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猫咪

    带小熊猫来小熊猫馆,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

    “等我一会儿哦,我去那边买苹果。”我指了指长颈鹿馆和小熊猫馆中间的办公楼。绕过这个路口,能在办公楼右侧的隐蔽窗台买到苹果。

    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大多都是和动物直接相关的饲养员,对接游客的岗位几近于无,办公室都是哪有位置就安置在哪,得多来几次才知道。当初修建动物园时,我们没料到有一天人类游客的数量会超过动物雇员。

    “嗯嗯。”文和答应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熊猫。原来小熊猫也喜欢看小熊猫吗?不愧是小熊猫。

    走到苹果刷新点,工作人员告诉我今天游客太多,苹果份额用完,这个时间段不能再喂小熊猫了。他认出我是常客,还哄我说下次偷偷给我留一份。

    “不,我不是想喂小熊猫……”不对,我就是想喂小熊猫。我晃晃脑袋,尽量把这件事简化到一般人能接受的程度:“我朋友早上没吃早餐,还有点低血糖,我想给他买一份苹果。”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稍稍侧身,目光越过我直冲后面的人群。

    “就是最帅的那个。”我说。

    工作人员的表情由阴转晴,脸上扬起祝福的微笑,“今天是来和男朋友约会的啊。”

    “嗯。”我故作不好意思,简短地应了一声。

    “祝你们约会愉快哦。”

    三分钟后,我得到一盘切好的苹果。在工作人员鼓励的视线中,我走回文和身边,把苹果递给他。

    文和跟我道谢,马上开始啃苹果,一边吃,一边看栅栏里的小熊猫。小熊猫也在偷偷看他,这场面莫名有些好笑。

    平生第一次,在小熊猫馆,我没关注那些红棕色的可爱生物。目光在栅栏上的他投下的影子上聚焦,蓦然恍了神。

    ☆

    推荐艺术家的传记……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中学一年级那年,我家附近开了个画室,画室的小院里养了三只猫,两只橘色的小猫,还有只大点的长毛狸花。每天傍晚经过那里,都能看到老师带着几个学生专心又轻松地画着什么。猫咪要么趴在地上、椅子上、树上,要么走来走去,几乎不理那些学生。

    某天,我看到它们聚集在门口,两只橘猫卧在地上注视行人;小狸花趴在桌上,长长的尾巴在招生告示前摇啊摇。

    到家后,我向母亲提了报名的事,她诧异但干脆地答应下来了。“一个人在家待烦了么?”母亲笑着问我。我只顾着摇头,什么都没解释。

    我算是插班生,报到的第一天,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后头走进一间大教室,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陌生人,应该说同学。

    同学,二十一或者二十二个,我忘记了。走进教室我才知道这个画室不只教技巧,还有科普性质的理论课。那天正好讲到当代艺术家,老师宣布上课,课件清楚地投影在幕布上,我父母的名字并列在第一排。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其实那不是我以为的自由画室,只是一个扩展见识的兴趣班——教导一些广泛而浅薄的知识。我在兴趣班待了一年。那个时候,比起学业和艺术,我更渴望友谊。

    同学们有各种各样的小团体,所有人都遵循相同的潜规则:有关艺术的话题以老师为准,其他话题以人缘最好的同学为准。我先后接触不同的小团体,又一个一个离开。

    那一年,我发现自己有融入人群的能力,但这份融入却常常伴随抽离。换句话说,“融入人群”和“交朋友”无关,真的只是一种能力而已。幸运的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如愿交到了朋友。

    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小猫。它们是我结交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朋友。

    一年后,小狸花不慎撞翻了一个同学的水桶,把他的画弄脏了。他为此大哭大怒,安慰劝解都不起作用,最后惊动了家长。不久后,门口的招生告示旁出现了一则猫咪领养告示。

    小狸花像一年前那样跳上桌子,尾巴在告示牌前晃来晃去。它看不懂文字,不知道这次不是在为兴趣班打广告,而是在为自己。

    我把三个朋友接回家,也离开了兴趣班。

    小猫很聪明,还懂得观察、总结。刚来那会儿,它们好像以为只要打扰人类画画就可以更换居住地址,连续抓破好几张画。大约一周后,它们发现这个方法没用,就再也不搞破坏了。

    五年间,猫咪相继去世。

    毕业那年,在一次拍卖会的宴会上,我又看到补习班的老师。她的身份不是受邀而来的艺术家,而是一名记者。相隔近十年,老师似乎还记得我,主动与我寒暄。聚会结束后,所有人起身去参加集体采访,她向我提了一个问题,具体问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

