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洛阳的夜,愈发的冷。
“家主,舞花楼到了。”叶离星跳下马车后掀开车帘。
“阿姊不必等我。”叶言之拉了一下披着的灰色大氅,“今夜不回府了”
“是。”叶离星驾着马车离开。
她来的有些迟了,包厢内的铜锅冒着热气,这是新流行的吃法。
“言之,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宫巳嘴上还是那般不留情。
“岂敢岂敢,收到宫玄卫的邀请马不停蹄就出门了,就是宅子太大走出来费了些时间。”叶言之将大氅挂在衣架上随后坐在宫巳左侧。
“这没吃就炫上了?”宫巳哈哈大笑起来。
“我上来时问掌柜的要了几坛好酒,今夜不醉不归。”叶言之无意间抬头却看到对面灵玉身边坐着的那人竟然是阿箐。
“言之。”阿箐朝着叶言之行礼,数月不见看起来沉稳了不少。
“知道你们认识便不过多介绍了。”灵玉将酒杯倒满递过去。“一个月前金羽卫许翰将军辞官还乡,照惯例由其子女入宫做禁卫,就这样阿箐分到了玄羽营进了我们这组。”
“我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可否有时间切磋?”阿箐前一刻才知道叶言之也是玄羽卫。
“好啊。”叶言之点了点头,“日后有的是时间切磋,今晚我只想多涮些肉。”
席间欢声笑语,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半夜,舞花楼前门外。
“再来几局,我必不会输了……”宫巳每次都喝的大醉,正兴奋地手舞足蹈。
“再不乖就不准上床睡觉了。”溪念拍了拍宫巳的额头。
“哦……”宫巳立马站的笔直,“地上躺着太硬了,别赶我走了……”
“刚才那股神气劲呢?”灵玉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溪念,你呀有些本事。”
“嘘,你们小声点。”溪念立马拉着宫巳进了马车,过了会掀开车帘,“还能再坐一个人。”
“我跟你们一起。”灵玉早就习惯吃狗粮了,“言之,你今日是回府还是回营里?”
“回营里。”叶言之刚刚和掌柜借过马车。
今夜无月,寂静的夜色吞没了舞花楼外的街市。
“送你手帕的苏姑娘是不是……”阿箐早就察觉到叶言之看着和没事人一样,实际上眼里藏着事。
“嗯。”叶言之没等她说完就轻轻哼了一声,“没想到你父亲是金羽卫。”
“我也才知道不久。”阿箐知道刚刚说的话唐突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灵玉在玄羽卫中资历最老,溪念最善智谋,宫巳最为可靠,之后你的路也能走顺一些。”叶言之注意到阿箐似乎在发抖,或许是夜里的风太凉,顺手将大氅给她披上,“车马上就到。”
“你也冷吧。”阿箐无意间触碰到了叶言之的指尖,也有些冰凉了。
“我手脚常年都是冷的。”因为修习的内功心法喜凉不喜热,对于叶言之而言穿的再多也是无用的。
马车缓慢前进,阿箐感觉有些倦了很快便闭上眼睛睡着了。车外偶尔透进来一丝光亮,叶言之的目光始终看着外面,最近经历的变故太多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反而越发的心绪不宁。
“嘶……”阿箐的后脑勺磕到了,顿时睡意全无,转头看着叶言之,“听灵玉说你忙了好几日,怎么一点也不困。”
“因为现在时机正合适。”叶言之抬手拉着阿箐跳出马车。
下一刻马车便被着火的羽箭射中,噌的一下便燃呈一团火球。
阿箐转过头时才注意到叶言之左手握着一柄冒着寒光的乌绿色长剑。就在刚刚拉自己下马车的时候,她顺手割开了拴着马的缰绳。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叶言之推着阿箐坐在马背上。
