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也可以报案吗?”
路过警局时,我抬脚就打算往里走。文和拉住我,问出这句话。
“我想先咨询一下。”我说。
其实是“必须”咨询一下,但解释过程实在没什么趣味,我就跟文和聊了一路叮当猫。
失联的饲养员提醒我们:最后一个月,所有人都有可能离职。这意味着报案这种原则上必须有人类警员参与的程序,晚一天就有可能必须等新规定才能进行。先过来留个记录,之后机器人接班也好顺利推进。
另一方面,就算有证据,失踪也需要24小时才能立案。哪怕失踪的是小熊猫,也得自己先找24小时才行。
时至今日,早就没有什么“濒危物种”的说法了。动物园再也没有保护动物的作用,只有供人游玩观赏的作用,丢失一只小熊猫,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比走丢一只小猫更重要。比起偷了什么动物,“偷窃”这种行为本身更让执法机构重视。
报案时可以根据事实说自己昨天什么时候发现小熊猫不见了,超过24小时会现场立案。也可以发现之后立刻报案,相关工作人员会留下报案人的联系方式,时间到了之后,警方会联系报案人进行二次确认,如果小动物还没回家就远程立案,不用再过来一次。
如果一件事早做晚做都一样,并且越晚去做可能遇到的阻力越大,那就该早点去做。这就是我们现在进入警局的原因。
但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人实在太多了。
报案人只有我们两个,但环视四周,到处都是人,我感觉人类警员压根没离职。他们的梦想就是当警察,而且没有任何其他梦想吗?
“警察叔叔,你们都不休息吗?”文和比我先提出这个问题。
正在录入报案人信息的警员抬头看着他,张开嘴又闭上,很久没说话。是“警察叔叔”这个称呼让他不想回答吗?
直到信息录入完毕,警察叔叔才慢慢开口:“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我小声吐槽:“再不休息就没时候了吧。”警察叔叔看了我一眼,我识相地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
“为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回去的路上,文和满脸疑惑地看着还在沉思的我。
“因为他们平常很闲。”我的手掌指向身后我们走过的路,从这里能隐隐约约能看见的警局的一角,“表面上看,那是个很大的警局,应该能管很多事。”
“但实际上——”我的手掌上移,指向更远的地方,作为背景板存在的山,“那边是军区。”
“诶?”文和睁大眼睛看向大山,“军区?”
“嗯,而且是一整个集团军。”我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如果附近发生重大危机,军区会出面处理。”
“军队纪律严明,还配备了不同等级的军用机器人,甚至还有几架战争机器人,几乎不可能出现需要普通警员帮忙的场景。”提到战争机器人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文和打了个寒战。
科技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连妖怪也会对人类造物产生恐惧心理呢。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离职?”文和好奇地问。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哦。“可能是觉得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打算一起完成什么异想天开的梦想吧。”
“什么梦想?”
“比如……造反什么的。”我用“我在瞎扯”的语气开始瞎扯,“一百多号人正大光明地闯进军区,堂堂正正地打败几万个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
“那是送死吧!”文和的吐槽之魂突然觉醒。
我看着他,赞同地点了点头。“今天天气很好啊。”
“……天气很好?”文和扭头瞅了一眼天色。天气确实不错,但他的疑惑并未消减半分。
“很适合找个心仪的地方上吊呢。”我爽朗地说。
“没有适合做这种事的天气!”
他说得对。
街灯忽然亮起,我们又度过了一个白天。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文和的身影格外突出:他被天边未熄的柔光烘托着,被灯火织就的繁华陪衬着。
☆
刚进家门,就看到小猫坐在扫地机器人上漂移,小老虎趴在旁边看着它玩。小猫和我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玩具,毫不犹豫地装作没看见,继续漂移。
“欢迎回家!”小老虎——假的猫科动物——亲切地朝我们挥了挥爪子,“今天有发生什么趣事吗?”
“算是有吧。”我给自己和文和倒了水,一口气喝完自己的,放松地靠在沙发上。
“我们发现动物园里的小熊猫少了一只,然后……”
小老虎听到一半就坐直了。随着我的讲述,它变得越来越严肃。等我讲完,它已经戴上帽子,正努力给自己戴上不破坏指纹线索的手套。仔细看,尾巴上还卷着一个放大镜呢。
这些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装备啊?
“还差一个手电筒哦。”我提醒道。
“我已经把手电筒优化掉了。”小老虎的眼睛突然亮起,屋内闪过一道闪电似的刺目光芒。
“真是不同凡响啊,虎虎侦探。”
我紧闭双目,无声地鼓了鼓掌。
然后它就保持这副装扮(手套还是没能戴上)去厨房做菜了。不久后,我们在餐桌上又聊起这个案子,这个把以往很多人的妄想付诸行动,让现实变得荒谬至极的案子。
小老虎不用吃饭,率先发表意见:“我觉得接下来可以从小熊猫同好群入手。”
我咽下一口菜,把碗放下,“就算嫌疑人可能在群里,这么多人也没法精准定位呀。”
文和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说照片!”小老虎的帽子藏不住的耳朵抖了抖,“说不定他们会有之前的全景照片或者视频,要过来,再对比你们今天拍的不就可以了吗?”
