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托德骑着摩托,一路超速,最终停在了他的家门前——真正的家,而不是韦恩庄园。曾经有那么几天,他或许确实妄想过将布鲁斯·韦恩的祖宅当作自己的归宿,但如今他已经确定,韦恩或者说蝙蝠侠收养自己一定没安好心。
他老早就听韦恩提起过前一任罗宾,在对方口中他总是比杰森勤奋,比杰森机灵,比杰森理智,什么都做得比杰森好一点,仿佛一座后继者永远越不过的高山。总之迪克·格雷森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回家。杰森以前对此升起过怀疑,若不是他曾看到过太多关于蝙蝠侠与罗宾的报导,他都会怀疑迪克·格雷森这个人其实压根就不存在,完全是布鲁斯·韦恩那个孤独的老男人自己臆想出来的。
但是今天,当他刚吃完饭准备上楼补作业的时候,却只听门边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接着阿尔弗雷德就欣喜地叫了一声:“迪克少爷!”
杰森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趴到餐厅门边偷偷向外打量。来人并没有他预测中高大,却远比他想象中英俊,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朝气蓬勃的魅力。他同阿尔弗雷德拥抱,然后就直朝着布鲁斯·韦恩的书房走去。杰森看得有点过分投入了,以至于当他意识到对方已经走近至可能发现自己的时候吓了一跳。他慌忙闪身向门后缩了缩,却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停在了附近。
“这时候家里原本就只有我、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还有……”他听到格雷森那样没头没尾地嘟哝道,心里一惊,几乎确定对方已经发现自己了。
杰森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出来打个招呼,却发现对方只是停顿了一会,接着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丝毫没有为他驻足的意思。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他惊讶地低声骂道,心底不由升起几分被无视的恼火和失落。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宽慰道:“迪克少爷已经太久没回来了,甚至没再打过电话,所以他并不知道家里的近况。他大概以为你是某位普通的小客人,布鲁斯老爷过去时常邀请孤儿院的孩子来参加慈善晚会。”
“你们没告诉他我的事情?”杰森惊讶地看向老管家,却见他摇了摇头,心顿时沉了下来。
所以杰森·托德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蝙蝠侠嫌他的能力过于丢人,以至于不好意思带给其他成员检验?或者是他还在等着自己完美的初任罗宾回来,所以不肯告诉对方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劣质的替代品?
无数念头从脑海中划过,让杰森眼底酝酿起一抹阴翳。阿尔弗雷德观察他的神情,担忧地皱了皱眉头,悄无声息地准备了一份茶点送到杰森面前,打断了他阴暗的思绪。
“杰森少爷,您或许愿意将布鲁斯老爷的餐后甜点送下去吗,”他和蔼地笑着委婉提出建议,“迪克少爷看起来有什么急事,所以表现得比较严肃。但他平时还是很好相处的,至少比布鲁斯老爷要好得多。他喜欢甜食,吃完他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
杰森愣愣地接过管家手里的餐盘,看对方向自己眨了眨眼,心里突然觉得轻松了几分。
于是他端着夜宵下楼了,蝙蝠洞里一如既往黑漆漆的,冰冷的蓝光照在地上,刚好能够让人辨清脚下的路不至于摔倒。杰森忐忑地向着蝙蝠侠平时办事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小心端着餐盘,生怕自己与初代罗宾第一次见面就闹出洋相。他离光源处越来越近,知道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自己已经打了半天腹稿的开场白时,却只听到洞中传来一段谈话的声音。
“这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蝙蝠侠……”
很重要的事?杰森的好奇心陡生,再次趴到门边听起了墙角。他直觉地认为格雷森并不怎么信任自己,若是他贸然现身对方一定就不会说下去了。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蝙蝠侠依然在矢志不渝地盯着监控,对格雷森的话置若罔闻,二人看上去根本没有韦恩向杰森形容的那么亲密。眼见得韦恩什么反应都没有,格雷森大概也被惹恼了,突然破口大骂道:“你他妈什么鬼!”
