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袋鼠,长颈鹿

    比起游客,他更像来考拉馆串门的邻居。

    不知道他和它们是怎么沟通上的,总之,我们出门的时候,考拉们已经对他提出的生活建议全盘接收:两只更换枝桠,一只更换食物,顺便还组队跟饲养员抗议换了饮用水。

    ——热心小能,考拉有你更精彩!

    走出考拉之家,下一个是白袋鼠馆。不凑巧,白袋鼠馆的门口摆放一张“今日闭馆”的牌子,大门紧闭。看到这个场景,我比旁边第一次来的五岁小孩更失落。

    我对袋鼠只有一般喜爱,不会因为能看袋鼠高兴,也不会因为看不到而难过,唯独今天例外。我希望听到文和对袋鼠说:你为什么不要求他们找人陪你摔跤呢?

    在周遭的叹息声中,我怀着与众不同的失落,带着文和抵达长颈鹿馆。他倒是不觉得可惜,甚至一直表现得很高兴,也许袋鼠这种存在注定无法影响他的心情。不管到底有没有袋鼠,不管有没有人承诺过这世上一定会有,或一定不会有袋鼠。

    我希望世界即将毁灭的消息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可惜只是希望。

    长颈鹿馆比考拉馆大很多,养着两只长颈鹿和一片森林。许是比往常多了太多的人唤起了它们的紧张情绪,不一会儿就躲到树后了,模样莫名有些可怜。

    小时候,我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长颈鹿,画中的它看起来也可怜兮兮的。长颈鹿和其他动物长得是那么不同,风雨来袭,其他小伙伴都躲在树下,只有它仰头啃树叶。还是远处的树叶,因为啃大家遮雨的树冠会被揍。

    那时,我指着儿童绘本上孤零零的长颈鹿,用无知的眼神看向父母:“长颈鹿的围巾要织多长才够用?”

    现在想起依然很尴尬。

    我并非记忆力出众的天才,能把牙牙学语的时光刻印在心里,可这事被写进两本自传,父亲一本、母亲一本,我没法装不知道。我比长颈鹿更无助。

    文和盯着长颈鹿看,表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有关于长颈鹿的羞耻回忆吗?

    我在他眼前挥手:

    ——“想不想骑长颈鹿?”/“长颈鹿的围巾一定很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一脸呆滞地望着我。

    “不要什么书都看啊!”/“还能骑长颈鹿?!”

    我们继续面面相觑。

    他张了张口,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察觉到我没有说话的打算,才慢慢提出疑问:“什么书不该看?”

    “艺术家自传什么的。”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保持着微笑。

    文和短短地“喔”了一声,“可是我只看过你推荐的艺术家自传……”他的解释声极轻,明明带着反驳的意思,却一丁点气势都没有。好像解释的目的不是为自己辩护,仅仅是为了答我的话。

    “我还推荐过艺术家自传?”刚问出口,我就想起来了,“我不是说那个……”

    自传的事哪天有空再说吧!“你为什么看到长颈鹿就想到围巾?”我看着他,那双眼眸里的我看上去激动万分。

    “因为它们的脖子很长啊。”文和一脸疑惑地和我对视。

    我愣在原地。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人终于找回发条,我不自觉地空出几拍,慢慢重启自己的身体。

    几息时间后,我开心地握住他的手,朝天空高举——

    “我也这么觉得!”

    ☆

    动物园一般没有骑长颈鹿的项目,养长颈鹿不难,但请一个好的驯兽师很难。理论上来说,骑长颈鹿的安全隐患比骑大象大得多,即使能要求顾客签免责申明,万一真出什么事,免责条款有没有用还是未知数。

    好在几乎所有“理论上来说”,后面都会接“但实际上”。——但实际上,只要愿意花费足够多的金钱,把倒霉的大型动物园的幸运又经验老到的驯兽师挖过来,不出两个月就能安全地骑上长颈鹿了。做出此举的就是大毛。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邻居对骑长颈鹿情有独钟。

    为了规避风险,他给这项活动立下规定:只有来自周边社区,生理、心理都符合要求的游客可以骑长颈鹿,而且绝对不能带未成年小朋友上去。

    因此,当我带着文和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长颈鹿,有不明所以的小朋友质疑也很正常。工作人员给他解释,他还本能般地耍起无赖,可惜这种小伎俩只对他的父母管用。

    不,也许工作人员也吃这一套,但违规放人上去得付一大笔违约金,只能杵在原地任他哭闹。动物园的监控是直接接入公共监控系统的,他的无奈当然只能成为无奈而已。

    叫保安啊,愣在那干什么?我狐疑地看着这个工作人员。

    明明违规的不是我,现在倒像是碍于我在场他才不能让小朋友骑长颈鹿。那个小不点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往长颈鹿那边走了,甚至手里还捏了块石头,为什么你还站在原地?不狠心一点,伤害的可是别人的长颈鹿啊!

