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声来自众女所居的寮舍群芳阁,众人这才想起这群手无寸铁的女子,于是马上赶去。一到该处,果见发生了大乱子——失去了披肝沥胆和领头人的制约,侍卫们尽情宣泄着这些年被压抑的欲望,他们闯入寮舍,先是搜刮财物,后见到一起用饭中的如花似玉的姑娘们,邪心顿起,抓着她们便要施暴,场面一片凄惨混乱。
好巧不巧,消失了一个昼夜的莫辛也突然回到了群芳阁,刚好与李莲花等人撞到了一起。见到如此情形,又看只有方多病一人上前,她顾不上歇口气,正欲加入战局,岂知却被李莲花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这小子一人足矣。”他松了手,暗暗地往扫了她身上几眼,见除了些许疲惫和泥尘外并无其它,这才放了心,“怎么现在才回来?”
莫辛略紧张地分心于那边一拳一个的方多病,难免有些慢半拍:“我——”又一声惊恐万分的女子尖叫穿透所有人的耳朵,只这叫声不出自前庭,却从后院而来。
众人心中皆一凛,可就连觉得这叫声莫名耳熟的莫辛都还没作出任何动作,在一行人中,一直处于隔岸观火状态的某个失忆大魔头却抢先有了反应——
应该说,过激反应。
只见笛飞声眉头一皱,脚尖一点便如离弦之箭,直冲后院声音来源之处,且遇到藩篱墙璧竟不选择绕道,而是直剌剌擎掌劈去,总之务求以最短距离到达。
在土崩石裂之间,众人瞠目结舌之际,他已经落到了院内的两个身影跟前。那是一男一女,男的将女子逼在院落的一角,并撕扯衣裳欲施暴行,谁料他背对的墙璧轰然倒塌,泥尘飞石泼洒了一头一身。那施暴男子还没来得及抹擦迷了眼的尘土,便被一股挣脱不开的力道钳住肩头。下一瞬间,人就被甩飞出去,又砸碎了另一可怜的院墙。
笛飞声如山一样站在缩成一团的女子面前,居高临下的冷傲目光中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迷茫,问:“你是谁?”
“你体内怎么会有我的内力?”
女子,或者准确地说是杨絮,呆呆地抬头对视,无有所答。
内力作为一种超脱常理的能量,潜藏在人身的气海经脉之中,既不可捉摸,又无处不在。内力只要存在,就如同一个牢不可破的烙印一般,与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相互纠缠,密不可分。
所以杨絮即便自己无意为之,她依然本能地在危急时刻动用了身体里全部的力量,包括那一丝从未被察觉到的刚猛内力,将那一声呼救放至最大。
可现在的问题是,杨絮这个娇滴滴乃至于病歪歪的官家小姐,怎么会无端端地就拥有了悲风白杨,这门笛飞声独家的自创功夫?
“认,认错了吧!我不过就喊了一嗓子,哪里就有什么内力了?”杨絮还在努力地编着拙劣的借口,却不知在场只要会一点武的,她的借口便无所遁形。
莫辛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可杨絮死扛着不肯说也不肯让她号脉一证,唯一可能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笛飞声又成了“南海派阿飞”,她根本无从下手。而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按理来说一个陌生人身上有自己的独门内力,不是偷功就是偷学,可笛飞声对杨絮从一开始就一丁点儿敌意都没有,反而……很在意?
无论如何,群芳阁的乱子到此算是平定了。在威吓了一通侍卫,让其再不敢造次后,李莲花转过头,礼貌问道,“姑娘们可有受伤?”
碧凰因昨晚彻夜在摘星台舞蹈而受寒静养,西妃此时作为隐隐的众女之首,上前回道:“多谢几位出手相助,姐妹们都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
“而且,还要感谢诸位找出凶手,为敝主报仇。”
“西妃,你们不恨玉楼春就罢了,居然还想着为他报仇?”清儿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你们都忘了那些折磨,忘了自己每日是如何朝不保夕的吗?”
