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李莲花、方多病,还有硬要跟上来的清儿,一行人来到了瞰云峰底,并四散开来开始搜寻附近的蛛丝马迹。方多病率先仔细观察起那巨大而结实的升降缆索,上手一摸,即摸到了满手的桐油。

    “如此滑腻,想必攀着这根缆索上去是不能了。”他掏出帕子厌恶地擦了擦,“那到底凶手是如何上山的呢?”

    李莲花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围绕着缆索走了一圈,当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灌木丛附近时,他眼光一动,继而立马钻了进去,片刻之后复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根短小粗壮的藤绳。其上一头黢黑,似乎被火烧过。

    他拍了拍头上身上的枯枝落叶,将藤绳递与其余二人,说道:“看,这就是上山之法。将此藤绳系在藤篮之上,等玉楼春坐藤篮上山,藤绳便可随之一道被带上去。届时凶手便可借力这藤条爬上去。”可还没等两人喜出声来,他又补充一句,“可惜,做得太过,适得其反。”

    “什么意思?!”急转直下的剧情让方多病和清儿发懵。

    “首先,这根绳子出现得太凑巧,就像等着被人发现一样;其二,引火向上,凶手就怎么算到绳子能刚好烧完,却不引燃藤篮?要知道如今天高气爽,山上风大,这缆索又涂满桐油,一不小心弹出个小火星,就能把整个的器械给点了,到时全漫山红的人怕是都会被惊动,谈何隐蔽行事;至于第三嘛,就是如此粗大的一条藤绳系在篮子上,辛绝难道注意不到?而且我记得方小宝你和我说过,你当时是亲眼看着玉楼春乘坐藤篮上山的,可那时并没有这样一根绳子,不是吗?”

    “所以这竟是障眼法,用来混淆视听?”方多病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不错。恐怕是有人希望我们朝着‘单独作案‘这个方向去查,可惜弄巧成拙,失于刻意了。”

    “可既然不是通过巧取的法子,那就必然还是要转动这个死沉的转盘才能把人送上去。女宅中只有辛绝一个人转得动,所以是他和旁人合谋?可自己也说了,玉楼春身死与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方多病感觉自己像是走入了一个新的死胡同。

    “而且他还是用剑的。”清儿也插话道。

    “对于有些人而言,生命不一定是第一考虑因素。而武器这事就更好说了,用剑的人未必不会用刀。”比如他自己,十年前就是拿个擀面杖,一样能横扫一大片。

    “好吧。可还有一点我有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凶手非要把两人的残肢到处扔,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你都想不明白,当然是为了行侠仗义杀一儆百咯!传说中鬼王刀就是这样的人啊!”清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可这鬼王刀不是滥杀无辜的凶恶之徒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侠客了?”

    “这些侍卫们作恶多端,自然畏惧他。可女宅的姑娘们可是一直对他翘首以盼的。”清儿解释得头头是道,“据说多年以前鬼王刀的妻子罗红燕也被掠到了女宅,他来寻妻却不幸丧命。山神感其情义,使出仙法将其点化为鬼侠,让其继续在世间行侠仗义。”

    “大姐,这编故事麻烦也编个合理一点的吧。什么鬼王变鬼侠,哄小孩子吗?”方多病嗤之以鼻。

    李莲花却精准地捕捉到不寻常之处。

    “奇怪,在这段描述里,鬼王刀没有留下姓名,遭遇也语焉不详,反而其妻却有名有姓。”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清儿的脸,

    “清儿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们说?”

    “额……好吧,我确实有东西没说。”清儿不得不承认,“罗红艳的事情,是我从玉楼春的账本上看到的。”

    “账本?”方多病尤自不信,“难道他还能把做的账给你看?”

    “那当然不是,我是趁着上瞰云峰给他打扫房间的机会偷出来的。本来是想出去之后当证据杀玉楼春的头用的,想不到有人先替我做了这事。”

    方李二人马上让清儿取来账本一看。努力忽略那因曾藏在夜壶下而渗入的阵阵怪味,三人细细翻看着这本记录着玉楼春这些年所有生意往来的册子。

    “罗红燕,年二十三,换□□二十,东方皓收。”方多病忿忿倒,“好好一个大活人,居然只换了二十块□□,这玉楼春和东方皓还是人不是?!”

