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嫌疑人啊,世界末日到来之前,你最想做的事居然是偷一只小熊猫吗?我啼笑皆非,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在动物园蹭吃蹭喝!”睁开眼时,我看到文和对着我惊恐地摇头,手上还拿着一盘动物园出品的苹果。
很没说服力啊。“没说是你,”我控制自己不笑出声,“可能是之前在这打工的小熊猫精辞职了吧。”
比起被丧心病狂的人类偷走,这个猜测更符合现实。
“可是我们没有动物园的工作可以选呀。”文和茫然地说道。
唉,人生真是充满未知。
☆
五分钟后,我第三次来到苹果刷新点,这次文和也跟我一起。
“你们还没吃饱吗?”工作人员满脸诧异。
我摸了摸肚子。“谢谢款待。”
“好吧……我再给你们切一盘。”
“为什么还要切?”我右手牵起文和,左手指了指我们俩,装出疑惑的神情,“我们已经吃饱了呀。”
“我以为你是在说……”工作人员突然意识到不对,“因为我有点饿,打算切点苹果自己吃。”最后三个字咬字很重。
“开个玩笑嘛,”我赔笑着问,“说起来,咱们动物园今天有在兽医那边体检的动物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工作人员警惕地问。
“我想去给生病的小熊猫送苹果。”文和真诚地看着工作人员。
“今天是袋鼠的体检日,而且没有小熊猫生病。”
“那有没有小熊猫出去相亲?”我不死心地问。
“没有,小熊猫都在小熊猫馆。”工作人员无奈地看着我们,“你们还是换个约会项目吧。”
关键线索到手!我跟文和对视一眼,跟工作人员告别,转身离开。我觉得小熊猫馆里的都是潜在嫌疑人,于是拽着文和继续向前走,不在小熊猫馆讨论这件事。
五分钟后。
“哇,好漂亮……”文和突然感叹道。
转过弯的瞬间,眼前出现一片漫无边际的花圃,花儿开得极艳、极密。色彩在此刻复苏,无比鲜明地占据整个世界。数不清的木桥高低错落排列其上,仿佛浮木正随着花海翻涌起起伏伏。
木桥和花朵之间隔着一层几乎不反光的透明玻璃,漫山遍野的花朵其实长在一座巨型温室中。如果眼力足够好,还能隐约在花叶空隙捕捉到方格状的空气墙。
那当然也是玻璃,地下还有一层更广阔的,同样由方块拼成的花圃。每隔五天,机器人会挑出开得最好的花,操纵系统让它们所在的方块上浮。
这座花园名为“逢春”,是我大学时期做的概念设计,主打先创造春再逢春。
“跟我来。”我带着文和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就绕到一个游客罕至的角落。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文和严肃地问。
“我们得想办法证明小熊猫确实少了一只。”
“少了就是少了呀。”他说,语气里透露着“为什么要证明一个事实”这样的意思。
“不能只凭印象举证。”我想到一个不太靠谱的计划,“也许我们可以拍一些全景视频。先数出小熊猫的数量,再去找饲养员套话。如果数量对不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报警了。”
听完我的打算,文和第一时间表态:“那我们现在就去录像!”
