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
应呈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后背被藤条抽打出几道血痕,地毯被侵染成黑色。
“都说了最近要收敛点。”应义清将手中的藤条放在桌上,随后用手帕擦去手上的血渍,“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应呈咬着牙回答,目光瞥向身侧那里整齐的放着四块白布,每张白布下都盖着一具尸体,他们没有死在围猎场里却死在了这。
“找到这些山清派的人应该费了些功夫吧。”应义清抬手示意侍卫楚黙将那些人的尸体抬出去,“派人给少爷疗伤,这段时间就在府上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能出房间。”
所有人离开后,应义清去了身后密室,里面摆着一张桌案和两个坐垫,花固安已经坐着等了有些时候。
“事情处理的如何了?”应义清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愤怒。
“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少爷找来的那几人,我已经抹除他们来洛阳的踪迹,太子那边不会查到任何信息。”花固安挑着眉看着他,“这次栽赃做的太明显,不仅不能破坏宁王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反而会促使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大人您。”
“此事无需担心,他们活不了多久了。”应义清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虽未取得北境兵权,但有南境的秦奉支持,之后的事情也会变得顺利,“你和你的人务必在长安天祭之前抵达长安。”
东宫,听风院。
“你究竟何时发现的?”柳怀丰散着头发坐在窗口,此时的她看起来依旧清冷。
“今日。”叶言之依旧惊叹于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加上骨架比寻常女子要宽些,若不是近距离接触依旧很难判定。
“除了父王、何朔和小八,其他知道我是女子的人都死了。”柳怀丰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你就不怕我让何溯杀了你。”
“我姓叶。”叶言之淡然地笑了笑,“你杀了我,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你这副有恃无恐地样子,倒是一点与你师姐常萱不太一样。”柳怀丰从怀中拿出一玉坠,血色玉石呈现出一颗红豆的形状,是柳怀凤未能送出去的红豆挂坠,“她是不是也在洛阳?”
“是。”叶言之点了点头。
“烦请你将此物和这封信带给她”柳怀丰眼神中流露出哀伤。
叶言之接下两样东西,完成此事既可以接近这岭南世子,又可去见师父应萱。
凤鸣斋。
“往左边挂一点,诶呀歪了歪了,再往右回一点。”过几日便是七夕佳节,尤娘正忙着指挥小厮瓶儿用花束装饰前厅。
“叶禹!”瓶儿挂好花低下头时正好看到叶言之走到门外。
“禹儿来得正巧,少主刚刚从江南回来。”尤娘摇着团扇,再抬头时却看到花束又挂歪了,“瓶儿,我可要扣你工钱了。”
“那我进去找师父了。”叶言之从梯子旁边绕了过去。
“去吧。”尤娘看着梯子上的瓶儿叹了一口气,“你呀快下来了,这活还是让其他人做吧,赶紧去给少主沏茶。”
应萱的房间在凤鸣斋的第五层,此处视野开阔距离街市有些距离倒是清净,窗台前放着一盆萱草花,艳丽的橘红色与天际线的落日相呼应。
“师父。”叶言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一段时间不见,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应萱无奈地笑着,“自从你搬出去,岁玖堂越发冷清了。”
“这段时间还算清闲,徒儿有空便会来这看望您的。”叶言之坐在窗台前摆弄着那盆萱草,“岭南世子的事情,师父可知晓?”
“倒是有所耳闻。”应萱这段时间不在洛阳,消息相对滞后了些。
“她托我送两件东西给你。”叶言之将装着红豆挂坠和信件的木匣递给应萱,“是柳怀凤托她带给你的。”
“柳怀丰身份特殊,你与他还是少接触为好。”应萱弹了一下叶言之的脑门。
“这柳怀丰虽是岭南世子,但行事光明磊落,不像宫里那些阴险的小人。”叶言之已经看过信件,里面倒也没有涉及朝堂之事,只是……
“红豆……”应萱摩搓着挂坠,如果她记得没错,颜初最喜欢红豆味的糕点。
“师父……”叶言之用手按着信件,“岭南五个月前发生了一件大事……”
“何事?”应萱有些不好的预感。
“绮玉公主柳怀凤在凉城王陵附近遇刺身亡。”
二月,凉城。
算起来应萱已经离开岭南一个月了,下一次见又不知道要多久了。
颜初望着手中的红豆挂坠走神了,直到柳怀丰提醒才起身。今日是先皇后忌日,每年这一天都要到王陵祭拜。
“可是身子不适?”柳怀丰见颜初脸色不太对。
“可能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导致睡眠不佳。”颜初揉了揉太阳穴。
“回城坐我的车,里面铺了三层软垫。”柳怀丰招来人扶着颜初上了马车,安顿好她后才转身去了后面乘车。
车队刚离开王陵没多久,数支羽箭射穿了柳怀凤所乘的马车。
等禁卫击退刺客,柳怀丰踉跄着走到马车边,颤抖着手掀开带血的车帘。
“怎么回事……”太子妃官柔听到消息后赶来公主府,在房间外见到了柳怀丰,“马车不是加固过。”
“有人做了手脚。”柳怀丰知道这些人原本是冲着她来的。
“公主……如何了?”官柔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里面御医正在为柳怀凤施针。
“心脉受损,怕是……”柳怀丰低头靠在墙。
“殿下……”御医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公主的时间不多了。”
“所有人都撤下去。”柳怀丰摆了摆手,进去前看了一眼官柔,“你身子骨弱见不得血,也退下吧。”
“是。”官柔本想陪柳怀凤最后一程,但她察觉出柳怀丰似乎有意回避,有些不舍的离开。
日暮西山。
“颜初。”柳怀丰蹲下看着奄奄一息的她。
光线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在床榻上,属于她的时间不多了。
“殿下还记得我原本的名字。”颜初面无血色,微微泛紫的嘴唇止不住的颤抖,“东西我放在书桌最一层抽屉里面的夹层……帮我带给她。”
“这些年多谢你了。”柳怀丰轻轻摸了摸颜初的额头,明明很痛却一声不吭忍到现在。
“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颜初抬起手似乎要抓住最后一抹光,“王陵里太黑太冷了,比宫里还冷。”
“我答应你。”柳怀丰剥夺了颜初获得自由的机会,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城外的妄山每年春日都会开满蒲公英,那里可好?”
