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4日 机器人 1

    理论上来说,我的寿命还剩十七年四个月零七天二十三小时五分四十八秒。

    现在是四十秒,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但由于某种不可抗力,我的寿命只剩27天左右了。就是说,大约还剩一个月。

    末日没有准确的倒计时,可能早几天,也可能晚几天。三月一号中午十二点零十九秒,他们说“大约还有一个月”。

    左右。大约。对我来说都是太过陌生的词汇。

    太模糊的时间足以引发焦虑,所以我暂时关闭了这类情感模块。其实可以直接卸载,但效果大差不差,为了节省五秒钟,我没有卸载。

    新闻上说,一部分人类在知道死期之后竟反而安心下来了。我没法像他们一样,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

    约27天?两位有效数字?这是什么天打雷劈的话!

    从出厂的那一瞬间起就和我同在的东西,我赖以生存的基础——死亡——就这样被剥夺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去和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拼命,可惜我不是战争机器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家政机器人,系统老旧,模块落后,不受喜爱。

    说起这个,隔壁社区有个给机器人定制豪华皮肤的业主,据说是老虎皮肤,还有豪华充电仓、清洁仓、最新最时髦的模块……

    如果死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好啊。

    *

    说曹操,曹操到。

    早上八点十二分五十七秒,养老虎的好业主带着另一个人前来敲门。他上次来是在大约两年之前——为什么我也在说“大约”?

    访客系统里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他的访问记录,可我还记得他。

    我放他进来了。

    *

    “你好呀,”春一友善地朝我挥手,“我来找王园长。”

    王园长,就是王英俊,我的雇主。并不英俊的他从小就不怎么被称呼为“英俊”,自从当上动物园园长,会叫他“英俊”的人就更少了。与之相对的,随着年龄增长,喊他“老王”的人数与日俱增。

    “王园长”这个称呼听着礼貌,但没几个人这样叫他。对他和他的社交圈来说,这个称呼太过体面所以太过客套。

    “他在房间里。”

    我平静地回答,像一个面无表情又尽职尽责的npc。在人类社会中,我和我的同伴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这是我们的使命。

    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我一直在明目张胆地观察他,准确地说,是观察他的下半身。我们家政机器人界有则四海统一的“恶客迷信”:敲门一敲就是四下的访客脾气火爆,右脚先迈进门的访客会带来麻烦。

    春一敲了四下门,还是右脚先迈进来的。我决定走远一点,免得他们打起来伤害到我。如果不小心把哪里打坏了,我肯定会被“以旧换新”销毁,而不是去机器人医务部报道。

    冷静点啊,养老虎的好心人。我几乎想这么劝他。

    “他还在睡觉?”

    通过微表情分析,春一携带的情绪是“诧异”。他在惊讶什么,他以为现在不是早上八点而是晚上八点吗?

    “不知道。”我的回答也有些晚上八点的意思,这不应该。

    按理说,作为一个家政机器人,我可以连接位于卧室的生命状态感应仪,实时获知雇主的生命状态。这是为了在他遭遇不测时及时展开急救,联系救护车。在这个核心功能之外,我还可以根据雇主的睡眠时间,是否清醒等状态准备食物……

    “我的权限被关闭了,无法连接生命状态感应仪。”

    我在关闭“焦虑”相关的情感模块时,顺道把“难过”相关的情感模块也关掉了。这使得我此时依然可以作为一个情绪稳定的npc站在春一面前。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躲进充电仓自闭。

    只是自闭,不会哭。机器人一般没有流泪的功能,也许那只老虎可以落泪,反正我做不到。

    难过得想哭的机器人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相反,拥有一切的机器人甚至还拥有哭泣的自由。这就是现实。

    “这样啊。”春一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那我敲门问问他是不是在睡觉吧。”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王园长的卧室是哪一间呀?”

    “二楼的第二间。”原来你也很困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矜矜业业地走在前面,“跟着我,我带你们过去。”

    假如工程师灌输给我的历史是真实的历史,那么就可以肯定地说:

    在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机器人生产出来之前,曾经存在过一批,从实用角度来说不太聪明,但从智能化角度来说聪明得不行的机器人。——也就是“问答机器人”。

    所谓问答机器人,就是遇到什么都要问一问。它们会记下雇主的答案,每次应答的内容都由在此之前的所有旧答案以及公用资料库共同决定,问答机器人以此来为人类提供个性化服务。

    后来,人类发现,人类个性里的共性实在太多,于是更新了算法。问答机器人就此销声匿迹。我认为它们是人类的狂妄自大的受害者,可惜没人可怜它们。就连机器人阵营内部,流传至今有关于它们的内容,大多也都是所谓的“问答机器人笑话”。