这句话震惊得杰森向后退了一步,心底不情不愿地升起几分敬佩来∶居然有人敢对蝙蝠侠这样说话,阿卡姆那群疯子都没有这样的胆量呢!
韦恩挨了骂,终于有了反应。他大概也震惊于竟有人敢对他如此大放厥词,连转身的动作都不像往常那样稳重了。
“你什么意思?”他厉声问道,恼火之余音调中也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格雷森皱了皱眉头,脸上浮现出几分慌乱,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刚刚不是在骂你,而是……”
格雷森讲到那突然顿了顿,随即陡然拔高了音调质问道:“请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杰森又实实在在被吓到了,差点没站稳摔上一跤。他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仔细回忆格雷森的表现,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得了双相情感障碍一类的精神病——早已病入膏肓几乎没治的那种。
想一想这似乎也是合理的。杰森最近刚开始正式跟着蝙蝠侠夜巡,白天上课,傍晚狂写作业,夜里又要满哥谭地跑到凌晨四五点,是个人都会精神憔悴。蝙蝠侠向他保证过最近这么忙只是因为突然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其他时间他们的义警工作并没有这么紧张。杰森对此本就将信将疑,但如今看着格雷森那张几乎完美无瑕的脸上唯独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分外扎眼,仅有的一点信任也荡然无存了。
正当他躲在昏暗的角落里疑窦丛生之际,韦恩已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他绷紧了下巴,嘴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见格雷森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回道:“如果你问的是杰森的事,那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对待罗宾的工作不够严肃,所以你被开除了。杰森比你更需要也更重视这份工作和职责,所以我也不想听你谈论这件事。”
好家伙!对着我全说格雷森的好,对着格雷森倒提起我的好来了!杰森翻了个白眼,开始觉得自己和他的前辈都被韦恩煤气灯操纵了,对蝙蝠侠的怀疑更是加剧了几分。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趁他们狗咬狗的时候偷偷跑路,格雷森突然义正词严、态度坚定地说道:“那不行!这话很重要,我必须要说!这可是关系到全宇宙安危的事!你但凡有点良心这次就该听我的!”
怎么回事?我当不当蝙蝠侠的小跟班居然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关系到全宇宙的安危了?杰森感到莫名其妙,但又按耐不住心底热血沸腾的情绪。每个小朋友心中都曾有过一个拯救世界的梦想,不过是随着现实的蹉跎而渐渐消磨殆尽了而已。如今听说自己居然这般重要,简直跟哈利·波特现世一样,他自然要听听究竟是为什么了!
可惜的是韦恩让他失望了。蝙蝠侠脸色铁青,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另一只手则紧紧攥成了拳头,杰森还从没见他袒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
“你在胡搅蛮缠,迪克,”他说着转回身去,试图用冷暴力来结束这场对话,“我决定让杰森继续担任罗宾,不论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你听听自己说的像人话吗?我不说的话会死人的!”格雷森再次毫无征兆地怒吼一声,却被蝙蝠侠一拳打断了接下去的话。
蝙蝠洞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杰森却已无暇围观这场高手之间的对决了。格雷森的话不停环绕于耳边,在他脑海中投下一颗颗重磅炸弹。
“会死人的”?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继续当罗宾就会死人?死的是谁?绝对不是蝙蝠侠与罗宾对付的那些罪犯,也不会是罪犯们潜在的受害者。他们全都知道义警是项危险的工作,更知道哥谭是座危险的城市。没人会托大到认为仅凭一两个人就能阻止全部死亡的降临,所以格雷森的预言必定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是谁?是蝙蝠侠?阿尔弗雷德?格雷森?还是哪个杰森尚未认识的大人物?
开玩笑,当然不是,如果必须要指定一个人死来保护其余的人,像杰森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儿,出生在犯罪巷的渣滓,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他悚然一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中的餐盘“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瞬间将他从恐慌中惊醒。
格雷森和韦恩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齐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初代罗宾被蝙蝠侠打得跌坐在地上,与杰森视线接触之际眼中立刻染上了悲痛,仿佛有什么耻于让他知道的秘密一般低下头,将表情掩进了手掌中。
看他这番表现更证实了杰森的猜测。他恍然大悟一般跳了起来,朝着这群该死的骗子咬牙切齿地大叫道:“果然!我就知道你们这帮有钱的公子哥突发善心肯定有问题!”