“谢谢殿下。”颜初的眼前一点点变黑,就在光线与声音消失的那一刻,眼前却陷入纯白,再次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颜初……这个名字比柳怀凤好听。”
“有机会我带你去洛阳看牡丹。”
……
凤鸣斋。
微风拂过,应萱手边落了一朵萱草花,望着手里的红豆挂坠似乎回到了六年前。
“应萱,我在屋前种了一棵红豆树。”
“红豆树……你一个公主想吃红豆糕直接吩咐御厨去做不就行了?”
“诶呀,你没听过一首关于红豆的古诗吗?”
“听……听过。”
“等你来年来的时候就能看到满树的果子了。”
那时的应萱只是把颜初当成一个思想不够成熟的小孩,只当这些话是玩笑话罢了。
“师父,你……没事吧。”叶言之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想到会这样。”应萱心情复杂,虽然也见过这种事,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有一种说不出来得感受,这导致她不敢打开这封信。
“那我就先走了。”叶言之看得出师父对这岭南公主是有些在意的,得留给她单独空间。
就这样应萱一个人坐在窗前许久,等她回过神时夜悄然而至,用火折子点亮桌案上得烛灯,借着忽明忽暗的光拆开了那信封。
应萱:
见信如面,距离初见已过去六年,那些不可说不断滋长。我曾幻想你于我想的一样,可这一切不曾实现。院内的红豆树结了第六次果,都说红豆最是相思,若你见了是不是会懂我的意思。
……
叶府,家主院。
“家主,禹儿回来了。”明晟进屋。
“让她进来吧。”叶维握着青冥剑的剑柄。
叶言之进来后将一本小册子递给叶维。
“做的不错。”叶维仔细翻看后点了点头,“看来这岭南世子还算安分。”
“玄羽卫严密监视下,他很难与外界取得联系。”叶言之隐瞒了一些事情。
“今日可还回东宫?”叶维合上册子放在一旁。
“可以不回去。”叶言之这两日休沐。
“今夜会在宗祠举行仪式,你也该见见那些族里的长辈了。”叶维如今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族里其他几支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夺权。
“可宗祠不是向来……”叶言之从未去过那。
“你跟我去便是,其余的不必管。”
入夜后。
叶言之跟随叶维进入宗祠,里面已经站着不少人,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投来异样的眼光。
“老十,你怎么把她带来了?”说话的老者叫叶忒今年已经八十有六,口中牙齿皆已脱落说话口齿也不清晰,他是叶维的七叔,也是族中资格最老的人。
“你敢破坏老祖立下规矩?”叶忒的长孙叶祢在一旁愤愤不平,如今已四十有五,论武功与才学远在在叶维之子叶维之上,但被叶维排斥在叶家边缘。
“谁是家主,谁说了算。”叶维走到牌位前恭敬地拜了三拜,“今日召集各位到此,是为了做个见证。等我百年之后,家主之位将传给叶言之。”
“你是不是疯了。”叶忒瞪大了双眼,“还是老糊涂了?”