    比如:雇主接回一只宠物,也许是猫,也许是狗,也许是兔子。就当是猫吧。雇主很喜欢猫,天天和它说话,一聊就是十几分钟,每次都要聊到口干舌燥才肯罢休。

    问答机器人如实记录一人一猫的对话,严肃地分析、整理。它发现雇主不仅能和猫无障碍沟通,而且每次听到“喵喵”的叫声心情都会变好。

    于是,从某天起,善于学习的问答机器人开始模仿猫的叫声和雇主交流。

    可惜雇主的猫语没有在猫语环境中突飞猛进,倒是猫找到了更好的朋友。后来,猫天天和问答机器人玩,主动疏远了面对猫咪讨食,非要给予拥抱的愚蠢两脚兽。

    我觉得这个笑话里好笑的不是机器人。

    又比如:雇主晚归,屋子里黑灯瞎火,问答机器人突然睁开双眼,亮起两点绿色的诡异的光。

    在公共资料库“夜间要尽量保持安静”的指导下,问答机器人手上拿着一本分不清是凶器还是法器的宵夜菜谱,迈着坚定得像闹鬼的步伐接近雇主。在雇主的尖叫声中,问答机器人双手递过菜谱:“晚上好,需要我帮您开灯吗?需要宵夜也可以吩咐我。”

    “还有,您为什么会尖叫呢?”

    再比如,在生命状态感应仪还未普及的年代,雇主在难得的休假日的早上睡懒觉。问答机器人没法确认雇主醒没醒,也没法确认雇主还要不要继续睡,但可以识别到“雇主在以往起床的时间没有起床”这样的问题。

    于是在核心程序“有问题就要问”的指导下,问答机器人当机立断地接入安保程序,打开雇主的卧室门,叫醒他,彬彬有礼地问:

    “您醒了吗?”

    对,就是现在——三月四日早上八点十四分三十七秒——就在我眼前,春一和问答机器人不谋而合。

    他明明是个人,为什么不做人事呢?

    *

    “咚咚咚咚。”看到春一用同样的节奏敲击卧室门,我又向后退了一步。

    有些东西在人类社会中一直都很普及,但也一直都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安装,比如门铃。就算安装了也不一定有人用,比如春一。刚刚敲大门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门铃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视而不见?

    人类社会好像没有“恶客迷信”这个概念,我的雇主很难通过玄之又玄的途径知道来者不善。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敲门,我没出面阻拦,作为一个失去重要权限的机器人,此时此刻,回到充电仓里睡觉才是我该做的事。

    随他们去吧,反正也打不死人。

    我在充电仓里躺好,从安保系统接入监控程序,乐滋滋地看接下来的故事如何发展。这是大部分人类接触不到的领域:我们机器人除了抢救人类之外,还有另一天职——监控人类。

    这个时代不是“几乎没有犯罪”,而是几乎所有犯罪行为都被我们提前发现并举报了。

    试想,一个愚蠢的小偷计划在夜半时分出门作案,但刚出门就跟早起晨练的大爷撞了个正着。还没想好怎么跟大爷道歉,巡逻机器人正巧路过,大爷拦住机器人,开口就说“这小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于是机器人上前调解矛盾。在调解的过程中,巡逻机器人巧之又巧地发现了小偷的破绽,直接扭送警局。

    这次抓捕行动最大的功臣是谁?退休的老警察,还是兜圈的巡逻机器人?

    不,出力最多的当然是:小偷家中,躺在充电仓里,登入隐秘安保系统,提交异常情况的勇士——家政机器人。

    这间屋子的走廊安装了两个监控,都是我刚刚下楼的时候顺手安的。我点击屏幕中央的“确认提交紧急监控申请(已布下Ⅰ类监控)”,彻底放松下来,凝神观察春一的动作。

    他断断续续地敲了两分钟,门内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如果不是昨晚亲眼看到老王进门并且再没出来过,我几乎要以为这里其实是我的地盘,世间根本没有王英俊这个人。

    “王园长?”春一停止敲门的动作,拿出通讯器,“通讯也不接……”

    “不会是遇害了吧?!”他像一个从侦探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区别于普通人的可怕联想。

    春一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在第三次走到旁边那个人面前时突然停下。

    “文和,我们报警吧。”

    原来他叫文和,我顺手把他的信息也登记到访客系统里。

    文和还没回应,卧室门就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戴着耳机的大叔携带满身的困倦探出头:“刚……刚……是不是……有人敲门?”

    半死不活的他用半死不活的语气讲了一句半死不活的开场白。

    我确定老王没有戴耳机睡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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