“他们是什么人?”阿箐拉着马绳还未来得及多问,便感受到一股冲力,骑着马冲了出去。
十几个穿着墨绿色武服的叶家人从暗处走出来,为首的便是叶祢。
“禹儿,青冥剑太锋利了,别伤了自己。”叶祢阴险地笑着。
“你就这样和家主说话的吗?”叶言之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叶祢的弟子迅速围过来,将数根铁链从四面八方抛来。只见她抬起右手仅一掌就将铁链击飞,内力激荡间震飞离得最近的几人,撞向地面吐出好些血。
叶祢见状出剑袭来,这次他不敢再轻敌,以极快的身法接近,凝聚周身剑气形成一道旋风。
叶言之并未躲闪,用青冥剑接下杀招。旋风靠近她后便瞬间散开,再一抬手将叶祢震退。
“这是警告。”叶言之将青冥剑收回剑鞘,“如果不想更多人知道今夜的事情,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七爷,她……她和老家主一样……是个怪物。”倒在地上的几人缓缓站起来,胸口剧痛断了几根肋骨,就连内力也被卸了干净。
“撤……”叶祢心有不甘,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内功与家族里那些老家伙差不多。
街道再次空无一人,叶言之不急不慢地往前走,忽然听到马蹄声接近,那人披着她的灰色大氅。
“你……”阿箐从马背上跳下来,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她,“没受伤吧。”
“无碍。”叶言之摇了摇头,“他们伤不到我。”
“没事就好。”阿箐长舒一口气,“只是你不应该把我推走,毕竟我们是朋友。”
“作为玄羽卫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叶言之再次将阿箐推到马上,“再不回去就要落锁了。”
静谧街道上,一人骑着马,一人牵着马。
“为何不是你哥哥来?”叶言之问。
“因为我并不适合做镖局的总镖头。”阿箐说了一半的实话,比起这个她更想再次见到叶言之,“你……”
“我怎么了?”叶言之见阿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感到有些疑惑。
“我在洛阳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我的……朋友,是不是应该多照顾我些?”阿箐说话时有些结巴。
“好,有空带你在洛阳城里转转。”
第二日。
天色刚亮。
“十年一次的长安天祭在即,殿下命我们随行护卫。”灵玉将路线图展开放在桌上,“整个行程大概半个月,除了我们还有数百金羽卫。”
“那岂不是很轻松?”宫巳耸了耸肩。
“倒也不能这么说。”叶言之听到了些风声,“二十年前长安天祭前,皇上遇刺险些丧命,当时也有数百金羽卫随行护卫,没想到里面混了细作。”
“此行林舒默也会暂时加入我们,两人一班轮流护卫。”灵玉指了指阿箐,“言之在我们之中武功最好,就由你带着阿箐,正好借着这次行动熟悉玄羽卫的职责。”
东城门鼓声敲了九下,一支浩荡的队伍正在出城,走在最前面的赤金色马车属于皇帝方忧,后面玄色马车属于太子方辞,再往后就是数十位大臣的马车。
一个月后,抵达长安的前一夜。
“皇上,夜已深。”常厉端着养神的汤药走进方忧的营帐,“您要保重龙体。”
“让叶岸过来。”方忧睡意全无。
片刻后叶岸进了营帐,先脱去金甲随后将佩剑交给门口的守卫。
“那孩子离宫之后过的好吗?”方忧扶着额头,语气中似有不舍。
