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第二天一早就见到了心爱的阿根廷烤肉味干脆面。
他像条小狗一样围在老师旁边,双眼放光地盯着老师手里的肉骨头。要是路明非长了尾巴,想必此刻已经摇得飞起来了。
林千阳晃了晃包装袋,挑眉:“说点好话就给你。”
“老师,你是知道我的,人家不擅长说谎……”路明非扭扭捏捏。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干脆面被甩了出去,他连忙收起做作的姿态,腆着脸接下,动作迅速地塞进了书包里。
“别鬼鬼祟祟的,没人知道你包里放了什么,自然点。”林千阳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再次纠正了他,“好了,去上课吧,下午见。”
“好的教官!”
路明非嬉笑着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起书包跑去上早读。
下午放学,在和学生约定好的时间之前,林千阳先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怎么又来了?”他抬手招呼楚子航坐下,把桌面清空,收起做到一半的手工,在桌上摆好同事送的茶点和饮料。
男孩儿的声音压抑着不同于往常的兴奋:“我找到了这个!”
他把一份订好的资料摆在老师面前,林千阳看了眼封面,上面熟悉的灰色世界树标识格外惹人注目。
“哇哦。”他语气莫名地感叹了一句,接过去,仔细翻看了一遍。
令人欣慰的是,卡塞尔学院的保密措施还没有松懈到能够让初中生查到的地步。这份资料显示的是名为“埃达”的一个北美慈善机构,主要资助一些无法支付治疗精神疾病费用的贫困家庭。这个组织由几位企业家共同成立,同时持有一家精神病院,唯一的疑点是近几年医院内频发的精神病人袭击路人事件,除此之外没有需要多加关注的地方。
林千阳大致知道原因了,点点头,转而询问楚子航:“你有什么发现?”
“这些案子背后都有非自然的力量。比如去年十一月的恶性伤人事件,”楚子航思忖,给他指了指纸上的几行字。
“有路人声称看见了出逃病人脸上类似于肝炎患者的金黄色虹膜,紧接着就发生了爆炸。事故最后造成了三人的伤亡,后续调查显示这场爆炸是凭空出现的,附近没有任何能引发爆炸的化学物质或者装置。两周后的采访,附近的居民还透露出医院里似乎时常传来吟诵咒语的声音,而院方提交的监控则表明并没有那样的事件发生。”
“金色的眼睛,非自然的力量。”他再次强调。
林千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笃定地说:“引起你怀疑的理由不止这个。”
“是的,还有‘埃达’,这个慈善机构的名字。”
“应该只是巧合。”
林千阳摇摇头。楚子航想要调查的是关于奥丁的事情,但这玩意儿很显然和奥丁不沾边。也许有一点儿,毕竟卡塞尔学院也跟奥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不属于统一战线,但两方势力说得上是同根同源。
“不过,这是起点。”虽然他不会将真相全盘托出,可也没有打击男孩儿的热情,“你可以沿着这条线继续调查,尽管之后会遇上许多阻碍,我依旧相信你能够克服。”
“是的,当然。”
被人支持的感觉很好,楚子航放松了因为情绪激动而攥紧的手,默默把资料收回怀中。
“但一个人偷偷做危险的事情也是绝对不允许的,知道吗?虽然有时候莽撞比无动于衷更接近勇敢,可生命毕竟只有一次,你也不想刚出新手村就折戟吧。”
“嗯……知道了。”
对上老师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睛,他不自觉地偏过了头,有些心虚。
楚子航看得出来林千阳知道的绝对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说,可能是对手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其他理由。
这样有好有坏。楚子航是个明事理的好学生,不希望自己变得软弱,变得习惯于依赖他人,自从见过仿佛神明般强大的奥丁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深渊的准备。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有林千阳兜底,一切都不会滑向最糟糕的结局。这个总是含着一抹笑的老师并不像他表面那么文弱,也许是个相当可靠的人。
被雨淋湿的流浪猫绕着两脚兽转悠几圈,晃晃毛茸茸的尾巴,选定了自己的铲屎官。
正当楚子航迫不及待地想询问更多信息时,肩膀忽地一沉,他被林千阳摁着坐下,与桌上种类丰富的茶点面面相觑。
“正巧同事送的下午茶吃不完,既然你来了,就帮我解决掉吧。”林千阳推来一个带有金边装饰的骨瓷小碟,里面盛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伯爵红茶瑞士卷 ,“里面的夹心是冰淇淋,不是很甜,试试看?”