“不着急,现在人太多了,不好一个一个地问,”我认真地说,“还是先去吃饭吧。”
“吃饭?”文和一脸愕然。
我点点头,“那边还能拍到高清视频呢。”
☆
动物园有三个入口,除了湖另一边的小门,其他两个分别安置在一头一尾。如果从另一个门进来,小熊猫馆位于游览路线的最前端。所以我们再往前走两步就可以到达另一边的餐厅。
我一边制止文和往回走的动作,一边介绍动物园的地图,讲完正好到达餐厅门口。进门之后,我直接带他上楼。
因为来得很勤,我在这边长期定下一个小套间,在不高不低的三楼,朝向不理想,日晒明显。一层楼有几十个房间,但只有一个家政机器人收拾卫生。机器人算不上聪明,总是在晒被子的同时把我扔在床头柜上的书也拿出来一起晒,我的很多书就是这样变黄的。
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也像我的书一样微微泛黄,墙壁、桌布、地毯、窗帘,时时刻刻都蓄满枯萎的阳光。如果有暂住的需求,人们大多选择湖边的旅馆而不是这里。这间屋子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透过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小熊猫馆的全貌。
因为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我们吃几口菜就朝窗外瞥一眼。可惜一直没有幡然醒悟的贼回来归还小熊猫。
☆
饭后,我们坐在地毯上,像两个偷窥狂似的对着小熊猫馆疯狂拍摄。文和对着拍好的视频数数,而我则是确定视频没问题后顺便拍了些小熊猫的照片。
……
半小时后。
“为什么要拍这么多照片?”文和的疑惑中透着些许不满,像在问“你是不是在用保存证据的借口一直拍小熊猫”。
“他们下午一点半才上班,闲着也是闲着。”我顿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想想看,小熊猫失踪,谁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文和依然盯着我手中的通讯器。很显然,他已经完全看清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熊猫狂热爱好者,对我的行为不再抱有纯粹的正经幻想。
好吧,也许他没有这个意思,但我确实是在用保存证据的借口一直拍小熊猫。这么想着,我停止拍摄,挑出几张照片发在同好群里。
群友都是附近常来小熊猫馆的居民,每次过来,大家都会分享一些珍贵的画面。我们的群名叫“今天我偷到小熊猫了吗”。以往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现在看来,群里的每个人都空前绝后的可疑。
文和瞥了一眼我的通讯器,稍加思索,目光毫不迟疑地刺向我的眼睛。他说:“我知道谁最有嫌疑了。”
“这只是个玩笑,”我虚起眼睛,“我们是清白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是内部人员——内部人员作案。十有八九是这样,错不了。”
“为什么?”他的追问很真诚,一点刻意迎合方便推进话题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时间,还有完成度。”我分析道,“昨天上午知道世界快完蛋了,今天上午——或者更早——就能将一只小熊猫偷走,不留痕迹,也没惊动任何一个工作人员,整个过程跟喝水一样容易。”
“罪犯要么是一个从传说故事里走出来,潜伏多年、蓄谋已久的神偷,要么是监守自盗的工作人员,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明白了。”文和重重点头,认真地问:“会是哪个传说人物呢?”
你明白什么了啊!“楚留香,白展堂,怪盗基德之类的吧。”
他眼睛亮亮的,好像已经开始期待一些奇幻情节的发生了。
“穿越只存在于幻想中哦。”这可不是披着回忆录皮的幻想小说啊。
“哦。”文和遗憾地应了一声。
不过……
“如果不是内部人员监守自盗,应该就是这些人之一。”我挥了挥通讯器,“群里人这么多,说不定真藏了个神偷呢。”
“你刚刚不是说……”
“因为你刚刚很严肃地看着我嘛。”我打断他的话,“实际上,我只能保证自己是清白的。”
同好群有72个群成员,除了我和一个辅助管理的机器人,剩下的70个都是潜在嫌疑人。而我们很有可能因为自己是小熊猫,或者男朋友是小熊猫而被迫辅助调查。
找回失踪的小熊猫,吾辈义不容辞!我不情不愿地给自己打气,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被卷入这样的麻烦里。
毕竟已经是最后一个月了。
怀着不太坚定的决心,我们等到一点半,在大批游客进入之前回到小熊猫馆,挨个找饲养员聊天。
由于小熊猫数量太多,小熊猫馆一共有六个饲养员。两人一组,组内换班、做一休一,每组负责一部分小熊猫,互不干扰。理论上来说,只需收集三份证词,再把小熊猫的数量加起来和视频中的做对比,就可以去报警了。
可惜这恰好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事。因为这个月的“临终关怀”相关条例,正好有一组两人都在第一时间离职。离职后工作通讯号自然作废,更雪上加霜的是,这对搭档的情况很特殊:
她们是一对性格内向的双胞胎姐妹,平常就不爱和其他人讲话,又因为在职时间不长,剩下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她们的私人通讯。现在完全联系不上。
“我没和她们碰过面,也没录入过之前的数据。”从备用机器人仓库赶来接手工作的机器人如是说道。
“走得这么急吗?”文和不解地问。
“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急事,行李都没收拾完就离开了。”
是真的出了急事,还是畏罪潜逃?我记下第一个和第二个嫌疑人的名字,心情有些烦躁。
走出动物园,文和忽然后知后觉地说:“春一,我们好像换了一个不得了的约会项目!”
他货真价实的乐观感染了我。“那要好好完成才行呀。”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下午两点的太阳挂在山巅,像一支巨大的温暖的蜡烛,我害怕的和我期待的,我的重大失望和希望,在这个刹那蓦然重合。光影离合之间,我看向文和:这个既是我不愿亲近的人类,又是我爱的小熊猫的生物。
旷百世而一遇的濒死中,我邂逅了旷百世而一遇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