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佛堂内的烛火却越烧越旺。
魏老夫人手握着佛珠,虔诚拜跪后,将点好的经香插入香炉内。
“老夫人。”王嬷嬷急匆匆迈进佛堂。
魏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掸去香炉边的香灰:“你是魏家的老人了,遇事还这么慌张?”说完,望了眼被风吹晃的烛火苗:“可是锦戍有相中的?”
半晌,没听到声音,魏老夫人侧过身,看向欲言又止的王嬷嬷:“是出什么事了?”
“老夫人,和公子相看的傅家小姐被吓跑了。”
“吓跑?”乍一听,魏老夫人急了,但想到锦戍那性子,脸色又恢复如常,“若是锦戍不喜欢傅家小姐,我再给安排其他适龄的名府小姐。”
“老夫人,没用了,”王嬷嬷面露难色,“恐怕现在整个缙姮城适龄的名府小姐都不敢与公子相看了。”
魏老夫人拄过拐杖,沉色问道:“锦戍他做了什么?”若只是傅家小姐一人被吓跑了,那还说得过去,但若是全缙姮城适龄的姑娘都不敢与他相看,定时他做了什么骇人的事。
王嬷嬷羞于启齿:“公子他,他说他身心都交付铄桧公主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若是让铄桧公主知道,谁人与公子相看,铄桧公主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直接杀进府里……全凨国的姑娘也不敢和公主抢人呐……”注意到老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
“胡闹!”魏老夫人怒不可遏。
她将锦戍骗去与人相看,为得就是让他与铄桧公主断了关系,谁知他竟不顾自己名声,也不顾魏家颜面,将此事闹成沸沸扬扬!这些荒唐话要是传到王上耳朵里,不知会怎么看待他们魏家,到时误会他们魏家为了攀上与公主的这门亲事,不惜自贬身份,还将公主牵扯进来,该如何是好啊。
“叫他过来,我要好好问问他。”魏老夫人用力地拄了拄拐杖,竭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见状,王嬷嬷连忙点头。
魏老夫人转身,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神色坚定:魏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她为魏家妇一日,就一日为魏家而活,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损魏家的名声。
……
“滋——”
魏锦戍收捏着一纸条,在蜡烛上借了火,他静静地看着纸条自下而上烧起来。
“公子,公子,”步隽急匆匆跑进来,一进来,就闻到了烧糊味,“公子,烧起来了。”
魏锦戍轻轻吹了口气,纸条瞬间化为灰烬,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焰火表演。
步隽看了看公子:“公子,你烧得什么啊,你要是想烧什么,你和我说,我给你烧,我将瓷桶搬到院里,一下就全烧尽了,连灰都不会扬起来。”
“没什么,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魏锦戍淡淡说道,轻捻了捻手上的灰,被火烧过的皮肤轻轻摩擦,微微刺痛。
“你刚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是什么急事要和我说?”
步隽一拍脑门,赶紧说起正事:“公子,王嬷嬷又来催了,”说着,步隽皱起眉头,“公子,老夫人三催四请的,你要是还不过去,是不是太不给老夫人面子了啊。”
“公子,我觉得你这次闹大了,”步隽盘腿坐下,嘟囔道,“这一回闹得这么厉害,不仅断了全缙姮城名府千金的念想,更是直接对老夫人宣战啊……”
“而且这话传到公主耳朵里去,公主一定会杀过来的……”公主的脾气,他不是没见过,公主真要发起火来,公子是一点都拦不住的。
公子从容地端起茶饮了一口,步隽在一旁急得脑袋都要冒火了。
“公子,你是不是早知道老夫人是骗你过去的?所以你才答应的那么痛快?”
魏锦戍抬眸,轻轻摇头:“我去之前不知道。”
“真的假的?”步隽一脸不相信,“那,公子你捅出与公主的事,一定有后招对不对?”
“没有。”
步隽彻底泄气了,无奈道:“公子,你要完蛋了,”他已经能想象到公主暴怒的样子了,老夫人那儿最多罚公子禁足,但公主那儿是小命不保啊,“公主一定会扒了你的皮。”
魏锦戍笑着回应:“要扒皮也得先脱了衣服。”
步隽不由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叹:他的公子,真是得了个公主脑,没救了,没救了。
“咚——砰——”屋外传来一阵动静。
步隽腾地起身,满脸疑惑:“什么声儿啊。”
魏锦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摩挲着茶杯边沿,嘴角止不住上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步隽一头雾水:“谁,谁来了,”看到公子那不值钱的笑容,步隽恍然大悟,能让公子笑成这样儿的人,除了公主还能有谁啊。
“公子,公主都杀过来了,你还笑得出来啊,”步隽都不敢想公子待会有多惨,他能做的就是为公子备好药,以防万一!
魏锦戍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声响,蓦地起身:“你在这儿等我。”
步隽应声,看着公子的背影满脸担心,心想:公主的夫婿是真不好当啊。
……
院墙外,赵乐宴抡起手,将手里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去,嘟囔着:“我不信你还不出来。”
“再丢下去,我院子里就一地石子了。”
听到魏锦戍的声音,赵乐宴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就看到魏锦戍从暗处缓缓逼近。
魏锦戍走到她面前,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碎石子,随意扔在地上:“石子尖锐,容易伤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关切。
赵乐宴才不领情,用力推开他:“魏锦戍,我是来找你算账的。”
魏锦戍微微一笑,语气中满是宠溺:“任凭公主处置。”
看他认错这么快,赵乐宴的气焰瞬间弱了:“魏锦戍,你在玩什么把戏?连挣扎都不挣扎了?”