对哦!
好耶,猫猫侦探拯救世界!
☆
我一边吃饭,一边查看之前的群文件,筛选可能拍过小熊猫馆一镜到底的群友。这是我第一次在吃饭时间看通讯器。其实我更想直接找到一镜到底的视频,可惜未能如愿。
“这个人可能有。”我指着群里一个拍了一半小熊猫馆的视频,以及它的上传者“小熊猫,小熊猫,嘿嘿”。这位热心群友似乎是个工作很忙的上班族,从不闲聊,但每次出现都会上传很多照片和几段长视频。
“只有这个人吗?”文和有点抗拒地说。
“嗯。”我点点头,“其他人都喜欢拍特写。你认识他?”
“不认识,”文和摇了摇头,盯着这位群友的名字,“我就是觉得……这人好像有点变态。”
他取名的时候应该没想过世界上有小熊猫精这种生物。这么想着,我默默点头。
“确实,我再找找吧。”
☆
晚上十点,我独自走在街道上。我没找到第二个可能有证据的人。我联系上“嘿嘿”群友时,他正准备进剧场,于是我们约了散场后详谈。
文和没跟我一起,他在家看叮当猫。
叮——当——猫!
☆
群友提供的剧院地址离我家稍微有点距离,我没来过这个剧院。但今天表演的剧目我很熟悉,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很多次。
樱桃园[1],契诃夫的天鹅之歌[2]。自问世起直至今日,每年都有演出。我直觉今天不会太顺利。
剧院门口空无一人,我再次核对时间:演出还有七分钟结束。我坐在长椅上等待散场。
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跟我说樱桃园明天还有一场,还递给我一张明天的票。他把我当做第一次来剧院,又恰巧错过了演出时间的可怜人,这就是末日之前的景象,如此泛滥的同情心。这张票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直接拿的呢?
“谢谢,”我接过票,思虑再三,决定如实相告:“不过我是来找人的。”
“我把票钱补给您吧。”我把票递还给他,拿出通讯器。
“不用,不用。”他双手握着门票,低头看着它,“明天我……我自己去看。”
我诧异地看着他。
“您可能不信,”工作人员把门票捏出细微又明显的褶皱,笑着对我说:“我在剧院工作了半辈子,谢幕的掌声也听了半辈子,但还一场戏都没看过呢。”
“能让那么多观众喝彩的演出,一定很精彩吧!”
樱桃园嘛,肯定很精彩,我在心里想着,没有出声。比起跟我聊天,他的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工作人员就拿着门票走远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耳边适时地响起剧院内部观众陶醉而热烈的掌声。这声音亮丽得像从梦中传来的。
人群中,一个看着比我年纪大五六岁的青年驻足四处观望,旋即朝我走来。
“小熊猫,小熊猫,嘿嘿。”我面无表情,语气平稳地念出他的群名片。
他尴尬地停在半路,脸有点红。“是我。”嘿嘿老兄说,“你是……‘迟早要偷一只小熊猫’?”
“嗯,是我。”我就说这个群嫌疑人很多吧。
他坐在我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机,“你要录像干什么?偷小熊猫也用不到这个啊。”这家伙似乎是气氛越尴尬话越多越碎的类型。
我朝四周看了看,“事关重大,我们换个地方说。”
“啊?好吧。”他茫然地答应,起身。
☆
他跟我一起走到距离剧院半条街的一家咖啡馆里。我要了个包厢,目光扫过窗外的寂静的夜色,用讲鬼故事的语气向他说明事情经过。
嘿嘿老兄一脸愕然,“所以真的有人偷了一只小熊猫?!”
我肯定地点点头。
“哇,这真是……”他短暂地平复了一下心情,靠在沙发里,“好厉害啊!”
厉害什么呀?“我们得把犯人抓起来。”我说。
他端起咖啡看着我,没说话。莫约过了五分钟,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口的时候,他喝下半杯咖啡,继续沉默。
我无所谓尴尬的气氛,同样不说话,只是稍微有些苦恼。如果他思考证据在哪思考到凌晨三点,我要不要让小老虎过来接我回家?倒不是怕遇见坏人,只是遛老虎这种活动一般只能在晚上进行,机会近在眼前,我不想错过。
“非要抓住那个人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问出的问题让我一愣。
“他偷了一只小熊猫。”我说。
“对,对……他偷了一只小熊猫,但那又怎么样?”他缓慢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这个时间偷小熊猫,难道是想吃掉小熊猫不成?肯定是想偷回去好好养着。都是养小熊猫,养在哪儿不是养?反正动物园也没发现,当做没这回事不就好了。”
“那个人犯法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犯法了。你发现了,你开始调查了,你找到我,我提供证据,警察把他抓住……然后呢?”
“然后?”我疑惑地问。
“然后他被判盗窃,或者其他什么罪!我们的律法有多严你不清楚?只要犯事儿,不管是什么,刑期肯定大于一个月。”
“一个月……他只剩一个月了!”他把咖啡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的正义伸张了,法律的严谨又被证明了。但那个人呢,因为偷了一只小熊猫被判无期徒刑?”