“不是很甜”这四个字戳中了他的喜好。或者说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无法拒绝不是很甜的甜品,更何况冰淇淋已经散发出了诱人的香甜的气息,如果再加上松软的蛋糕……绝对是老妈会喜欢的味道。
那就吃完再问吧。
楚子航的性格算不上矫情,他打定主意,道过谢,便拿起餐叉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舌尖与甜品接触的瞬间就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我的品位一向不会出错。”林千阳瞥见他的表情,笑着点点头,好像自己也得到了认可,“虽然厨艺一般,但我的嘴可是很挑的。”
“可以问问是在哪里买到的吗?”
“据说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新店,开了没多久,这几天都要靠抢才能买到。喜欢吗?那我下次找个人少的时间去排队,应该能多带几份回来。”
“不,不用……我是觉得妈妈会喜欢这个味道。这样也很好,她可以和她的朋友们出来逛街消磨时间,不用每天躺在家里无所事事了。”
“子航是个好孩子啊。”他失笑,抬起手,亲昵地摸了摸男孩的头。
楚子航一瞬间愣住了,无所适从地挺直了背,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睁大的眼里闪动些许讶异。
“抱歉,摸亲戚家孩子的头摸习惯了,顺手就这样做了。”
林千阳收回手,男孩这才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盯着办公桌角落里的一抹蓝色出神。
察觉到他的视线,老师将那个东西拿了过来,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我做的手工,怎么样?”
手里的是一个以浅蓝为底的御守,面上用深蓝和银白色的线绣出海浪的样式,金线点缀在浪花上,颇具动感。中央同样也是金色勾勒出了一个长框,绣着“平安顺遂”四个小字。
御守的开口处用粗一些的线打了个结,空出宽裕的小圈,一看就是用来挂在汽车前视镜上的那类小饰品。
但御守在摇晃的时候线圈被甩得飞起来,一个不小心就沾到了瓷盘边缘,让蓝色的饰品上多出了一块白白的东西。
“啊!糟糕!”林千阳忙不迭地收回手,懊悔地叹了口气,“要重做了……”
“试试能不能用纸巾挽救一下吧。”
楚子航把面前的瑞士卷推到一边,给老师递上纸巾,心里同样叹了口气,推翻了先前所下“靠谱的成年人”的论断。
又是甜点,又这么毛手毛脚的,分明和老妈是一类人。
时间就在挽救御守中慢慢过去,办公室里走得只剩下他们两人,说好要来的人却迟迟不出现。林千阳略一思索,让楚子乖乖待在这儿,准备自己去找人。
狭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橙黄的阳光洒在地面,忽然模糊了一瞬,多出一个瘦削的影子。
“其实你不该出现,”林千阳脚步匆匆,“只要看见你,我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男孩儿满脸无辜:“不不不,为什么你总以最阴暗的心思揣度别人。那可是我的亲哥哥,我怎么会害他呢?”
“你已经把受害者说出来了。”
“啊呀啊呀,大意了。”路鸣泽满不在乎地跳下围栏,迈着轻快的步伐跟上他。
“又有什么计划?”林千阳已经习以为常。小魔鬼总是有着一系列缺德的小巧思,这些主意的中心思想无非是让自己哥哥落入更深的绝望,以此来达成谋划了千年的邪恶计划。
他向来对此不感兴趣。海洋与水之王没有梦想,漫长的时间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和找人谈恋爱,如果不是妹妹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奥丁一枪捅了个半死,他会一觉睡到自己的死亡也说不定。
“我觉得你的教育方式有很大问题。”人民教师严肃地提起这件事,“不如让我来,最后一定还你一个完美的路明非。”
“呵,哥哥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碰。”
“就凭现在的你没有丝毫威严。”
“喂!”
走过转角,林千阳拍了拍小魔鬼的头,大踏步进了教室。
一个怏怏的背影正没精打采地擦黑板,他佝偻着背,半个屁股坐在讲桌上,周身弥漫着颓丧的气息。
林千阳站在门口,轻轻敲了几下前门。
“怎么了?”
路明非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是他后马上把屁股从讲桌上挪开,站到了地板上。
“……我忘了今天有值日。”他低着头。
“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值日,那么你应该早点通知我。”林千阳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停下,“而且你的教室距离办公室很近,就算是忘记了,放学才想起来,你也有时间过去和我请个假。”
“忘记……”
“你要说连请假也忘记了吗?”
这话有些尖锐,路明非的辩解被堵了回去,看起来更沮丧了。但他就这样地站着,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搓动衣角,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两人刻意营造的沉默中隐隐有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学生不开口,保持着倔强的静默,似乎这样就可以维护自己脆弱的尊严。
这样一副无赖的模样可以让任何一个有着良好耐心的老师破功,可林千阳没有介意,像是没看见他的抗拒一般搂住了他的肩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和我聊聊吗?”
