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通往动物园的路上,王园长的腿又开始疼,我和春一一起扶着他去凉亭里休息。我们俩都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更何况他是扭伤,腿上压根没有伤口。
好在春一头脑清醒,立刻拿起通讯器求援,不久,一个巡逻机器人跑了过来。公共巡逻机器人身上居然也会安装医疗模块。王园长似乎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情报,看到机器人的刹那喜极而泣。
但巡逻机器人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好消息,它一口咬定王园长的腿并无大碍,至少用初级治疗模块无法辨证,更别提治疗了。
春一拜托它去社区服务处借轮椅,“不管要去动物园还是打道回府,都要动起来才行”他说。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王园长面对这种情况显得极为局促,连连摆手,“我坐两分钟就好了。”
春一不为所动。“您别逞强,扭伤很有可能恶化的。”
巡逻机器人接到的求助信息是春一发送的,后续的处理方案当然依照春一的想法。十分钟后,王园长还是坐上了轮椅。
接着,春一又向巡逻机器人索要纸笔,手写了一份代理书,大致意思是王园长授权春一解决这个三月内动物园发生的犯罪事件。
“有这份代理书能省很多程序,您身体不便,先回家休息吧。”春一把笔递给王园长,体贴地让他签字。
王园长低头看了一下,突然热泪盈眶,好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激起了责任心,他用力地说:
“让我一起去吧!”(或是“请推着我一起过去”?我记不太清了)
但春一想也不想,果断拒绝了他的请求。“王园长,您跟过去会耽误治疗,还是让机器人推您回去吧。”他劝道,“一只小熊猫而已,交给我们就好。”
王园长还是不肯签字。“动物园出事,我必须在场。”“这种事怎么可以请别人代劳?”“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做。”王园长把相同意思的话更换措辞讲了一遍又一遍,重复说“我不愿意”。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并且肉眼可见地伴随话语堆积越来越激动。显然不全是因为动物园的事。单一好懂的情绪迅速融入其他元素,也许是意识到自己不被需要产生的不甘,也许是因腿脚不便产生的悔恨,他的情绪几乎要因复杂而沸腾。我很担心春一会和他吵起来。
但春一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王园长,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感性的话。
“那就一起去吧。”半晌,他突然开口。
如一块冰投入沸水,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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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小熊猫比长颈鹿小很多,小熊猫馆却比长颈鹿馆的两倍还要大。昨天我问春一的时候,他说这是因为喜欢小熊猫的人实在太多,这个人想多养几只,那个人也想多养几只,小熊猫馆还未落成就扩建了三次。
春一失落的声音犹在耳边:“我一开始还以为我可以自己开小熊猫馆呢。”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个规模庞大的小熊猫馆。
春一对我表现出好感,究竟是不是因为我是小熊猫呢?一想到这,我不免有些难过。
王园长应该不常来看小熊猫,进门就开始感叹小熊猫馆的体积,以及这里小熊猫的数量。
“这里原来有这么多小熊猫啊!”他惊叹的举动和旁边的游客一般无二,实在不像来调查失踪事件的动物园园长。
春一又戴上了口罩,但他拧着眉催促王园长去查监控查文件的焦急恐怕一百层口罩都挡不住。我觉得比起王园长,春一这样的小熊猫之友应该单独分一个馆长头衔才对,正好他对小熊猫馆也有一笔不小的投资。
王园长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次小熊猫,进工作区之前又转头看了一眼,像在进监狱似的。但小熊猫们看他的眼神只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不可能看错。在判定小熊猫的眼神究竟表达了什么这件事上,我是绝对的权威。
总控室很整洁,但动物园的监控报告一周出一次,小熊猫失窃当天的报告还未整理归档。王园长让我们坐在旁边等一会儿,他要亲自查看案发当天的监控,春一坐下,没有过去帮忙的意思。我自然也跟着他坐在一旁。
“王园长,小熊猫的档案在哪?我对下数量再去外面数一数,对不上我们就可以直接报警了。”他显然很不赞成王园长这样自己当侦探的破案方式。
