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任的教师把路明非送到了楼下,然后跟在他身后到了家门口。
在家做晚饭的婶婶显然是没想到这回事,她为路明非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冒烟的锅铲,满是油渍的围裙系在腰上,神情诧异。
就在路明非以为她要发作的时候,这位中年妇女瞪了他一眼,接着讪讪地放下厨具,局促地站在衣着得体的林千阳面前。
“您好,我是仕兰中学部二年级的生物老师。您是路明非的家长?”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是、是的,我是路明非的婶婶……”婶婶不大和这类人打交道,一时之间摸不清楚他的路数,只觉得可能是路明非今天惹的祸,或者成绩差到要退学了,才会让老师登门拜访。
她又瞪了路明非一眼,让男孩不自在地挪动了一步,藏到林千阳身后。
但这位脸上写着“年轻有为”的男老师亲切地握住了她的手:“是这样,婶婶,明非这孩子最近的成绩有不小的进步,我想要邀请他参加周末的一个提高班,想来问问您同不同意。”
“他——”
婶婶怀疑地上下打量着老师背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路明非。
“明非很聪明,您不需要怀疑。”林千阳把他拉出来,拍拍男孩的肩膀,“到时候他会和初三的一个学生一起上课,我会教些竞赛的内容,大概需要半天。对了,您也不用担心费用,我是想带几个有天赋的学生参加比赛,这个提高班是不收费的。如果您担心时间问题,还可以让他在我家吃饭,我还是比较会照顾人的。”
这位家庭主妇更怀疑了。
她是清楚路明非的,这家伙除了头发比较长,身上就再找不出别的长处。以前学习的时候就跟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跳一步,不拖平均分后腿就谢天谢地了,要说他能参加什么竞赛,那她们家鸣泽就能保送清北!
林千阳看出她的不信任,早有预料地拿出一本宣传册:“这些是之前为仕兰中学争光的优秀学员,我的个人资料在末页,您可以看看。”
婶婶半信半疑地接过。她对那些起得极具书卷气的名字和相貌堂堂的照片都不感冒,只是随便翻了翻,直到快到末尾了,她看见一个常常在儿子嘴里出现的名字。
“楚子航也是我的学生,”林千阳面带无懈可击的笑容,睁眼说瞎话。反正现在也没人能反驳,事实是什么都由他说了算,“他的父亲也拜托我给那孩子补习呢。”
这话一下就说进了婶婶的心坎,她搓了搓手,语气变得更好了:“原来是这样,那……那我就放心了。可是我家里还有一个在仕兰上初一的孩子,老师您看……”
“不好意思,初一的课程是另一位老师负责,我就算是遇到了有天赋的孩子也没办法。您知道的,有些老师对生源比较看中,都是同事,我也不能断了他的路不是?”他话说得全面,没有贬低路鸣泽也没抬高路明非,把锅都推到了不知是否有其人的同事身上,让婶婶脸上也挂得住。
林千阳可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怪癖,帮路明非纯粹是因为一点小心思,而那个顶着路鸣泽名字的小胖子……就算他大度地认下了这份麻烦,某同名的小魔鬼也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让小胖子原地蒸发。
归根结底,他是在保护这家人。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的表情越发诚恳,加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连婶婶也说不出更多推销自家儿子的话了。
只是包补习的免费托管,真真让路明非这臭小子白捡了个大便宜!
她想想各科包括身高体重都全面发展的路鸣泽,再对比面前一脸谨慎的路明非,又觉得把乔薇尼的儿子踩在脚下了,这才平衡了些,摆摆手让还没进门的侄子出去送客。
路明非倒不在意,领着林千阳到停靠自行车的报刊亭边上,蹲下去挑挑拣拣。他以为老师送完了马上就走,可林千阳就站在边上,默默看着他兴致勃勃地翻阅地摊上堆着的《小说绘》和新一期《家用电脑与游戏》。
“抱歉,补课的事情没有事先告诉你。”林千阳也蹲下来。
“啊?我不介意的,”路明非挠挠后脑勺,似乎对老师突如其来的道歉感到了疑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虽然被剥夺了周末的时间,但一想到不用被叔叔婶婶和路鸣泽三个人使唤,并且还能待在林千阳身边,哪怕是打着学习的理由,都觉得这件事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何况他并不觉得林千阳会真的让他学个不停。自己几斤几两路明非门儿清,但凡有坐上四十分钟不动弹的意志力,他也不至于会被叫去开小灶。所以按以往的经验,说不准老师家里还有什么诱惑他学习的好东西呢。
林千阳跟着路明非拿起一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小杂志,结果第一页就是各种男科小广告,花花绿绿,震撼人心,吓得男孩一把将书抢了过去。
“这……这个不适合你看。”他吞吞吐吐。
“难道就适合你看了?”
路明非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他索性丢开手头上的所有杂志,拉着林千阳站起来:“没什么好看的!”
他头脑一热,脚就跟有自己的想法似的,把林千阳带回了单元楼里,却不进屋,一路上到了楼顶,最后站在拦人的铁栏杆面前愣住了。
这是他的一方小世界。以前放学了回来,也不写作业,他就从铁栏杆那里钻过去,坐在嗡嗡响的空调机旁边,眺望这个城市,直到太阳西下。
林千阳故意说:“不是要送我吗?”