    “吸□□的人,早就和修罗恶鬼无异了。”清儿撇了撇嘴,无限鄙夷,“就连我也是被东方皓强拐来的。他身上那膏药的臭味,就是隔了十里地我都能闻见。”

    “听说芙蓉谷昨晚出事了,莫非也是鬼王刀显灵?那可真是老天开眼,双喜临门了。”清儿恨不得烧串鞭炮庆祝一下。

    鬼王刀有没有显灵不知道,反正某个倒挺灵的。只是心里虽这样想,李莲花脸上无任何的不自然之色。他又快速地浏览了账本几页,继而将其小心合上,放到方多病手里:“收好这账册。它不止是清查漫山红的证据,更有这些年□□流向的重要线索,必让百川院追查到底,除恶务尽。”只是刚说完这句话,一个不妙的念头便袭击了他。

    “不好,鬼王刀要为妻子报仇,那他的下个目标必定就是拐卖罗红燕的东方皓,快走!”

    东方皓还是没有来得及救下,如此又一个与女宅关系匪浅之人永远闭嘴———与其相信什么鬼王刀复仇的怪力乱神之说,李莲花觉得还不如合理怀疑一下有人想黑吃黑,吞下这漫山红亨通的财路或者埋葬掉某些牵连甚广的秘密。

    然而结果出现之仓促得让他大跌眼镜。

    案件相关人等闻讯纷纷聚集在东方皓的房前,意外暴露了明明大家都在外一天,却只有辛绝这个前山后谷来回奔波的人一身皂角香气的情况。李莲花灵机一转,刚想让方多病试试辛绝的武功,却不料一个“不速之客”先行搅乱了现场。

    “阿飞?!”李莲花和方多病看着像一只鹰隼一样声势浩大从天而降的人,异口同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笛飞声完全无视一切其他目瞪口呆之人,径直走向方、李,如释重负地开口:“终于找到你们了。”

    “这里与世隔绝,你,你是怎么找到的?”即使非常有可能会助长他的威风,大少爷仍忍不住问道。

    “一座座山翻呗。本来昨晚就应该到这里了,不过在后面的山谷碰到了点有意思的事,才耽误至今。”

    “后面山谷——芙蓉谷是你毁的?!”辛绝扭曲着面目,不敢置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就见到了罪魁祸首。

    “毁了就毁了,不就是一堆臭草臭膏,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价比黄金,买卖过无数人命的阿芙蓉,在笛飞声嘴里比毫毛还轻,“顺手的事。”

    感觉自己也成了那些断了根散了架的花朵的辛绝这下是彻底破防了,两天来所有的恐惧、愤怒、不安、悔恨全部涌上脑袋,让他失去对眼前这个凭着匪夷所思的轻功上得山来,明显比他强上百倍的男人的正确判断。他抽出手中的松针剑直指笛飞声,使的却不是直刺的剑法而是劈砍的刀法,崩溃大叫:“你去死吧!!”

    笛飞声只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取出背上大刀随意一挥,刀劲便排山倒海似的向辛绝倾泻,瞬间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避无可避。巨大的死亡恐惧让辛绝不得不使出自己最强一招来挡。他以腰带身翻滚腾跃,于前后左右四个不同的身位分别砍出四刀,尽可能将笛飞声的劲力抵消,可这也在半空中留下了极为明显且奇特的刀痕——交叠之下,四刀成了一个“井”字。

    “井字切,你就是鬼王刀!”施文绝指着辛绝大喊道。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辛绝院外的树下挖出了沾血的刀、大量金银以及丢失的解药。一时之间,辛绝成了众矢之的,百口莫辩,只能被众侍卫扭打着押下去。余下众人欢欣鼓舞于凶手就此落网,就连向来惜字如金的慕容腰都开口评价:“原来是这辛绝监守自盗,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只有李莲花在翻看了那些证物后,仍一副淡淡的样子。

    “冰片不在其中,玉楼春剩下的尸骸也未找到。此案有疑。”应该说,他早有预料。

    只是他接下来话锋一转,乜眼对一旁的笛飞声道:“你们从来不对付,昨晚倒是合作无间。”

    “‘你们’,‘合作无间’,李莲花你在说什么?”方多病还在糊里糊涂中,笛飞声先低头轻笑一声,回道,“算不上合作无间。只是看不上她一身的武功,却到头来连个把废物都不敢杀,只敢拔草毁物。”