“这倒也是个法子……”王园长头也不抬地说,“那边的柜子第三层有几个文件袋,所有动物的档案都在那。”
我离柜子更近,抢先起身拿到了文件袋。厚厚的一沓,动物园真的有这么多动物吗?春一接过档案袋,跟我说了声“谢谢”。
明明是该争分夺秒的时刻,他这声感谢还是礼数周全地包括和我对视、双手接物、语气坚定和善、眼神诚恳这些因素。体态也极为得体,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不是散发浩然正气和距离感的笔直,也不是蜷成一团的懒散,介于两者之间,让人如沐春风。——不过这个坐姿应该和表达感谢没什么关系,他在家看哆啦A梦的时候也是这样。
王园长大概没做过查监控的活,眼睛盯着显示器的同时眉头一直皱紧,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又认真又低效,还有点痛苦。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的用法是我参加妖怪社会化培训的时候学会的。我们的老师是一只三百岁的猫妖,讲到“工作”一节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工作中要主动追求低效,不要太认真,否则之后就会很痛苦。
他说:如果工作效率提升,就得做更多工作,但工资并非等比例上涨。努力只会变得优秀且廉价。管理岗不多,升职的注定只有那么几个,大多数人付出了更多更廉价的劳动却什么都没有获得,何况我们不是人。
但这话显然不适用于王园长,他已经竭尽全力了,但只能做到这样而已。我感觉他有点可怜。
“为什么不让机器人查监控呢?”我问。
不用眼睛可以看得更快。——管理机器人的广告里有这样一句。
“在案件正式受理之前,不能申请用机器人查监控哦。”春一边翻档案边跟我讲话。他倒是游刃有余,阅读、计数、科普并行,一心三用也不见慌乱。
春一说,就算是私人建立、管理的动物园,监控也必须接入公共监控网络。这是为了防止相关负责人监守自盗。以喂养动物的名义采购的水果、蔬菜、肉类等食物倒卖盈利。他举例了许多人类和动物都很爱吃的食物,但我只记得我听的时候感觉很美味,记不清他具体说了哪些。
“这些食物和大部分人类日常食用的没有区别,但价格便宜三到五倍。”
“如果监控信息掌握在个体手中,轻轻松松就可以靠倒卖食物发财,就算只是偷偷运到园内的餐厅,每年都能省下不少钱。话说回来,倒卖动物也是一条显而易见的不法财路。”
听到春一的话,王园长只是附和了两声,没有补充说明。他正在三倍速看监控,眼睛和脑子没空,于是嘴也没空了。
“我觉得你更适合这个岗位。”我小声对春一说。
“我适合很多岗位。”春一翻动档案的手指顿了一下,“可是我为什么要去找工作呢?”
那只猫妖还跟我们说过,遇到不需要工作的人类要格外小心。特别是当他足以胜任一份什么工作的时候。
我是小熊猫,所以不用什么都听猫的;就算他活了三百年,曾是我的老师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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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五分钟后,春一拆开那些和动物档案无关的文件袋,不停翻找,直到确认剩下的人类员工档案里没有混进小熊猫。……应该是这样吧。
“王园长,这个档案和外面小熊猫的数量差太多了。至少差了十只,”春一无奈地重复道,“十只。”
他指的不是档案上的小熊猫比外面的少得多,而是外面的小熊猫比档案上多了不止十只。实际存在的比记录在案的更多。
“呃……”王园长给监控按下暂停键,“那个……后续加进来的小熊猫太多了,可能……”他支支吾吾,“可能……”
“好了,”春一打断他的话,“我再想办法。”
春一把资料重新理好,挨个装回去,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我看到他偷偷握紧拳头,轻轻砸了一下沙发。那时候的我觉得,也许直到世界毁灭我都看不到他失态的样子。
查过档案之后,我们和王园长一起,看了一上午监控:翻来覆去地看。始终没有发现嫌疑人的身影。既然是直接接入公共监控系统的监控,一定没有造假的可能。
时近正午,怀着沉重的心情,我们回到家。
“文和,会不会真的是我记错了?”到家之后,春一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可能!”我立刻反对道,“我不相信你会记错。”我咽下后半句:你甚至有可能只因为我是小熊猫就喜欢我,怎么会记不清小熊猫的数量呢。
“可是……如果我确实没记错,这事就太不简单了。”春一眉头紧蹙。
没等他开始分析,旁边逗猫的仿真机器虎猛地丢掉逗猫棒向我们跑来。它的气势比动物世界里的老虎可怕至少三百倍。但它跑得实在太快了,在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害怕的时候它已经两腿立起,一只爪子坚定而温柔地搭在春一的胳膊肘上。
这是在干什么,专门跑过来握手吗?
“小老虎?”春一用空着的手拍了拍它的爪子,又摸了摸它过度兴奋的脑袋,“你这是怎么了?”
大老虎深呼吸好几次,猛地晃了晃脑袋:“这事不简单!……春一,你刚刚是不是说,这事不简单?”
