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后
昏夜竹林,疏影斑驳,少年布衣染上血迹,狂奔向林间,周身狼藉,发带散乱
时间快等不及了,身后追兵将近,绣衣剑透过月色寒光森森
原本池氏养出的暗访如今竟成了消灭池氏后人的血刃
池乾本是北漠池氏幼子,先祖池邪叛国后不久天下大乱,世代安居漠北,至百年前改朝换代才出世为官,如今一夜间家族尽灭,只剩一人逃生
咸德十三年御史台池氏,结党营私,私藏“祸党”,念其曾于社稷有功,判流放。
路上一百三十八口遭流匪尽灭,动手的四人之后步步高升,却未料及,倾巢之下,尚有完卵。
他清楚,绝非流匪,而是熟人
池府的房屋高,他总以为外头的雨落不到家里,天塌下来也有父亲和兄长撑着,可现在砸在他身上,他才知道原来是会痛的
池乾撑住最后一口气,眼前划过兄长的语重心长,长姐的斑斑垂泪
他靠着古树坐下,至少在生命的尽头,他还是习惯依靠,手中黑鳞化落
先祖有言,这块鳞片至危难时可保命,但也许过了七百年早已失灵,并无人救他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两三声琴响,他终于等到了他父亲私藏的“祸党”
银发蓝眸,狐耳飞绒
林乾悬在空中,月色直倾,地上竟没有他的影子,身上是早就过时且褪色的袍子,模糊的看不清原本的色调,他睁开眼,似荷粉垂露,杏花眼润
妖狐从池乾影子里跑出来,顷刻便变得跟他一般无二,林乾疑惑地盯着池乾手中鳞片
是当年临终前给池邪的那一块
只是不知这人与池邪何等干系
“孤憾缺一尾,你所愿为何?”这声音仿佛是从
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刻意地压低着声调,似乎想要掩盖住其原本的嗓音特征。
这便是祸党,一介妖狐,得之可许一愿,碧落黄泉,上天入地皆可。
靖国由抓妖师建,如今却人人妄图得到这妖物
娇妻美妾,荣华富贵,甚至长生,世人皆醉
池乾跪坐在地,嘴角带血,眼底泪光刮过,林乾就着月色抹去那滴掺血的泪,指尖冰凉,触感如玉,眸色黯淡
这小孩总能让他想到那个小时候的池邪
胸口疼又涌上,池乾知晓知道活不成了,黑血从口中,他挣扎道
“只求山河碎,家仇平”
说完池乾倒地而亡,月色如银,林乾双脚着地,身后重影怪异。
追兵已至,林乾看着地上尸体,又变幻出一名追兵的模样,风声过,琴声荡,无人发现十个人的队伍中多出来一人
为首的头目,抓耳挠腮的看着地上死去的池乾,嘴挂黑血,像中毒而死,而两眼翻白,面带微笑,又像中邪而死
头目厉声质问道“这谁下的杀手?王大人交代要留活口啊”
“头儿,不是,不是我”
“谅你也没这胆”
“头儿,也不是我”
林乾稳定自若道“头儿,也不是我”
头目停下脚步,正儿八经的打量起来:“咱队里都是怂蛋,啥时候有你这号人了?”