“清儿,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外面的世界只会比这里更凶险,只看那些侍卫的行径便知道了。纵然主人管辖我们是严酷了些,可也一直在保护我们呀。”
“这他喵的是斯德哥尔摩吧……”杨絮又开始往外蹦让人费解的词了。
“所以你们是,不愿离开女宅?”莫辛听出了这群女子的言外之意,这让本已给大家想好去处的她有些失落,“外面也未必全是一团糟。如果你们真的是担心这个,我可以保证,你们会有既可以享有自由,又免受他人迫害的去处——”
“欣欣,我们和你还有清儿、飘絮儿不同,我们在这太久了,外面的世界如何,我们早已不想知道也无法适应,只希望日子一如往常,无风无浪就心满意足了。”
“算了,这既是姑娘们的意愿,你也不必再强求。让清儿姑娘和杨姑娘这会儿跟着我们即可,其余的就请她们自便吧。”
李莲花截住莫辛的话,对她摇了摇头。他情知这些女宅中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百川院的人到达之前,还是先护着自己人,继续寻找冰片要紧。
莫辛轻叹一声:“好。”强自不再纠结此节。送走诸女后,她这才想起李莲花早前的一问,惊觉自己差点误了大事。
她急急地在李莲花耳边低语几句,换来对方意味深长的一挑眉。
是夜,尘嚣渐息,万籁俱寂。即便是今日闹得人仰马翻的群芳阁,如今大部分都已沉入静谧的梦乡之中,只有阁中东北角的一处提名为“云信”的高轩,仍有一盏孤灯,放出盈盈之光。
一个纤瘦清影坐于灯前,喉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咳,又不住地揉着抽痛的太阳穴。可即便如此不适,此人仍没有去歇息的意思,反而手持一张碧色丝帕,对着昏弱的灯光穿针引线。
忽然,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将正聚精会神的她吓了一大跳,差点连手中的绣棚都甩飞出去。
“碧凰姐姐,是我,欣欣。”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碧凰慌乱地将绣到一半的帕子藏到枕席的最下层,抚了抚胸口,复粗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了神,这才走上去打开房门。
门叶后露出了一张亲和的圆脸。
“咳咳,欣欣,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上我这来做什么?”
“今日听清儿说,碧凰姐姐你昨晚彻夜跳舞,惹了风寒。女宅里没有大夫,动辄得往山下去请,所以我求了李神医,请他给你开了祛风散寒的方子。”莫辛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食盒里,果真里面有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
“知道了,放下吧,我自己会喝。”她脸色淡淡,一如往常。
“那我给你放到桌——”
“不必!”感觉自己态度有些过于急切的碧凰赶紧平复了一下语气,“我这都是病气,小心别传了你。”
好在莫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从善如流地嘱咐了一句“趁热喝”便打算离去。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不知从哪来的一阵风顺着打开的门缝刮进了房间——
竟将那一盏孤灯给吹歪了。而灯中溅出的火星,被山风一煽,马上引燃了最为靠近的床帐。
山间秋日,哪怕是再小一点火星,借着干爽的风和丰富的木质结构,都足以迅速成为吞噬一切的焚天大火。身为女宅多年的管事,碧凰更是把防微杜渐刻到了骨子里。
火苗一起,她一下就把要将莫辛拦在屋外这事忘个精光,马上奔到廊上的太平缸中舀水,脚步快得比正常人都不遑多让。可惜她很快发现,这本应蓄满消防用水的太平缸,今日竟空空如也。原来这口缸的缸壁不知何时竟裂了搁口子,水漏了一地。
这下碧凰更是急得不得了。眼见火越烧越旺,莫辛反应极快,只瞧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拿起手中的药碗对准火源就是一泼,“兹拉”一声青烟冒出,大部的火焰就此熄灭。而落到床铺上的零星火星,也叫莫辛掀了下来一顿踩踏,最终消弭于无。
虚惊一场。
碧凰看着这一地狼藉,心有余悸:“幸好有你这碗药,不然我这恐怕要成废墟。”更不用说保全那要紧之物。
莫辛却真心惋惜起那碗汤药来。不过片刻之后,她又高兴起来。
“没要紧,那药渣子我还没扔,我再去煎一剂就是了。”还未等碧凰说出拒绝的话,她捧着碗便要急急地跑去,“好在从明日起不用咱们早起呢。姐姐且等喝了药再安睡吧。”
这话说得,仿佛玉楼春死了的最大好处就是能让她们多睡一会觉。
总之又过了两三刻,莫辛重新拿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还有用以替换燎坏了的新床帐被褥再次出现。碧凰静静地接过药碗,搅了搅,缓缓开口。
“欣欣。”
“?”
