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红素顿住脚步。
旁人纷纷小声交谈,“怎么又是这人啊。”“对啊,前天才刚刚来闹过,这管事妈妈怎么都不管管的”“管事妈妈有钱收就行了啊,这人别看喝醉了这幅德行,但也是有来头的,好像是任家长子。听说上次他还把琴娘的琴砸坏了呢。”“任家的啊!那可惹不得。”“谁说不是呢,这琴娘也真是碰上霉运,今晚可有热闹看了。”
阑红素将这一言一语听在心上,心里暗自作着盘算。
那醉汉见抚琴人没有动静,好像视他若无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径直就要冲上去抓住抚琴人的肩。正要碰上的刹那间,那醉汉突然好像左腿无力,“砰”地一声跪坐在地上。
“谁?谁暗算老子”,他仿若忽地清醒似的,环视四周,“是不是你,看你贼眉鼠眼的!”他抓住围观群众中的一个人,怒视着道。被抓住的人就是刚才那讨论的二人之一。只见那人拼命求饶,而那大汉却是一点没听进去,一拳直冲其脑门,那人应声倒地,顿时引起一片哗然。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管事妈妈终于出现了,叫了几个人把醉酒大汉劝走。
不远处,站在角落的阑红素看见麻烦得以解决,便默默地下楼离开。殊不知,刚才她的一举一动皆被这抚琴人看在眼里,她暗暗地注视了她好久。
萧府。
“爹,明儿我去溟荆一趟”,萧瑜对萧老爷说道。
“你去溟荆做甚?”萧老爷放下手头的笔,抬头说道。
“阑红素回来之后,我还没去她家拜访过呢。”
“前两天我不是刚去过了,再说了,她回去之前,你们不就见过了嘛,红素她今年要文试了,你别老是这样打扰她。”萧老爷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语罢,便示意她赶快走别打扰他书房清净。
萧瑜心有不快,但是转念一想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阑红素确实快要文试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心酸也就指着这几天了。想罢,她便识趣地走了。
忽然,她看到云家管家从她一旁匆匆经过,朝着刚刚萧老爷书房的方向走去。
云家和萧家是云岫最有名望的两大家族。萧家府主萧隆城乃正平级官员,本应在京城溟荆任职,但是十年前被突然派到溟荆旁边的大城云岫任巡都一职。而云家虽未在朝廷任一官半职,但却是在全国范围都称得上是赫赫有名的经商世家,甚至坊间有传闻,云家富可敌国。
真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老是和这样的大商人接触,难道不怕被说官民勾结吗?萧瑜虽然这样想,但是也从来没有多说,毕竟家里的大事她从来也没有插手过,也无权插手。想到这,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算了,不想这些了,不知道红素在做什么呢?肯定还是在没日没夜地准备着文试吧。这几天也没有回信。”萧瑜默默地嘀咕着。
而远在溟荆的阑红素此时却仍然想着昨日在那巷尾小楼的乐音和那再次相遇的抚琴人。
那个抚琴人就是之前回家路上遇到的那个楼家小姐吧。阑红素想着。
“怎么了红素,饭菜吃不习惯吗?”见阑红素一直不怎么动筷子,阑老夫人关切地问道。“没有,刚刚看了一篇文章,现在心里还挂念着呢”,阑红素微笑着回答,阑老夫人听到这回答不禁笑了,忙感叹自己的孙女学习用心,又叮咛她不要累着自己。“要不是你爹这两□□中有事情,我一定让他跟那张太医说说,给你抓抓补身体的药,那张太医的医术可是了得啊。”
“这几□□上事情很多吗?”,“是啊,看你爹这两天忧心忡忡的样子,听说西南部发生了一些事。不过朝廷的事情,除了为官的,也不能多说。”阑夫人忧心忡忡地叹道。阑红素知道这些事也不会说给她听,便也没有多问些什么。
“哎呀,红素,总之这些就不用你担心了。我命下人给你煲了汤,等会送到你房里,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了,知道吗?”阑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着。阑红素点了点头,心中还是忍不住想着这事。
过了一会,阑老夫人已觉疲困,便自己回房小憩。
阑红素见只剩下她与阑夫人二人,便问道,“对了,娘,近年府上有荐举参加乐试的乐工吗?”
阑夫人对女儿突然的问题有点疑惑,“这几年府上都没有招乐工,所以也就一直都没有推选了。怎么了,红素,你有意招乐工吗?”
阑红素沉默了一会,随即开口道,“女儿听说当今圣上很是沉迷于乐音,颜丞相在五年前能够从左元级掌都一跃升为正元丞相,除了家中长子护驾有功以外,也与府内荐举参加乐试的乐工有关不是吗?所以,我想,不妨今年阑府也举荐一个乐工。”
阑红素虽然常年待在须游山上,但是不想与社会脱节,因而阑府会没几日会派府中的人将收集的当朝政事、商事等告知阑红素,阑红素自己也会偶尔让翡翠下山的时候打探一点市井消息讲给她听。此外,师太也会偶尔和她议论当今局势...因此,即使是在山中多年,阑红素反而比大多数人还要通晓尧楚发生的大小事情。
阑夫人道,“是有听过此种说法,但是红素...你也知道的,你爹向来喜欢府内清静一些,而且,那些经过推举的最终成为乐官的,很可能最后反而...”