“头儿,我姓林名乾,是前两天新来的”林乾抬头直视头目,左眸蓝光盈盈
头目迟疑了会儿,被改了记忆,浑浑噩噩道“对,你是前两天新来的,新来的”
于此同时,王府
夜如泼墨,黑衣一身夜行衣掠过房顶,扯下腰间铁面,与街前荣华擦肩
戾光划过天际,剑未出鞘,杀气横溢,时而又灵活如蛇,一挑一转便点上对手的喉部。
黑衣像在耍着玩,封着鞘,未露锋芒
对手后撤稳扎马步,拳势临风,侧身躲过那一剑,似是受那藏锋剑之辱,抓过鞘尾,人却被震住,作何也挥不动
黑衣铁面下勾唇轻笑,借势拔剑出鞘。顷刻,四周若霜降,刺骨严寒,风刮过剑身吟吟如薄翼振翅。
以水镜剑为中心,陡然生出三十八道虚影,处处若真,竟分不出何真何假。
黑衣松开剑柄,嘴角勾起的弧度尽是讽刺之意。剑尖似冰似水,三十九剑齐发奔向对手
对手运力抵抗,可对陡然生出的险境,周身却是被股无形的气力压制,像是瞬时被抽去精魄
他跌坐在地,双目睁大,一副等死做派
他不解,为何是他,更不懂,为何这剑招如此眼熟
铁面下又传来一声轻笑,笑意未至,三十九剑临了空,封鞘回收。这是极快的,对手人眼力不错也只隐约瞧见“镜里摘花”四字
而水镜剑也如镜中探物般消失不见
转瞬,人影移到晦色木柱下,他气息稳定,轻快地敲动手指,仿佛刚才的那场缠斗不存在。
月光照影,却难近他身,他在光影不到处摘下铁面,下颚轻扬,俯视地上那人
那人绯袍着身,腰缠金鱼袋。在此前刚从皇帝寝宫走出,陛下同他点烛夜谈,太监为他掌灯,方至家门却偏偏遇上黑衣
——只取佞臣命,刨骨喂豺狼
黑衣是朝廷江湖客,行迹不定,长佩铁面,拘捕令下了一道接一道,至今仍无人见其真貌,见过的都在地府
铁面黑衣只取佞臣命,据说貌丑不可见人,大抵是因为见过的都在地府
没有人会想看到那张与心脏同丑的脸,可今儿个让这位大人给见到了,这黑衣非鬼非妖,还长了张熟人脸
这位朝臣发已白鬓,自以为生死看淡却仍连连后退,手指发抖指向黑衣
“你,竟是你,我明日便弹劾上奏!”朝臣不知是气得还是怕的胡子颤抖,难怪拘捕令抓不到人,这人就藏在刑府里头
黑衣无所谓地玩弄手指,骨节分明,白如脂玉,随意道:
“明日?王世叔好天真呐,明日哪来的王大人啊?”
他一声王世叔叫得亲昵,王大人浑身却像是触电,快速回忆起方才三十九剑齐发的剑招
是了,是池氏的“御清化元剑”自池氏灭后,早已失传。
满门皆灭,血怨今难平。
怎料,倾巢之下,竟有完卵
王大人扑噔一下跌坐地上,像是听不懂黑衣的话,他再细细打量起黑衣,在那惨白似鬼的面目中找出几分熟稔
竟有活口,不对,今夜动手到埋葬,他们四人盯得紧,怎会…
再惊骇也抵不得了
黑衣俯下身子,露出半截霜色脖颈,言语中染上笑意“王大人,你扣押军情急奏,军粮以次充好,构陷池氏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人知道呢?我替陛下送你一程,一路走好啊”
黑衣扯下面皮,露出一张与林乾一般无二的脸,王大人瞪大眼睛,记住这张脸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手指间移动速度越发加快
王大人见他离去,欲喊
“池…我…”
喉间,脖颈痛感传来,自上漫布全身,他伸手摸去,摸到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仅有一滴血落在地上,黑衣指尖收紧,那根隐蔽的银线在月下显出原形,由修长白皙的指尖绕至王大人脖颈一点猩红处
一丝贯喉,人已毙命
从剑鞘碰到王大人时就已经种入银线
银线泛起蓝光,弦丝一洗而净,从已成尸体的王大人身上爬出,回到黑衣袖中
黑衣冷笑一声,消失在夜里
远处一双紫眸暗暗,郑谦手上朱笔勾出个漂亮个弧度,赤色法印在王府上下散布
郑谦透明的轮廓缓慢拢聚,正是当时布袋里那人,他临着夜风却感受不到凉意,嘴角弯勾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