻出早读要用的书，凑近了点轻轻说，“我也觉得，这个就是昨天的圣诞礼物嘛，我就刚好用啦。”
“但是这个，我看着怎么像个手链？你看雪花这里好像是可以扣上的诶。”
“居然是多功能！那我改天再戴手上。”
林佳瑶摆弄了一阵，才发觉有一处不太平整。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个L型的纂刻。
大概，是商标吧？
老师恰在这一刻走进教室，她没多想。
-
圣诞节过后又好几个礼拜，李静楠终于回来了。
她指着桌上那么多袋子说，“随便去拿一样吧，就当给你带的礼物。”
宋晚晚微愣，“好。”
有总比没有好。
她一鼓作气拿了个看起来最贵的，带上书包逃回了卧室。
黑色袋子，拆开是柔软娇贵的皮质小包包。
宋晚晚只不过拍了张照，就立马收起来了。打开二手软件搜图看看，这样一个小包包居然能卖三万多。
她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瞳孔，也理清了心中那一刻古怪的违和感。
全身上下，整间屋子，属于自己最贵的也不过是手上这个手机。打开书桌旁的小灯，摊开试卷，埋藏在心里最深刻的焦躁缓缓浮现。
她看了眼钟。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
但是。
一切都在好起来，对吧？
今年收到了妈妈送的圣诞礼物，很贵，还收到了很多其他人的礼物，很喜欢，和刘泽然的关系似乎终于平淡，和同学的关系越来越好，期末考试复习的很充分，几场模拟成绩都很不错。
想到这里，她把自己扔进床里，躺在夜色中忍不住笑了。
全市统考，规格制度都严格按照高考的模样来分了三天，空余的时间里，学校都安排了自主复习。
考场都是按照成绩来排的，宋晚晚没有再和刘泽然一个考场，语文试卷也没有出现让人难以捉摸的题目。
今天风和日丽，只是天气冷，教室内开了空调，窗户还是蒙上淡淡一层水雾。
雪花挂件被她戴在了手上，垂到答题卡上像未来盖下的小小一个章，她第一次感受到胸有成竹。
几门考下来都感觉不错。
期末考完又放了三天假，这回再返校，只需要补个一周课，最后开次家长会便能结束。
“晚晚！你这次考得超好诶！”
林佳瑶忍不住小小惊呼。
宋晚晚看着自己的排名，忍不住真心笑了，“我也很满意了，这是我能考到最好的分数了。”
在这样糟糕，囿于满目狼藉的生活里。
晚自习那会，张俞涛偷偷从校门口拎了一堆奶茶回来分掉。
“我靠，你发财了？买这么多。”林佳瑶目瞪口呆。
“不不不，说是就圣诞给我们送礼物的那个公子哥买的，全班每人一杯，我只是把我们的拿过来了。”
“谢谢。”
宋晚晚鲜少经历这些瞬间，纵使高二有了几次，感谢时也只能略显尴尬地说出这两个字。
“客气啥，大家都是好朋友。”
至少在今天，让我们先喝完这杯三分糖的椰果奶茶吧。
宋晚晚发自真心地笑了，插入吸管，轻轻抿了一口。
她微愣，瞳孔微微放大，抬起来又看了眼贴着的标签。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