    我几乎想过去晃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不过还是要先解决问题。

    “他以为哭就能骑长颈鹿吗?”我拦住小孩,问他的家长:“您打算给他买一只?”

    “他、他只是太喜欢了……”

    得强调一个事实:我本人的长相十分吓人。

    不是一脸凶相,而是冷下脸就很可怕,能把人冻死那种。我怀疑小时候家里对我的礼貌问题特别看重,就是因为这张脸。我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天生一副阳光和善的面孔,他们压根不管他的礼仪。

    即便如此,我哥现在依然是一个礼仪过关的大人。因为心怀恶意的我一直监督着他。

    扯远了。我这张脸,借用大毛第一次和我起争执的事后感想来描述就是:“你生气就像烈日当空的夏天穿着T恤短裤走在大街上但天空突然开始下三十米长的冰刀雨在外面很危险躲在家里也未必安全有种看一眼就会死的压迫感。”

    他当时就是这样,慌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得益于这张赋予过我许多知识的脸,就算我戴着口罩,这对夫妻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们被我吓倒。

    我明明没盯着小孩,但小孩自己抬头看了我一眼,瞬间停止哭泣,手中的石头也掉在地上。“如果继续哭,说不定会被一直袒护自己的父母揍一顿。”——有这样的直觉吧。小朋友其实知道什么时候吵闹才能达到目的。

    “不能满足小孩的愿望是你们的问题。”我简直算得上油盐不进,“你想买房又买不起的时候,是不是会没日没夜地在售楼处哭着许愿啊?”

    没等他们继续讲“他只是个孩子”之类的话,我指着要哭不哭的小孩:“管好他,不然我把你们三个一起丢出去。”

    两个大人应了好几声,忙不迭地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速度很快,眼睛饱含害怕和恐惧,一直往我这边看。这姿态和刚刚朝其他游客大喊“看什么看!”的大相径庭,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走,骑长颈鹿去。”我朝文和说道。

    “哦哦!”他开开心心地跟着我。

    走到长颈鹿跟前,我小声问他:“你为什么不怕我?”就算刚刚我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战术性地摆出一副愤怒至极的架势——不能指望友好沟通能搞定蛮横的熊家长——可“看起来很吓人”总没错。

    文和茫然地看着我,“因为不可怕。”

    我把口罩摘下来,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恢复表情戴好口罩。“真的不可怕吗?”

    “不可怕。”文和坚定地摇摇头,冲我竖起大拇指,“特别帅!”

    这个夸赞来得有些突然,我和长颈鹿同时看了他一眼。

    他对我的喜欢有一部分来自慕强心理吗?可我离这个标准差得很远。

    在驯兽师的指挥下,我们乘上长颈鹿。他欢呼一声,然后迅速安静下来,“这样是不是太幼稚了?”

    “骑上长颈鹿,幼稚一点也很正常。”我习以为常地说。

    这话不是我的原创,是几年前大毛跟我讲的。当时长颈鹿馆才刚搭好,两只年轻的长颈鹿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发现自己还没这边的树冠高,气得动不动就给树干来上一脚。

    很长一段时间,大毛天天来动物园喂长颈鹿。在驯兽师成功骑上长颈鹿之前,他就已经偷偷骑过好多次了。

    因为次数太多,还老是约别人跟他一起来——只准看不准骑那种——我们对他的态度逐渐从包容变为嫌弃。在面对我们“又去骑长颈鹿?幼不幼稚啊”的不礼貌拒绝时,大毛每次都爽朗一笑,答:“能骑长颈鹿,幼稚也无所谓!”

    那段时间还有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

    某天凌晨,我接到大毛的视频通讯。屏幕里没有人,只有一截长毛的脖子。竖着的,活着的。他快乐到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春一,你现在在哪?我骑长颈鹿来找你啊!”

    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回了句“你可以骑着长颈鹿去拐一只小熊猫给我吗”,他沉默了几秒,主动挂断通讯。翌日,听闻还有十几个人接到了相同内容的通讯。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社交恐怖分子的骇人行径。

    此时此刻,我骑着长颈鹿走来走去,很后悔没早点来体验这个项目。假如大毛当初对我说的是“坐在长颈鹿背上,是我平生第一次融入春风”,我一定会更早来到这里。

    我学着文和欢呼,几乎忘了长颈鹿也是脚踏实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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