春一短促地“啊”了一声,语调上扬,“你是橘猫警长吗?”他笑了一声,“先坐下再说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不断摇晃的老虎尾巴太像逗猫棒,不知不觉,上面已经挂了一只黑猫。它的尾巴有力得过分,轻轻一甩就把小猫甩到自己身上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春一还是把上午发生的事重述了一遍。在他眼里,这只仿真机器虎应该和小螃蟹一样,都属于宠物的范畴,或者再进一步,春一已经把它们当做家人了。
“原来是这样。”老虎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监控和档案都没有证明小熊猫失踪的直接证据,说明……”
春一接过话头:“说明这起犯罪很有可能只是一系列已经程序化的犯罪行动中的一起。我们之前认为的‘嫌疑人’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入侵、篡改相关数据的技术。”
毫无疑问,春一拥有极为可靠的敏锐。从这一刻起,我也开始担心那只失踪的小熊猫的安危,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如果真的是我自己在动物园骗吃骗喝又不好意思承认就好了。
“希望是我记错了吧。”
春一似乎也有类似的情绪,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机器虎严肃地坐直,很久很久不说话。
春一摸了摸它的脑袋,“小老虎,你再不去做午饭我们就要被饿死了。”
“呀!差点忘了。”老虎从沉思中猛地抬头,用长长的尾巴把小猫卷起来,轻轻搁在春一的大腿上,快步朝厨房走去。它毛绒绒的脑袋晃来晃去,看起来手感很好。
午餐是不久之前做好放在保温箱里的,它直接端过来就行。“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老虎刚把菜放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你也要一起?”它不会真是橘猫警长吧?
“当然啦!”老虎扭头看我,“有我帮忙查得更快!这可是很复杂的犯罪。”
“确实可能很复杂……”春一点了点头,无声地拿起筷子又无声地端起饭碗,“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老虎坐直:“打击犯罪,人人有责!”
春一呆呆地看着它。
“打击犯罪,虎虎有责!”
“……”
良久,春一点了点头。“好吧——好吧。”他接着问,“小老虎,我记得你有武器模块?”
“有!”老虎蹭了蹭春一的腿,“能装的我都装上了。”
接下来,他们开始聊强制执行和反恐行动。我觉得这不是一般人会在餐桌上聊的话题,可惜只有我这么想,所以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饭后,他们一起走到院子里,我和小螃蟹自然也跟着。可爱的仿真老虎向春一展示了自己合法携带的武器——看起来很不合法,以及可以打死一群老虎的格斗技术。老实说,这个场面非常恐怖。小猫缩在我身边,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不到一秒又缩回来,它应该也在害怕吧。
妖怪社会化课程中有一门普法课,意图让我们遵守人类的法律,还有针对妖怪设立的一系列条例。教我们这门课的是一只看上去就很狡猾的狐狸精,因为他本身就是“游离于法律边缘”这个短语的具象体,大部分同学对这门课都不太认真,抱着“能及格就好”的心态得过且过。
如果上课的是春一和这只老虎,我和我的同学一定连夜背诵律法,被邻居投诉背书扰民都要边看书边听警察叔叔训话。等最后因为屡教不改被抓走还要偷偷把书带上,在看守所头悬梁锥刺股地学,生怕因为考不到满分惹老师不快丢掉小命。
两小时后,院子里的鸟都搬家了,他们终于结束了武力展示环节。春一意犹未尽,“小老虎,我记得你的格斗模块相比武器模块……好像有点落后?趁今天有时间,重新装一个更高级的吧。”
“有必要吗?我有那么多——”老虎比画了一下,“那么多的武器。”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武器,会引起恐慌。”春一冷静地分析,“就算对方可能是一个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倒卖动物的组织,配备的武器也不可能比你的更先进,不需要火力压制。”
“而且我们只是想自己调查,获得的线索只要能立案就足够了。”春一拍了拍虎头,“更换模块只是为了你的安全。”
“这样呀……”老虎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可是格斗模块管理很严格——因为有闹市斗殴,抢劫之类的安全隐患——我的格斗模块已经是民用的最高水平了,再往上要专门申请。”
见春一不说话,老虎又蹭了蹭他,“没关系的,外婆帮我申请过调用三颗微型□□的权限,实在打不过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它说的“外婆”应该指的是春一的外婆。关于她的信息我能记住的不多,只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她小时候养过一群真的老虎。这是春一写在书里的内容,不知道为什么,他写外婆的老虎花费的笔墨比写外婆更多。
不,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问题不大,我也有申请军用模块的权限,”春一低头捣鼓通讯器,“最晚明早就能送过来,记得给人家开门哦。”
“好呀好呀。”老虎开心地绕着他转圈。
到底有没有人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