“我比你还小十几岁呢。”叶维的目光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那就用叶家人的方式来验证,她能不能做这家主之位。”叶祢走上前,自信认为自己的武功定在这年轻的小孩之上,“若是我输了,便再也不踏足宗祠。”
“我们可不是欺负一个孩子,只是不想叶家败在你手上。”叶忒冷笑了一声,等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
“禹儿。”叶维将手里的青冥剑递了过去,“用我教你的招式。”
叶言之轻抚剑鞘,乌绿泛着寒光,不似记忆力那般沉重。
“点到为止。”叶维坐下静静看着。
风吹过院内的银杏树,金黄色落叶落在叶言之的肩膀上,点缀了暗红色的长衫。
叶祢已经等不及,抽出佩剑刺过来,那是一柄精钢剑,镂空设计的剑身不仅极为坚韧,甚至可以做到吹毛断发。
院内其他人纷纷往后退了十几步,留出空地给两人比试,他们等待着结果,期待着叶祢能坐上家主的位置,这样叶家其他人就再也不被叶维压着。
两剑相交,轰鸣声如夏日惊雷,剑气波动导致银杏树震落了不少叶子。
“怎么会……”叶祢看着折断的佩剑,比起青冥剑这种老古董,自己的精钢剑怎么就断了。
“是落叶诀……”叶忒上次见到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原来你早就教给她了。”
“做家主这四十年来,我自问没有对比起叶氏一族的。”叶维一直将叶家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叶祢你的精钢剑比起青冥确实足够坚韧,输就输在你的轻视,就算你也使出落叶诀,今夜的结局依旧会如此。”
“你……”叶祢知道今日只能退了,或许等叶维死了才有机会,“是我输了。”
“我等且看着,叶家在这小儿手上会是什么样的。”叶忒嘴角抽搐,刚才一幕实在猝不及防,在叶家一向以实力为尊,如今丢了面子只得灰溜溜离开。
人群散去,宗祠里只剩下一老一少。
“禹儿,你过来。”叶维扶着桌案咳嗽了几声,刚刚硬撑着多说了几句话就有些体力不支了。
“阿翁,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今日?”叶言之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想要练落叶诀必须经脉寸断。”叶维曾也让叶岸练了,但经脉恢复的情况不好,如今他的武功再难突破。
“所以是阿翁当年纵容林氏害我。”叶言之后退了半步,经脉寸断之痛刻骨铭心,没想到自己只是个实验品,“那叶钧和叶依为何不练?”
“只有你可以。”叶维当年正是看中了叶言之极佳的根骨,若只是那个人的孩子其实是无用的。
“阿翁就不怕我会毁了叶家。”叶言之反感家族内那些像枷锁般的条条框框,“我只想带着母亲远离这一切,这是我回来的前提。”
下一刻,宗祠大门被推开。
“家主。”叶岸身边跟着一披着黑色斗篷的女人,“我已经将她接回来了。”
叶言之手中的青冥剑滑落,直愣愣地望着那人摘下斗篷。
“娘……”
几日后,叶府传出叶维死讯。
“节哀。”苏哲站在府门前,身后跟着侍卫苏良和苏景。
“苏大人请进。”叶岸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望着着挂满府的白色,苏哲脚下愈发沉重,刚听说叶维病重,没想到去的这么快。
从灵堂出来后。
“苏大人。”宁王方梧稍早些到了。
“宁王殿下。”苏哲朝他行礼,“叶老将军去世是烨国的损失。”
“皇上听闻叶老将军去世十分悲痛,派我前来吊唁。”方梧叹息一声,“好在青冥剑已经有了传人。”
“是何人?”苏哲问。
“你应该见过了,刚刚站在棺椁右侧的女子。”
叶言之与弟弟叶钧站在一起,迎接着一批有一批吊唁的人,直到天色昏暗点起灵堂内的灯笼。
“听说你一招就打败了叶祢?”叶钧眼神里透着怀疑。
“是。”叶言之跪在蒲团上磕了三次头,起身解下腰间的白布,“你随我来。”
再过日便是立冬,院内一片萧瑟,薄凉的风吹起叶言之暗红色的衣角,等出殡那日的夜里,她就要完成家主接任仪式。
“你要带我去哪?”叶钧跟着她走了许久。
“快到了。”叶言之走到一处破旧木门前,这里是府上的禁地,“林氏其实一直在这。”
“母亲?”叶钧急切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残败的院子,正中间是一口枯井,“她在哪……”
“应该让你知道的。”叶言之指了指枯井,“七年前,阿翁并没有将她送去清云山谷。”
“不……”叶钧脑袋里轰了一声,趴在井口却不敢往下看。
“依照族律迫害族人者,断其脚筋手筋然后自生自灭。”叶言之从濒死的叶维那里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林氏不堪受此折辱投井自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叶钧用力掐着手心快要出血,“难道是要报复我?”
“林氏设计让我离开叶家。”叶言之拉起袖子,最深的那道疤痕是四年前执行任务时受的箭伤,完全贯穿了手臂若不是玉春救治及时,她已经是残废了,“多亏我运气好,还能活着回来。”
“之前那些年,阿姊究竟去哪了……”叶钧看到手臂上数不清的伤口有些语塞。
“如今局势不明,你要好自为之。”
一个月后,叶言之正式继任家主位置,手臂上的五片竹叶纹身又添上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