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嘉荏惊疑不定:“睡?这也睡得着?”
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宋宴熙目睹全程,此刻难得的沉默了。
坠在队伍不远处的两个奶娘更是吓得冷汗直流。
“春困秋乏,嬷嬷劳累,这也是人之常情。”徐清继续睁眼说瞎话。
邱嘉荏虽不相信,但看澹竹等一众人的神色,也举棋不定地看向徐清:“那嬷嬷在此处睡着,我们再回去?
“日头已然斜了,宫宴不久便开始。”
“一会叫人过来拖下去吧。”徐清对着澹竹真诚道,“她睡得沉,一时半会醒不了。”
徐从旭估计是终于玩累了,也不张牙舞爪地叫,安静地待在邱家丫鬟的怀里,睁着大眼睛看她们。
于是几人又慢悠悠走回来。
看见徐从旭不再闹腾的女眷们一波波凑了上来,跟徐清拉着家常,一大群人说着体己话,看上去竟也万分和谐。
秋风吹来,已有些夜里的凉意了。
徐清支着一只耳朵听贵女们谈笑,时不时也跟着笑笑,脑子却在思考宫宴上发生的事情。
上辈子皇长孙徐从旭的死搅乱了宫宴,宴会还未开始便急急忙忙结束了。
她只知宴上有楼兰使臣来,由她的表姐、楼兰王的长女萨阿妲蒂领头。
不过当时匆忙,徐清只远远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使臣来京朝贡两年一次,一月后折返,恰能参加八月底的秋狝。
秋狝上徐清也只是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得了表姐亲手赠与她的及笄礼物。——一只小小的福犬。
再后来似乎也没什么交集了。
她母妃早逝,其实并不了解楼兰的习俗,不过因着身份,她是学过楼兰话的,至少交流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话说文信侯定亲了么?算算年纪已二十有七了吧。”一个太仆寺卿家的小姐出声道。
“宋给侍郎呢?”有人小声问。
旁边不少人便哄笑着揶揄她们,也有人暗暗盼着宋宴熙的回复。
当朝新贵,上届的状元郎,这可是一力将有些没落的宋氏救回的人,却至今未曾定亲嫁娶,连通房妾室都没有。
往日里没人敢开口,大家也只是暗戳戳地探查。今日有人开了先河,小姐们便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宋宴熙盈盈地笑:“再过三四年,兄长的确已到而立之岁了。”
工部李尚书家的小女儿窃窃开了口:“邱姐姐可有心仪之人?”
顿时笑闹声更大,惹得交谈的高雅妇人们频频侧目,众人们又掩了笑,只是更激烈地聊起来了。
邱嘉荏已经玩得有些累了,闻言粲然一笑:“嘉荏一向无拘无束,并无这类打算。何况有意图的人家,大多是看中我祖父。”
“邱姐姐通达剔透,我等自愧不如。”
“这镀金点翠的串珠流苏是在瑞雪楼买的么?真是精巧。”
“是呀,我头上的点翠花簪也是瑞雪楼的,”邱嘉荏兴致勃勃地便与她们聊起了首饰衣裳。
澹竹刚好走回来,朝徐清颔首表示办妥了。
少女们仍旧交头接耳地笑着,徐清只偶尔插几句话,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就有宫人来通传宴席将近,请各位小姐移步麟德殿。
徐清领着一群人去了麟德殿,与小姐们暂别。又将徐从旭抱起,交到了明显松一口气的赵和月怀里。
“你和旭儿都无事吧?”赵和月把孩子交给了身边的嬷嬷,与徐清一同落座在太子徐则策身边。
徐则远一身月白的袍子,端端地坐在一旁,笑盈盈地和太子一起跟徐清打招呼。
“无事。”徐清朝徐则策和徐则远颔首,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里,“见过大皇兄、三皇兄。”
“四妹脸色看上去怎么不太好。”徐则远还是笑盈盈的样子,心中有些隐隐的异样。
只感觉徐清周身气质都变得锐利许多,他却无从说起缘由,这几日也没发生什么事。
还是那张脸,还是他的四皇妹,并不差分毫。
明明不过几日不见,原本明亮的面容短短几日沉静了下去,不笑时就显得有些冷淡。
他正想着,就见徐清脸上浮出了他最熟悉的笑:“陪旭儿闹了一下午,有些疲累。”
是吗?徐则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她,见她似乎真的只是玩累了,这才安下心来。
众人低声交谈着,就听宫人道:“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皇帝徐令朔和钟皇后在众人的行礼声中缓缓入座,宴会正式开始。
桂花酒香溢满其间,宫人们有条不紊地端着佳肴上前,丝竹袅袅绕华梁,舞姬们也随着翩然乐曲舞动,裙裾飞扬,让人眼前一亮。
舞姿固然动人。众人欣赏时,徐清恰好和楼兰使臣中领头的萨阿妲蒂遥遥相望,两人都微笑着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一曲终了,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
坐在高位上的徐令朔先是夸赞一番歌舞,赏过银钱后便提起了萨阿妲蒂:“楼兰公主远道而来,此宴也是为使臣们接风洗尘而设。如有招待不周处,还请公主直言。”
话音刚落,萨阿妲蒂便优雅起身,向皇帝和众人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多谢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盛情款待,我们不胜感激。”
“臣女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朝贡,也是为了促进大徐与楼兰的交流。”
她的声音清脆,却不显得娇憨,带着一点点异域的发音习惯,让人耳目一新。
“楼兰与大徐一衣带水。父王常说,大徐的礼仪文化博大精深,值得我们学习。
“所以这次我们特意带来了一些楼兰的珍贵礼物,愿与大徐贵人们分享。”
萨阿妲蒂挥手,便有楼兰侍女捧着几件精美的礼物上前。
精致的丝绸、华美的珠宝,还有雕刻精美的羊脂玉器,众人纷纷赞叹不已。
最后的托盘中垫着柔软的枕头,四个角上坠着金色流苏,一只戴着琉璃串珊瑚珠圈的小狗趴在中间,黑豆眼睛眨巴眨巴,看上去分外可爱。
徐清看见后微微一怔。
“那是福犬?”徐令朔眼尖地看见了摇着尾巴的小狗。
“陛下好眼力,是福犬。”萨阿妲蒂回答:“听闻靖安公主善骑射,这只福犬是专程献给靖安公主的及笄礼。”
“好。”皇帝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些安静的众人,抚掌笑道:“阿清还不谢过萨阿妲蒂公主。”
“多谢公主。”徐清也起身行礼,面上惊喜与感谢皆有,“想来公主初到京城并不熟悉,我与公主年岁相仿,请父皇允准我陪同公主游览京中。”
“准了。”徐令朔看向这个从小便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儿。
原来已长到这么大了么?
徐清生得像他多些,只是得了她母妃眉间红痣和深邃眉眼,加之瞳仁带着湖水一样的蓝,一眼就能看出来异族的血脉。
京中宫中不乏认为异族血统低贱的人,一直被偏爱着的小女孩于是得到了他更多的关注。
只是随着他年岁渐长,徐清也一点点长大,神情越发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像她早逝的母妃。
徐令朔在心里叹了口气,先行离席了。——他和钟皇后不离席,恐怕大家都放不开,倒叫赴宴的臣子们节日也要看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