“公主既深夜来此,那一定是知道了。”
一提起这件事,赵乐宴又来气了,她这是人在宫中坐,锅从宫外来啊,她可是堂堂凨国的铄桧公主,怎的就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对魏锦戍强求豪夺的恶人啊。
“不过,我没想到公主知道得那么快?”魏锦戍的眼神里都能淌出蜜来。
赵乐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路子广,自然知道得快。”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是因为今夜与永二娘子有约,所以偷溜出宫,结果听到了这么大一个谣言。
他现在是阿兄的伴读,与阿兄交往甚密,要是让他知道,她偷溜出宫,他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倒是你,魏锦戍,你这么胡编乱造,是何居心?”赵乐宴踮起脚,试图与他平视,气势上绝不能输。
“公主,你与我就差定下婚期,我将自己交付给你,是迟早……”
“停,”赵乐宴捂住耳朵,“不许说了。”
见她这模样,魏锦戍忍不住逗她:“公主,我的真心……”
“魏锦戍,你,你没皮没脸。”赵乐宴没招了。
“公主,我……”
“嘘。”赵乐宴手指抵在自己唇上,示意他别出声。
“笃——笃——笃”远处的巷子传来一阵阵敲击声,人影由远及近。
听见声音,赵乐宴慌忙拽着魏锦戍躲进暗巷,周遭安静得只听得见笃笃的敲击声。
两人靠的很近,魏锦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香气。
待人走远了,赵乐宴转过头,与他目光交汇,他的眼神如旋涡般,似能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赵乐宴眼神一闪,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魏锦戍双手扶住胳膊,牢牢钳住。
赵乐宴一下就慌了:“魏锦戍,你干嘛,松开。”
昏暗的巷子里,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公主,你鬼鬼祟祟的来找我,难道不是为了惩治我?”
“不急于一时,”赵乐宴强壮镇定,“待我想到惩治你的法子,再惩治你。”说完,她挣了挣,却没挣开他的钳制。
赵乐宴瞪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魏锦戍,松开。”语气虽冷冰冰的,但在他听来,却像在撒娇。
“松开。”赵乐宴又说了一遍,魏锦戍才缓缓松开了她。
赵乐宴忙退后一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感觉,两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赵乐宴终于开口:“这笔账,我一定记着讨回。”这句话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等着公主向我讨回。”魏锦戍嘴角微微上扬,他求之不得。
“行,你等着。”
说完,赵乐宴就走,却又突然停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魏锦戍:“魏锦戍,你要是再敢乱造谣,下次我就不止是朝你院子丢石子了,还有,这些谣言我听着心烦,给你三日的时间,必须彻底平息这些谣言,不然,旧账新账一起算。”
“好。”
“你别光应声,得付出实际行动。”
魏锦戍抬手指了指天,提醒道:“过了今夜,明日我一定制止那些乱传的谣言。”制止谣言的最好办法,就是借助另一个谣言。
他站在暗处,光线隐隐地照耀下来,洒在他的身上。
赵乐宴忍住想问他怎么做的冲动,只要他能制止谣言就行。
赵乐宴抿了抿唇:“那明日行动。”说完,径自朝巷口走去。
“公主。”
听到他喊她,她无奈停下步子,转身看向她:“干嘛,你想让别人知道我大晚上来魏府见你啊。”这谣言够离谱了,要是再多加一条她夜深私会魏锦戍,那更说不清了。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我马车就在前面等我。”
“那我送你上马车,这是为公主掌灯引路的下人该做的。”
闻言,赵乐宴愣了神,这句话,她觉得好熟悉啊,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
……
两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似近非近。短短的一段路,蝉鸣了一路,搅得人心更烦乱了。
赵乐宴用余光偷瞄魏锦戍,他神情淡然自若,更衬得她局促不安了。
只怪她自己没定力,怎么就答应让他送呢,这回真像私会后不舍分别的有情人了。
魏锦戍微微侧头,恰好捕捉到她偷瞄的眼神,嘴角的笑意难掩,故意问道:“公主在看什么?”
赵乐宴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没看什么。”说完,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来到了马车前,她直接无视魏锦戍递来的手,迅速上了马车。
魏锦戍缓缓收回手,目光一直盯着马车帘。
片刻,赵乐宴拉开帘子,看见魏锦戍还站在原地,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还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把陆柏云的那只彩陶小猫扔了?”他扔得倒是痛快,可她该如何向陆柏云交代啊?那么小的一只彩陶小猫扔进水塘里,捞也不好捞,况且,这彩陶小猫又是陆柏云亲手做的,找人摹着雕一个,也会一眼就露馅。
魏锦戍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那公主觉得我为什么要扔掉呢?”
赵乐宴被魏锦戍盯得有些心虚,忙拽下帘子,也不想追究了,开口道:“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几下鞭响后,马车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魏锦戍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他才缓缓敛回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