“我……”
刚说出一个字,话语中隐含的委屈让路明非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咬住嘴唇把话吞了回去。
深吸了口气,放松肩膀,他好像又变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没什么,和以前差不多。”
“以前?你天天和别人打架吗?”
路明非感觉一只微凉的手扼住他的下巴让他把脸抬起来,拇指在下颌上摩挲,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林千阳推断:“都有淤青了。早上打的?”
手掌就覆盖在喉结上,好像连吞咽的动作也被掌握。路明非感觉喉咙发干,一动也不敢动,惊讶得连想说什么都忘记了。他被迫仰起的头遮挡了大半视线,但仍能艰难地分辨出林千阳思索的眼神。
“老、老师。”
“嗯?”
“我要窒息了……”
“又没掐着你脖子,怎么就要窒息了。”林千阳笑笑,松手拍了拍他的脸,“现在解释一下?”
路明非赶紧往后退了两三步避开他,悲秋伤春的情绪在一通打搅下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再回想还是会有点难过。
他今天从起床就开始倒霉。先是因为下雨,经常吃的那家早餐店关门了,导致他不得不空着肚子来学校,好在有林千阳友情赞助的干脆面,挺过了最饥饿的时候。
然后班主任的语文课上讲评了周末布置的作文,他的被单拎出来大加挞伐,说他的作文毫无幻想精神,透着悲观主义的情绪,跟他的人一样,毫无进取心。
接着就有人上来找麻烦了。班里的一个富哥和其他女生吹嘘的时候说“路明非的爸爸妈妈在国外离婚了,谁都不要他,才把他丢在叔叔婶婶家”。
被当成别人嘴边的谈资,他最近因为生物老师而好不容易拥有的尊严像被扎了一针,火气上涌,理智回笼的时候他和那个男生已经被同学分开了。
下午学校就叫来了家长,婶婶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拉着他去跟人家道歉,让他帮人家做值日,这样可以少给点医药费……
在办公室里面,他听见门口婶婶和叔叔商量,说是不是路麟城乔薇妮真的在国外离婚了没告诉他们,以后还有没有人给他付生活费……
每个人都有崩溃的时候,但真正击溃他们的往往不是某一件大事,而是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累计在身上,仿佛有千钧之重。
路明非慢吞吞讲完前因后果,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又坐在讲桌上不出声。
他可以露出肚皮展现自己的悲伤难过,可面对林千阳,他不想显得尊严太廉价,他要假装得坚强一点。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老师依旧是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带来让人安心的力量,“先去办公室给伤口擦点药,不然都快愈合了。”
“好。”路明非乖巧地应下,任由林千阳拉着他的手腕穿过黄昏的走廊。
“打架的事情我不插手,你们都动手了,各打五十大板,没什么好说的。但既然是他先造谣,就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不要帮他做值日,他会道歉的。”
“啊?”
路明非猛地抬头,只看得见一张白净的侧脸。
“他会给你道歉。今晚。”林千阳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像在下战书一样……有必要这么气势汹汹吗……
路明非快要压不住嘴角了,被牵着的手心冒出细汗,本来非常被动地被拖着走变成了快步追逐,脚步都忍不住雀跃起来,像流浪狗终于有了靠山。
这样莫名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见到楚子航。
虽然之前就见过了,但是——
你在外面还有别的狗/猫?
两名中学生的目光同时投向人民教师,无形中让他压力陡增。
“这是楚子航,你的学长,品学兼优,平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这是路明非,我班上的学生,很可爱。”
“很可爱?我吗?”路明非指着自己。
“是啊,比同年龄段其他只知道搞破坏的男生可爱多了。”
“啊?哦……好吧。”他挠了挠脸,遮住逐渐扩大的笑脸。
楚子航倒是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眼神询问一番便收拾东西走掉了,做足了学长审时度势的风范。
他一走路明非就活跃起来,对着桌面上的御守和瑞士卷挤眉弄眼。但他不敢有所动作,因为林千阳正扳着他的头擦药,稍有偏差就会把手捅进嘴里。
“想吃啊?”
“嗯嗯。”
“别点头!啊啊啊啊——这个药水……我刚擦干净的御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我再绣个什么东西遮住吧。”
“老师真是心灵手巧妙手回春……”
“啧,少贫嘴,你待会就坐在这儿吃东西,等我做完了,用自行车送你回去。”
“自行车?老师的车技能载人吗?”
“路!明!非!别动,药水又飞出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