    他们说的,自然就是昨夜芙蓉谷之事。

    李莲花和莫辛分开之后,前者自去了方多病的房间并一待到天明,后者则一路高来高去飞出女宅,沿着环抱的山周绕到了瞰云峰之后,复从其峰背的陡峭山崖径直下落到百丈下的深谷内。

    正值夜阑更深,这谷内却燃起了点点灯光,更有嘈杂人声车声夹杂在水声之间。

    “哎,爹,运完这批货,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拿钱回家了?我都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怪想娘的。”一个着粗衣粗布,朴实宽厚的青年男子小心地蹲身,将自己肩上最后一筐沉重的货物卸到停靠在码头的货船上后,转头向一旁与他长相相仿,和他一起埋头做活的中年汉子问道。

    “快了,等过了立冬收完最后一茬花,今年就算结束,东家也能把工钱发了,放咱们回家。”中年汉子想了想,又劝道,

    “等来年开春,我就求求徐管事,让你学这□□的制法,到工坊帮工去。你那么年轻,总不能当一辈子的苦力不是?”

    “可我听说,在山外,制这东西是要杀头的。”青年男子靠近自己的父亲,压低声音道。

    “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中年恨铁不成钢地狠狠一推青年的头,“贪赃枉法要杀头,那咱们山阳县的县令老爷怎么就敢收满屋的金子?谋害亲夫要杀头,那五里庄的王大小姐看上了个戏子,把家里那口子毒死了,怎么她爹走了趟府衙就给放了?还有这满山满谷的花,长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谁人头落地了。你还在这担心担心那,搁旁人早不知挣了多少银钱回家,叫父母享清福了。”

    青年悻悻地接下父亲的指责,默默无言,继续手上的活计。只是父子俩都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早就被躲在不远处树上躲着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附近的朴素山民,早就被玉楼春同化成为善恶不分的共犯。莫辛轻叹一声,一时不知如何处理比较好,只得先将注意力放到他们正在装卸之物,那一筐筐粗制好了的□□之上。

    她目光一冷,念头在胸中转了转,脚上随心而动,身型便已在树丛中消失不见。下一瞬,她出现在船上那些被垒叠得整整齐齐的箩筐之前,双掌蓄满真力,在在场之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全力一推,掌风便如怒涛般奔涌而出。

    “哗啦!”所有的箩筐在这样的劲力跟前统统变成了轻飘飘的羽毛,滚落到了江水之中,乌黑的膏体在水中化开,一时清浊难分。

    “鬼,有鬼!”她白衣飘飘,身法奇诡,又出手惊人,这些久在乡野的山民哪里见识过,纷纷吓破了胆,惊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上、河滩里逃散;而远处原本懒散的护卫们虽比山民好些,但也从未想过会有人大大咧咧打上门来,只能手忙脚乱地拿武器应对。不过这些人倒有些奸猾肚肠,见来者孤身一人,也似乎无意伤人,于是便驱赶着山民挡在跟前做肉盾,他们自己则使弓弩远程攻击,虽不至于让莫辛一败涂地,可还是一时有些缚手缚脚。

    正感为难之际,忽听到江对面传来一声讥笑——说是讥笑,更像是放声大笑,甚至盖过了江水滔滔的声音,而后一个健硕的身影背刀飞渡而来,三两下落到了莫辛身侧。

    笛飞声斜了她一眼,轻蔑地吐出一句:“妇人之仁。”他不愧是和李相夷齐名的武林半壁,就这一眼,已然认出了她是谁。

    凶光出鞘,血腥味成为新的成分,开始掺入眼前这包容万千的河流。

    “……我好心帮她解决难题,她居然气得反过来和我动手。”回忆完昨晚的经历,笛飞声抱着刀,对着李莲花冷哼一声, “我说,你那相好是不是脑子有病?”

    ……会不会一照面就要杀人的你病更重些?李莲花额上的黑线都要具象化了。

    “怪不得莫姐姐一大早就不见人,原来是去砸芙蓉谷的场子了。”方多病恍然大悟,“可现在她去哪了?”

    笛飞声耸耸肩。昨晚把芙蓉谷毁了个寸草不生之后,莫辛便消失不见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啊!——”女子的尖叫声划破了群山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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