“我倒是有一个想荐举的,此人琴技甚佳,乐音幽妙,是个绝佳的人选。”
“可是信得过的?”
“我想,她信得过。”
阑夫人虽然也有想过荐举乐工,发展阑家在朝廷上的人脉,但是乐工在朝廷内发展势力最终倒戈的事情也常常有发生,再加上阑府近几年府内情绪低迷,阑老爷也无听歌赏乐的雅兴,因而此时总是不了了之。而女儿突然言有可信之人,若是真可谓阑府所用,那是再好不过,但是女儿常年在山上,如何认识精通琴艺且可信赖的乐工呢?
阑红素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随即到,“娘,不妨我改日将那乐工请到家中来,让你和爹也看看,你看如何?”
“可以是可以,你爹后日应该可以得闲,不妨到时候让那乐工来府上看看,若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才,倒是不妨荐举上去。不过,你还是应当以文试为重,不要在此时上花费过多心思。”
“好,女儿晓得了。”
阑红素微微一笑,现在,更重要的是说服那抚琴之人了。
深夜,巷尾小楼仍然攒动着光亮和人影,在昏明之中夹着舒缓的乐音和吵杂的人声。和管事妈妈打点过后,阑红素径直往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房走去。
这房门因为积年累月的使用,有一些嘎吱作响,房中之人早就已经静坐在原地等待,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那双望着尧琴的双眼才终抬起,两人四目相对。
二人弯了腰向对方致意,便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会之后,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
阑红素还是先开了口,道“楼姑娘,没想到在这又见面了。”
楼墨怜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的穿束,随即微笑着开口道,“阑女侠的装扮与之前全然判若两人,前日差点叫我没有认出。”
“我还以为楼姑娘已经忘记了我为何许人也,没想到竟然能够认出我。”阑红素说这话的当时,也假装不经意地看了眼楼墨怜的衣裳,她今日穿着的是与她们初相见那日一样的白色花衣。
两人一番寒暄并互相正式介绍了姓名之后,楼墨怜发觉阑红素或许有其他话想说,但是不知道碍于什么一直没有开口,便率先开口问道,“阑女侠,今日前来不止是叙旧这么简单吧。”
阑红素微微一愣,眼眸低垂了下来。
“楼姑娘好眼力,其实我此次前来确有事相求。”阑红素抿了一口茶后,又接着说道:“不知道楼姑娘现在,是否愿意到阑家当任乐工并参加本月的乐试。”
楼墨怜没有料到眼前人会突然向自己抛出邀请,而后又想到在京城姓阑的大户人家最是赫赫有名的,当属当朝左丞阑家。想到这,她陷入了沉思,故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阑红素心中早就担心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多有冒犯,此刻看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便又补了一句,“若姑娘没有此意也无妨,此事也定不会强求。”她的双眼又抬起,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眸。愿或是不愿,她企盼从她的双眼中窥探到答案。
楼墨怜终于回答道“有此良机,当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是......我只怕我难孚阑姑娘的期望。再者,我现在已是离家之人,天下人皆道女子无家罪至深。我这有罪之人到贵府,恐惹众议。”
阑红素闻言,即刻回复道:“我很欣赏楼姑娘的琴技,鄙人虽不是赏乐的高手,但是姑娘的乐音却有让我这心盲之人重焕生机的灵力。无家非无根,心归处才是家。楼姑娘既然离家,便是随心所为,而非顺天下人之意,那现在,何不一条道走到黑?”
楼墨怜垂眉注视着眼前人的双眸,却仍不语一句。
见状,阑红素又继续说道,“若是真有什么顾虑,我只想问,楼姑娘若成为了我的人,会一直忠于我吗?”阑红素打量地看着楼墨怜,索求着一个答复。
楼墨怜望着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没有闪躲而是径直迎了上去,缓缓道:“会,若是阑姑娘相信我的能力,愿意用我,我......定会一生忠于阑姑娘。”
听到此言,阑红素收回刚才的目光,而是微微一笑。“那楼姑娘是答应了吗?”
“嗯,那就多谢小姐了。”,楼墨怜也微微一笑,回应着阑红素。
“不必如此生分,你怎么自在怎么称呼好了。”
“多谢阑姑娘。”
“对了,翡翠。”只见阑红素看了一眼翡翠,翡翠便从门外拿了一把琴。
“我看你这把琴有些古旧,这是我命专人为你做的,希望楼姑娘能够收下。”
翡翠将琴拿到了楼墨怜眼前。楼墨怜抚摸着眼前的尧琴,仿佛是轻抚婴孩似的。
“怎好意思再收下这份厚礼呢?”楼墨怜虽然爱琴,但是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却有些不知所措。
“楼姑娘莫要多想,我只是觉得一个好的乐人值得一把好琴,希望这把琴能与楼姑娘的琴技相称。”
楼墨怜觉得对方言辞恳切,虽然心中不好意思,但是也实在不便再拒绝。
“那墨怜就谢过阑姑娘了。”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此间无觥筹交错,无琴声绕耳,过了一会儿,阑红素便走了。楼墨怜本想要问对方另一个问题,但是也始终没有问出口。不过,心中却是又惊又喜。
漫天辰星,微风拂面,此夜乃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