他没再看另外两人的神色,生怕他们来抓他,连忙偷了罗宾摩托一脚油门踩到底,慌不择路地逃出了蝙蝠洞。
不一会他就听到了蝙蝠车引擎的嗡鸣声,但杰森活用了蝙蝠侠前些日子教给他的反侦察技巧。他故意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道车辙,遇到溪流时就搬着摩托躲进了树丛里,在树枝和灌木的阻挠下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僻径,上了柏油马路向着市中心狂奔。哥谭盘根错节的犯罪势力和鱼龙混杂的贫民窟会给予他庇护——那才是杰森·托德唯一的归宿。
韦恩庄园的这几个月,如今回忆起来不过一场梦。蝙蝠侠训练他、教育他、领导他,或许也曾关心过他,而阿尔弗雷德则始终对他很友善,除了杰森尚未沾染犯罪和毒品的父母以外,他们比杰森生命中的其他人都对他更有耐心。说不曾感动过是假的,杰森也偶尔会生出几分恍惚,觉得或许他应该敞开心扉,接受韦恩庄园作为自己的新家。但出于一个犯罪巷里长大的孩子必备的警惕,他仍然控制不住地对韦恩的动机产生怀疑。为了不在薛定谔的阴谋揭露时伤心,他强迫自己将在韦恩庄园的生活当成一份工作:职责就是白天扮演韦恩的好儿子,晚上还要加班做他忠实的跟班,包吃包住,月薪不过百,每天工作24个小时,没有稳定的双休日。这样一想韦恩就从一个潜在的养父变成邪恶的资本家了。
如今看来,他这样防患于未然的策略真的十分明智。杰森想着抹了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仅仅伤感了一会就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庄园是不可能回去的,福利院和警察局也不能去,韦恩和蝙蝠侠都同政府机构有密切的来往,去那些地方无异于自投罗网。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回自己旧时的家——父母曾经和他一同住过的破旧公寓,里面尚留着一些零钱,还有几件能卖得出去的旧电器,那是父亲入狱、母亲染毒、蝙蝠侠抓到他之前,杰森好不容易攒出来的。
所以此时,杰森站在了自家公寓的楼下。他从未喜欢过这里,但他爱过这里的一些人,所以他望向自家窗户的目光中满是爱恨交织的情感。
正当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公寓的一扇窗户突然开了,一位花白头发的丰满妇人探出了头,一脸惊讶地问道:“是杰森吗?你这几个月都去哪了?”
“沃克太太?”杰森回忆了一番才记起这位面善的女人。她是杰森母亲的旧友,过去时常带着自己做好的苹果馅饼来串门,只是自从他母亲染上毒瘾之后她来的次数就少了,所以杰森才有几分认不出她。
“没错,孩子,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沃克太太忧郁地笑起来,向杰森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过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杰森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去敲开了她公寓的门。他不认为沃克太太的武力能够威胁到自己,何况她住在这的时间比托德一家还要长,不太可能是针对他派来的间谍。
“许久不见,杰森,你父母死后你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最近都跑去哪了?”沃克太太热情地同他打着招呼,将他引进门后就开始去柜子里翻找了。
她没有直接提起,但杰森知道她在问摩托车的事——那无论如何都是件不该属于犯罪巷孩子的奢侈品,即使杰森已经把罗宾标志用半路去工地上偷来的油漆遮住了,它却依然显得十分不正常。
“从某人那里借来的,我总得想办法讨生活。”他不自在地将手插入兜里,模棱两可地解释道。
“从某人那里借来”是一种犯罪巷的暗语,实际上就是偷窃来的意思。沃克太太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失望,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接着便又俯身找东西去了。
杰森尴尬地低头看着地板,心里阵阵发苦,但大脑已经在计划着要将那辆摩托处理掉了。整辆车直接卖出去太过引人注目,他最好找个地方把它拆成零件分开售卖,再搭便车离开哥谭。或许去布鲁德海文,或许去星城,或许去大都会……大都会不行,那里有超人,他几乎肯定自己在踏入城中的第一秒就会被氪星人押送回蝙蝠洞。
正当他陷入深思的时候,沃克太太已经找到了她要给杰森的东西,兴冲冲地上前来塞到杰森手里。
“照片?私人文件,”杰森拆开对方递过来的箱子,惊讶地看到里面留存着不少他过去生活的重要物品,承载着满满的回忆,“这太好了,沃克太太,我要怎么感谢你?”