他双手撑在桌上凝视着我。
“这不是法治,没有这样的法治!”
“这就是法治。”我说,他紧皱眉头。
“特殊时期的刑期肯定不会按以前的规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包庇罪……”
“你能保证他不被关一个月?”他打断道。
“我可以。”
“开什么玩笑,”他突然止住话头,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完,“你是无寻处社区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我是,怎么了?”
“你们这群……艺术家。”他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平时被捧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以为自己有钱有闲就能……你这种人,要真能左右案件,世界就不会等到现在才要毁灭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你这种人”到底是哪种人,却能察觉到其中的贬低之意。
“你也可以,”我不想跟他吵架,只是平静地说:“在审讯阶段积极沟通就可以。这是程序的一部分,跟‘左右案件’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又陷入沉默。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只是单纯地相信执法机构?”
我又点了点头。
“那你凭什么保证他不被关一个月!”
“因为世界还有一个月就毁灭了。”我说,“这种情况下,随便把人关一个月是不合情理的。”
我觉得自己在讲废话。
“就算你这么说,”他端起空咖啡杯喝了一口,低头,表情尴尬地看着咖啡杯。
“但他,还是有可能……真的被关一个月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如蚊蝇。
我没再回话,只是看着他。我们无法互相理解。
“嘿嘿”老兄,这个手握重要证据的人:双手捧着空咖啡杯,眼神游离,不和我对视。长久的安静中,时钟的嘀嗒声响过夜空,和窗外来往的车流汇在一起,规律地打着节拍远行。
他突然指向窗外,商业街背后,依稀亮着几盏灯的位置。
“我一直住在对面那条街。”
“也不能算一直……我是大学毕业之后搬过来的,因为找了这边的工作。”
“这边风景好,还是名副其实的繁华地段。北郊嘛,广告上都说这是‘生态和科技融合的天堂’……我当时以为,我能在工作之余,把附近的景点都玩一遍。”
“自从你们社区开始修建,我们公司多了好多项目。当时我们组长跟我说,这批工程,甲方舍得花钱审美又好,你现在主动申请加班,多出点力,等忙完这个项目,履历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在建筑公司工作吗?我同情地叹了口气。
“我当时就想着:既然机会难得,就先赚钱吧。所以我越来越忙……其实我之前一点都不喜欢小熊猫,不,也不能说不喜欢。”
“之前我压根没去过动物园,是因为去你们那边修餐厅,下班的时候顺路和同事去看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喜欢小熊猫的。”
“你错过了很多啊。”我情不自禁地说。
“是啊,”他赞同地点头,“如果早点去动物园就好了。”
“我来这边……好多年了。”他脸上浮现回忆的神色,“我有点记不清来了多久……七年,七年肯定有。”
“我在这住了七年,天天都点这家的咖啡,但在这待这么久还是头一次。”他突然看向我,“如果这家店的外卖不是外包的,你最好趁热把咖啡喝完。不知道为什么,他家所有的咖啡,冷掉反而会变得很难喝。”
谢谢,不过它已经冷了。我把桌子的保温功能打开,再把没动过的咖啡挪到中间加热。
他看了看桌子中间升起的加热盘,又看了看我,眨了下眼。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此时的眼神,那是一种无比空洞的眼神,又似乎思考着什么。
“我来北郊很久了,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北郊。”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出戏,就是刚刚那个,那个……”
按时间来算,很难说是“刚刚”那出戏了。
“樱桃园。”我说。
“对!樱桃园。”他说出一句我听着耳熟的句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剧院呢。”
“我有个特爱看话剧舞台剧的同事,每次休假,我去动物园,他就去剧院。是他跟我推荐这个的。”
“他说樱桃园很经典,而且特应景,现在这个时节如果想看舞台剧,一定要看樱桃园。”
“它应该有很深刻的内涵吧?我没看懂这出戏到底要讲什么,就是看到周围的人感动、鼓掌,我就跟着鼓掌。”
“我觉得那个女主角好固执。”
“她死活不把樱桃园租出去,其他人劝她说不租出去就要被拍卖了,她就一直说舍不得。没有解决方法,甚至拒绝思考。戏剧的主角总是这种愚昧的人吗?我甚至看得有点生气。”
他停顿了一下。
“但现在回过头再想……”
他看向窗外闪烁的红绿灯。“这样是不是,至少在被拍卖之前,樱桃园都能保持原样呢?”
“我还记得这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他模仿演员的语调,感叹似地重复:“生命就要结束了,可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3]
“那个偷小熊猫的人——有没有生活过啊?”
“我觉得没有。”他小声又肯定地说。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他不会被关一个月那么久……但他,他的生命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抱歉。”他坦诚地看着我,“我不想把证据交给你。”
“小熊猫的生命也只剩一个月了。”
他没有回答。
我起身,准备离开。
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个,你的咖啡还要不要……”
“不要了。”
“那我喝掉了哦……?”
我答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