    先解释一下什么叫“集体采访”吧。所谓集体采访,就是台上坐着一堆被采访者,台下坐着一堆记者,由工作人员随机点人提问。像不像电影路演现场?但实际情况却没那么和谐:大部分情况下,记者抛出问题只能收获满场沉默,被回答的问题只占总量的30%左右。

    每次主办方出此下策,就说明他们在经历信心满满、四处碰壁、越挫越勇三个阶段后,依然没能凑够五个愿意接受单人采访的开朗外向人。但纪录片又不能没有采访,所以主办方就举行这么一个活动,潜台词是“我们义无反顾地进入了自暴自弃阶段”。

    对集体的提问都少有回答,更别提是针对某个人的了。

    当时我接过话筒,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

    “我突然对上一个问题有点想法,现在可以讲吗?”

    “当然可以!”他激动地看着我,好像我突然讲起侏罗纪的恐龙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上一个问题:您有没有特别欣赏的艺术家,他/她今天在现场吗?

    答同龄人会产出一篇八卦小文,答年龄比自己年长太多的前辈会被指谄媚,答年龄太小的同行也不行,会被揣测是不是收了好处给人铺路。这么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奇怪。

    就像在座的约70%的媒体,无法在任何情形下约上个人采访一样,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20到21世纪,有很多我欣赏的艺术家。”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感觉周身环绕着饱含忍俊不禁的目光。他们大概以为我这是要说一些正确但不符合当下环境的话,以此来达到答非所问的喜剧效果。

    “在这些艺术家中,有一位非常特殊。”老师和我寒暄时讲了很多很多话,却没半句提到当初那三只小猫,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好吧,不管是哪个时期,特殊且优秀的艺术家都不少,只是我刚刚突然想起她而已。”我扫视一圈,直视一个眼中带着促狭意味的诗人朋友,“我不是想说伍尔夫[1],至少今天不想说。”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话筒,油盐不进地问:“那是T.S.艾略特[2]还是罗塞蒂[3]?”

    T.S.艾略特,伍尔夫的好友之一;克里斯蒂娜·罗塞蒂,伍尔夫对其赞誉有加,称她“资质超群,是天生的诗人”。这两位又与伍尔夫有关,又是世上最优秀的诗人之二,很显然,眼前这位可敬的诗人在储备知识的过程中顺道学会了开玩笑。

    “不是。”我快速地说,“但我要说的也是一位诗人。”

    “除了诗人,她还是摇滚歌手、作家、画家。”趁大家都在认真听,我一口气讲完:“就是被誉为朋克教母的帕蒂·史密斯[4]。也许大家没听过她的音乐,但仍然可以通过文字链接到她的灵魂。”

    “她有自由的人生,刻骨铭心的爱恋,她的表达也极具生命力,像捧着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交到读者手中似的。”

    “去找来看看吧,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不遗余力地推荐着。

    那时,我看到现场有不少人认真——而不是客套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有关“推荐艺术家传记”的往事。

    也许21世纪帕蒂的传记曾流行过,但现在这个时代,出版公司换了一批又一批,她的书又并非那个时代最经典的作品,可以说非常不好找。我推荐之后,三十年前重印的那批二手书价格一路飙升,几乎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文和居然连这个都看过吗?

    是单纯地想看书,还是因为“刻骨铭心的爱情”呢?

    有一会儿没听到咀嚼苹果的声音了。我看向文和,碰巧他也在看我,眼神中还带着几分隐藏得不太好的伤心。

    这是怎么了?

    虽然一直在走神,但要是说周围发生什么大事我都无法察觉,就太小看我了。飞驰的电车都不一定能撞到走神的我。刚刚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很确定。

    “是不是苹果不好吃?我来帮你消灭它!”我凑过去把他手上指尖的苹果叼走。

    “和普通苹果没什么区别。”他这么说着,又拿起一块慢慢嚼。这话说完,他一下就开心起来了,真奇怪。

    “都是苹果嘛。”

    小树屋里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一只小小熊猫。我拿起苹果朝它挥手,突然想起今天不能喂小熊猫,于是自己吃掉了。

    它嘤嘤两声,遮住了眼睛。

    对不起呀,今天我是熊口夺食剧目的专业演员。“再加一份吧?”盘子里只剩一块苹果了。

    “嗯嗯。”文和连连点头,一副吃苹果上头的样子。

    这个罄竹难书的行为吸引了小熊猫们的注意力,等我再拿着一盘苹果回来时,几只小熊猫都从藏身处露头,疑惑地看着自然接过苹果开始进食的文和。这也是小熊猫啊,我的目光和它们的目光逐个接轨,很想这么说。

    突然,我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文和,这里的小熊猫少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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