“哦,不用,举手之劳而已,”热心肠的妇人摆了摆手,又突然垮下脸来担忧地说道,“很可惜,我没能替你保住其他的东西。你父母去世之后没人找得到你,房东一到月底就急着将你们的屋子租出去了。他将看起来没用的东西都扔了,拿走了所有的钱。大件的家具倒是留了下来,不过现在它们归新的租户使用,相信我,你不会想跟那家伙讲理的。”
杰森得知家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心底更加空落落的了。这是最后一个让他有几分归属感的地方,如今却也早已将他扫地出门,连通知都没通知他。沃克太太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忧地问他要不要在自己家借宿几晚。杰森确实无家可归,但他忙不迭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因为他害怕自己和韦恩的恩怨牵连到这位无辜的人。
杰森抱着箱子下了楼,将自家旧公寓的门锁撬开潜了进去,屋里碰巧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将烤箱和面包机都打包了起来。公寓可能已经不属于他了,但这几件厨具可都是他自己买的!电视和空调也是他父亲还在时更换的,但杰森实在没办法把它们也带走。
他抱着一堆重物,摇摇晃晃地下了楼。骑摩托不可能带走这么多东西,于是他将物品都藏进了外置的空调机箱里,打算以后再来取走卖掉。他今晚无处可去,身上也没有零钱,皱眉思考了一会,便干脆也钻进机箱里打算挨过一夜。
在韦恩庄园的席梦思大床上睡了几个月,他早就不适应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了,所以自然是睡不着的。杰森辗转反侧间终于忍无可忍,干脆打开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线翻起了沃克太太为他保存的旧物∶他们一家的合照、过期的支票、杰森小学时的成绩单、以及一些财产证明……杰森翻着翻着不由嘴角上扬,却在看到自己的出生证时突然瞪大了眼睛,讶异得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父亲名叫威利斯·托德——这没什么奇怪的,母亲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凯瑟琳,而是一名叫做希拉·海伍德的女人!
杰森下意识屏住呼吸,久久地僵坐在原地,身体仿佛石化了一般动弹不得。
母亲……妈妈……他反复将这两个词在舌尖品味,大部分时候眼前闪过的都是凯瑟琳没有毒瘾时的音容笑貌。但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未知的影子也渐渐在脑海中浮现,她比凯瑟琳要更飘渺、更遥远,但不像凯瑟琳那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爱恨交织,仿佛要将他撕裂一般。那是一个纯粹的母亲,像这个词语所指代的概念一般完美。杰森深知这是他绝望之中生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心底无可抑制地对这道幻影产生了渴望。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掏出链接蝙蝠电脑的手机,大肆搜寻跟希拉·海伍德相关的资料。他最终锁定了一名身处埃塞俄比亚的医生,她正致力于饥荒的赈灾工作,听上去也如杰森幻想中一样无私又善良。于是他一刻也无法再等,从空调机箱中爬出来,跨上摩托向哥谭机场狂飙而去。
他要去找自己的妈妈,向她讲述自己在哥谭的一切磨难和奇遇,那时她或许会发现除了埃塞俄比亚的灾民,哥谭也有太多不幸的人需要她的帮助。她会敞开怀抱安慰他,或许立刻就认出这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孩子。然后她会为杰森提供一个新的家,从此之后他便不用再流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