路明非大脑空白,不知道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呆滞地对着老旧的墙面罚站。
身边传来善意的笑声,老师弓着背,先一步从栏杆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那个缺口过一个初中男生正好,但对于成年男人来说就有点儿太小了,让林千阳的动作看起来很喜感。
路明非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钻了进去,两个人挤在狭小的一块平台上,面对面贴在一起。
现在的气温很宜人,所以安静的空调机组就没什么存在感地堆在那里。天台另一边还有一些纸箱子、两台破马达和邻居扔掉的破沙发和木茶几,间隙小得落不下脚。进来的栏杆上物业贴上了“天台关闭”的字样,栏杆外咫尺阴影,万里夕阳。
他的脸对着林千阳锁骨的位置。老师为了应付工作穿得西装革履,就算放了学衬衫扣子也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外套倒是很随意地穿着,不用抬眼就能看到面前一只银光闪闪的领带夹。
实在是太近了,路明非注意到这件贴身的白衬衫被肌肉给绷得紧紧的,褶皱笔直,领口上面一点是成年男性性感的喉结,林千阳呼吸时吐出的热气打在他头顶,让他的头发微微颤动。
“这是你的地盘?”
老师的措辞不像平时那样文雅,透着股匪气,但契合了路明非一直以来的想法——他就是这块小天地的老大嘛!
“对啊,这地方是我的。”他把黏在林千阳身上的目光移开,有点自豪地介绍自己领地,“因为整栋楼就我和路鸣泽两个学生,晾衣服也可以在楼道里,他不出门,这地方就归我了。”
路明非吐了下舌头:“同学总觉得我没人管,羡慕我放学就可以去逛商场打台球。但我其实一直都待在这里,看高架桥看行人看车流,看城市从黄昏进入黑夜,晚上星星很多。”
他在这里是自由的,随便享受风、天光和春去秋来这个城市里不同的气味,有时候是槐花,有时候是香樟叶,有时候又是下面街上卖菠萝蜜的甜香。
他坐在天台边缘,仿佛临着峭壁,觉得自己又危险又轻盈,像是一只靠着风飞到很高处的鸟儿。
路明非这样回忆的时候忍不住动了动,但他忘了身边还有个成年人,脚被绊了一下,大脑发出失衡信号的瞬间让他只想放声尖叫。
“我靠——”
“不要说脏话。”可靠的成年人抓住了他挥舞的手臂,一把拽了回来。
这回他整个人都贴到林千阳身上了,惊魂未定的心跳得极快,却被隔着血肉和骨骼的另一颗心脏带回了正轨,逐渐同频。他在慌乱中抱住了老师,两只脚爬树一样攀在纤细的腰上,双手环抱脖颈,无处可抓的手指扯着那条低低的马尾。
像只憨厚的树袋熊。
虚空中似乎有人不爽地哼了一声,林千阳没憋住笑,拍拍路明非的屁股:“注意安全,下来吧,我拉着你。”
男孩满脸通红地站到地面上,还是和老师贴着站在一起,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刚才真的掉了下去。
“下次还来吗?”林千阳又调侃他。
“……当然来!”
路明非嘴硬,梗着脖子应下了。他听到老师还是在笑,闷闷的声音从胸膛一直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似乎能感觉到笑意在男人胸腔震荡,紧紧倚靠的身体像个炉子一样散发暖意,让他的耳廓在凉爽的傍晚染上了一点燥热。
黄昏之时,橘红的光芒笼罩了这个很有年代的小区。流云舒卷,夕阳下坠,单元楼外墙上成片的爬山虎在风里摇晃。没有恼人的空调外机,天台上安静得连飞鸟振翅的声音也能分辨。
笑够了,林千阳牵着他下楼,把他留在家门口就自己走掉了。路明非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头又回了天台,站在有两个脚印的地方眺望。
城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处坚硬的天际线隐藏在火烧云里,再远就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毗邻湖边,高架路上车流涌动,尾灯的红色连成一条线,正是晚高峰的时候。
他向下看,扎着低马尾的男人从绿油油的报刊亭旁边推走自行车,潇洒地跨步上去,那原本服帖的发尾一下子飞扬起来,连带他的心也无端跳了跳。
林千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回过头,目光一瞬就捕捉了站在顶楼的路明非,张开嘴,好像说了什么。
路明非踮起脚,眯着眼睛仔细分辨,同时也没忘了找个东西扶住。
他看见老师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口型似乎是“快、回、家、吃、饭”。
自行车把手反射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用手挡了挡,再看去时林千阳已经骑出去很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朝着路口不断前行。
路明非只能遗憾地让后脚跟落地,踩着天台上的垃圾熟练地跳跃,就像一只轻盈的袋鼠跳进楼梯间。
家里婶婶还在炒菜,油烟味从厨房涌出来,四散在屋子里。他悄悄地回了房间,把那些嘈杂都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仰躺在床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嘿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