“不好。”叶岸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但那孩子过得辛苦,却不曾放弃。”
“天祭结束后,朕想将她认回来。”方忧走过去将叶岸扶起来,“叶将军觉着她会不会拒绝,毕竟朕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以言之的性格,她确实会拒绝。”叶岸向来直话直说,“还请皇上三思。”
“究竟是她不想做朕的女儿,还是你们叶家不想失去家主?”方忧语气冰冷,“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违背先祖立下的血誓。”
“皇上息怒,叶家从未违背世世代代皆以方氏皇族为主的血誓。”叶维知道方忧对叶言之动了杀心,毕竟他一直在意着杜沣的预言,“叶言之如今是叶家人,以后还是叶家人。”
“好一个叶家。”方忧已经知道了如今叶家的立场,但他还需要他们,暂时不能撕破脸,“你先退下吧。”
待叶岸离开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本该在长安筹备天祭仪式的司天监杜沣却一直躲在营帐内。
“果然我所料,这叶家是铁了心要保十一公主。”杜沣愁眉不展,“最近星盘异动,天枢星暗淡预示着皇上会有危险。”
“可与叶家有关?”方忧眯着眼睛。
“臣无能只能算出个大概,似乎这次关系到天地命数,以人之力根本无法堪破。”杜沣长叹一口气,“但叶维死前不顾族中规矩,强行立十一公主为叶家新家主,此事不得不防。”
“吩咐下去,若是叶家有异动,不必顾及先祖血誓,将所有叶氏之人屠戮殆尽。”
长安。
天色刚亮,城内大小官员与全城百姓已经等候在道路两侧,直到远处天际线隐约看到旗帜。
金羽卫统领叶岸骑着马快速接近方忧的马车,汇报前面的情况:“皇上,已经可以看到长安城了。”
“上次到长安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方忧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侧过头从后面半开的窗户,“加快速度早些进城。”
“是。”叶岸得令后扬鞭飞驰而去。
随着队伍进入长安城,百姓整齐的高喊着吾皇万岁,马车进城绕了一圈后进入了行宫。此时方辞与各位大臣的马车才缓缓驶入。
“那是应大人的马车,他可是我们长安百姓的大恩人。”
此言一出,百姓纷纷涌向应义清的马车,好在有士兵维持秩序。
“没想到应义清在民间声望颇高。”阿箐与叶言之并排骑马跟在太子马车后面。
“早些年他曾在长安任职。”叶言之说了一些应义清的政绩。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长安行宫,苏哲受召来到天衡殿外。
“苏大人。”杜沣朝着苏哲行礼。
“杜大人。”苏哲见杜沣如今已有九十多岁,却依旧耳清目明,也不知道这老怪物还能活多久,“这次天祭规模之大,怕是前所未有。”
“如今的烨国强大且安稳,多亏上天庇佑。”杜沣抬头看了看天,“我已经老了,这次筹备之事皆由我的弟子木易做主,我只是辅助罢了。”
“风调雨顺、无灾无祸,都是百姓所期盼的。”苏哲朝着杜沣拱了拱手。
殿内的方忧此时心情坏到了极点,入城后听到长安百姓对应义清的赞许,这些让他极为反胃。
“吾皇万岁万万岁。”苏哲行礼后直接起身坐下。
“可有眉目了?”方忧越发坐立不安。
“叶家自从皇上出洛阳城后并无异动,如今在长安城内的只有叶岸与叶言之两人。”苏哲已经秘密派出赤羽卫打探,“臣确定叶家并无谋反之心。”
“叶岸是金羽卫统领,而叶言之是玄羽卫近侍,若是天祭那日有所异动,朕与太子怕是凶多吉少。”方忧并不相信苏哲说的,“你与叶家本就有血缘联系,是不是帮他们遮掩了什么?”