“可有想过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是为了银钱生计,这才入的宅吧。”
“我……大概还是要回家吧。”
“不想留下吗?主人虽仙逝,可这里依旧可以锦衣玉食,与世无争,甚至比之前过得更好。”
“真的可以与世无争吗?”莫辛抬起头,随口一问,竟叫碧凰一时难以回答。
这里看似与世隔绝,可那大片的阿芙蓉田,来往不息的豪客,发着腥气的财宝,还有那所有人志在必得的物件和它背后的秘密……分明是啃噬血肉的修罗场。
碧凰只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疲累,那个拼上一切所做出的决定,带来的不是她以为的彻底的解脱,而是扑面而来的关山万重。
她在这里实在太久了。
“你且回群芳阁休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重新回到了那古井不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莫辛对她内心的起伏一无所知,爽快地应了声“好”后,又热心补充道:“明日一早我再煎一副新的来,少了一剂。”
碧凰默然不答,莫辛也不以为意,干脆地拿起空碗,退出了云信轩。直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碧凰才蓦然想起自己藏起来的丝帕,赶紧翻出来检查。
晶莹玉片触手冰凉,昭示着自己的平安无事。
她愣了愣,而后拿起丝线,继续穿引自身未知的命运。
莫辛自然回的不是群芳阁。实际上,刚出门故意响着脚步走了十来步后,她便一个翻身上了屋顶,而后纵跃飞腾几下,轻而易举地落在接待外客的院子内,还精准地落到了正在半真半假地赏月,其实在等着她回来的李莲花和方多病身边。
“我就说你偏心眼吧,莫姐姐恨不得连路都不走了,你怎么不说她浮夸。”方多病还记着入宅时李莲花对他的评价,换来对方没好气又略带尴尬的白眼一对。
幸好莫辛的心思并不在这之上,她之所以急匆匆地跑回来,正是因为带回了极重要的信息。
“之前的推测没有错,冰片就是在碧凰的手上。而且也不知她从何得知这是个要紧之物,正在想方设法地将其隐藏起来。”她将大致的情形讲了一遍,看向李莲花的眸子晶晶发亮,“你的法子可真是管用。”
她所说的“法子”,自然是那盏倒掉的烛台。只不过吹倒它的并非什么山风,而是她弹出的一丝指劲。
“人在遇到火灾之时,会第一时间关注自己最看重之物,比如母亲首先会看向自己的婴儿,老人会马上看向自己的棺材本,我想这碧凰也会不例外。点上一把火,我们想知道的答案会自己跳出来的。”
莫辛将两个时辰前李莲花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明白了,那火燃起来时,碧凰马上下意识看了她的床席一眼。于是你便趁着灭火上前一探究竟。”方多病恍然大悟,可下一秒新的疑问又出现了,“可莫姐姐,你既然都已找到了冰片所在,怎不索性将之带回?反正那碧凰肯定抢不过你。”
“因为我想,冰片该是枚好饵。”
李莲花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