“皇上若是不相信臣,便派其他人调查此事。”苏哲觉着方忧最近有些疑神疑鬼了,“赤羽卫已经在祭坛内外,还请皇上放心。”
“这几日右眼皮一直在跳。”方忧总是会在半夜惊醒,感到浑身冰凉,“朕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了……”
随着群山收起余晖,入夜的长安城愈加繁华。
“花月楼?”方辞手里拿着一枚暗器和一张字条。
“有人将暗器钉在书房外,看来行宫并不安全。”高剑面露忧色,“殿下有没有觉着入了长安后周围出现不少生面孔。”
“是父皇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方辞在纸条的末尾看到状如花瓣的徽记,如果他猜的没错,送信来定是隐楼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高剑出了书房,第一眼便看到守在院门的叶言之。
“有事?”叶言之见高剑停在面前便问了一句。
“将这套衣服换上。”高剑将一个包袱递过来。
“是。”叶言之知道这是方辞的命令。
“去那边偏房里换。”高剑指了指一旁的屋子。
玄色长衫上绣着蟠龙,叶言之心中一惊,这分明是太子的衣服。
“身形倒是与我有些相似。”方辞换了身玄羽服,“你替我坐在此处。”
“是。”叶言之注意到书桌边的纸篓内残存的灰烬。
“时候不早了。”高剑担心会被监视的人发现,此事若是被方忧知晓定会横生枝节。
花月楼。
“您这边请。”领路的小厮是个中年男子,佝偻着身子走路却很轻盈。
高剑挡在两人中间,与方辞耳语了几句:“公子小心,此人武功很高。”
“公子放心,远来是客,我们这可不是什么普通黑店。”老板笑声有些诡异。
“居然可以听到。”高剑心头一惊,只怕是他已经发现跟在后面的宫巳与溪念。
“天字一号房,公子可以带一个人进去,其他人还是离得远些为好。”老板看了一眼楼梯转角处,随后沿着通道往前面离开了。
高剑走上前推开门。
“太子殿下。”屋内的人走上前。
“你便是隐楼楼主花固安?”方辞观此人将近四十岁,像是个书生。
“殿下好眼力。”花固安将茶盏轻轻推了过去。
“说吧,在这个节骨眼找我到底想要干什么?”方辞端起茶盏轻轻转了一下。
“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殿下。”花固安将一只黑色木匣递过来。
方辞推开盖子,木匣里装着几封未署名的信件,看内容都是誊录,只浅浅看了一下内容却让他心惊不已。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花固安指了指放在墙角的箱子,“想要定这个人的罪还需要更多。”
“你想要什么?”方辞问。
“还望殿下将来主事之时,不要忘记我和隐楼。”
半个时辰后,方辞与高剑离开了房间。
月光如洗,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正在角落内酝酿。
花固安望着茶盏里的深褐色浮沫,回忆起多年前藏锋山的枫红时节。
崖底点星塔前,还是青年的花固安正在为入塔试炼做准备,黑灰色的武服上有着多处血痕,只要再过了这一关他就是隐楼新任楼主。
“义兄。”
“漫江……”花固安听到有人在喊他,转过身时看到来人,手中的长剑滑落。
行宫。
叶言之坐在书房里腰都快断了,起身背对着窗户,也不知道方辞什么时候能回来。
“殿下。”书房外传来苏薇的声音。
她端着药膳汤从半开的房门走进来,隔着半透明的屏风,朦胧中便知道桌案前的人并非方辞。
“进来。”叶言之重新坐下,声音并没有掩饰,因为知道骗不过她。
“趁热喝。”苏薇放下汤碗,很自然的开始研墨。
汤的口感偏甜,带着些江南风味,量不大喝了几口便见底了。
“殿下去哪了?”苏薇轻声问。
“大约快回来了。”叶言之提笔在宣纸上随手画了几笔,毕竟一直干坐着确实会看着比较可疑。
“最近有些不太平,你要小心。”苏薇朝着叶言之行礼,“妾身告退。”
不多时,方辞与高剑返回行宫。
“今日辛苦你了。”方辞已经换回太子服,“值夜的事情就交给高剑。”
“属下告退。”叶言之行礼后退出书房。
“殿下真的要和那隐楼楼主合作?”高剑问。
“这些信件记录着应义清与秦奉密谋造反的对话,想必那花固安早就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细作,与这样的人合作确实存在风险。”方辞已经有所思量,“若是能助父皇扳倒应义清,这太子之位便会坐的更稳妥些。”
“属下相信殿下的判断。”高剑觉着可行。
“可惜这次并未带多少玄羽卫,既然他们后日天祭仪式上动手脚,你们几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方辞还需要些人手,“你先去取来祭台设计图纸,再去请苏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