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离场,众臣们才放松了下来。
觥筹交错间有人提出比试,徐清吃着西南进贡的酸角脯,一个小宫女站在她身侧剥石榴,正好挡住了徐则远探究的目光。
几个武将喝过酒,兴头上来便拿了个彩头,闹着比试射箭。
宫人们见怪不怪,早有准备地抬来了靶子和弓箭。
饭菜微微有些冷了,徐清懒得动筷,干脆咬了点糯米糖藕,垫垫肚子看比试。
小狗倒是把她碟中的咸水鸭吃完了,懒洋洋地晃着尾巴趴在她怀里。
这辈子既然也是她的小狗,徐清并不打算给它换名字,依旧叫滚地锦。
“滚地锦?”徐清逗着狗,揉了一把蓬松的毛,就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
“赢过我又如何?比射箭,你应当去跟四公主比。”那大汉输了也照样不屑。
另外一个高个武将拿着弓嗤笑:“我这弓可不是女人能拉得开的。”
于是大家便期盼地看着徐清。
邱阁老夫妇旁的邱嘉荏瞪着那高个武将,大概是在说竖子。
徐清把滚地锦放在地上,松快地站起来:“比试要用同一把弓么?”
“五十步的靶,只比准头,公主自然不必来用我的弓。”
说话间徐清已经走到靶前,在桌上挑了把弓体不长不短的弓掂量。
“三箭还是五箭?”她问,并没有错过不远处萨阿妲蒂跃跃欲试的神情。
“三箭足矣。”那武将扬着下巴道。
大概是个新来的武将,满心满眼都是出风头,并没有考虑过要让着徐清。
他愣头青一样地唰唰唰射完了三箭,箭箭中靶心。
徐清便有些犯了难,没想过他能箭箭不差。转眼看见箭靶是被一左一右两只黑绳吊起来的,她便道:“只比准头,能不看中靶么?”
那武将大概以为她在挽尊,这时候心里升上来了点骄傲,于是点点头。
小公主抬手,带着薄茧的指尖拉住了箭羽,把弦揽了个满,行云流水般地射出了第一箭。
武将心中觉得这四公主不过是个花瓶草包,却见她一气呵成地又搭了一箭。
转瞬间三箭也尽了。
掉在地上的草靶和只留了一边在杆上的草靶微微晃着,和武将的表情一样茫然凌乱。
“献丑了。”
滚地锦屁颠颠跟在徐清脚边,徐清放了弓抱起狗,轻声又道:“楼兰好骑射,想来表姐也想试试。”
“那我便献丑了。”萨阿妲蒂迫不及待起身走来,左手拿过那武将手上的弓,右手从箭筒里抽出箭,一套动作可谓挽雕弓如满月。
她一箭,把还晃着的独臂靶子钉死在了一旁的杆子上。
众人哗然,来自草原的公主歪了歪头,第二箭直直把第一箭从中劈开来。
第三箭断了草靶的臂,但草靶依旧好好地待在杆上,晃也不晃了。
那武将愕然看着萨阿妲蒂转过身来,发丝仍旧柔软,如波浪起伏,金光闪闪。
原本愕然的众人此刻才反应过来,夸赞声不绝于耳,武将这才反应过来,从脖子到脸涨得通红:“两位公主英姿飒爽,我、我、末将永生难忘!”
先前与他比试的那人扬着下巴把他扯走,骄傲得仿佛赢的是自己。
萨阿妲蒂一口牙比出壳杏仁还要白:“那彩头便归我了。”
徐清这才注意到武将们拿出来的彩头是枚剑穗,是故哑然一笑。
这闹剧就此打住,又有几个官员家的小姐羞涩地上来表演的,众人过了个热闹的中秋。
晚宴结束后,钟皇后领着女眷们去登高拜月,徐清跪在赵和月与萨阿妲蒂中间的蒲团上,抬眼看浓墨似的天。
前面幽幽燃着的香烛味传过来,夹杂着不知哪来的桂花香。
钟玉婉净手后接过了祷文,跪在最靠前主祭的位置,开始念祝月词。
“水浴清蟾,凝光悠悠。
点点稀星,叶影蒙蒙。
…
祀事既成,诚祈夜光嘉飨。”
祷文被投进火中燃烧,宫人给每人分了一炷香,众人便依照次序依次到奠席前上过香,默默祈祷心愿,然后向月神行拜礼。
等到所有女眷参拜完,象征性地分食了祭品瓜果。一旁的侍者赞礼唱:“礼成”。至此,中秋祭月仪式才彻底结束。
钟玉婉将人带到麟德殿便离开了,众女眷回到将散的席间,这场中秋宴才算结束。
人影晃动间戌时的钟声响起,徐清回宫换了件素净些的衣服,差人去把嬷嬷交给赵和月审,便坐上了去往护国寺的马车。
她二皇姐徐则溦常年待在护国寺,原本只有逢年过节不缺席,自从四年前及笄后便一概不来了,只除夕到元夕十六天在宫中。
徐清有空时会过去坐坐,听年长的宫人说,温贵妃曾经想把徐则溦过到自己名下。
徐则溦是皇帝的第二个女儿,大女儿的夭折和母妃的薨逝按理来说只会让徐则溦得到更多的关注,但徐则溦却始终像个透明人,性格也娴静如水。
寺中清苦寒凉,还好徐则溦与将军府的杜小姐常常相伴。那小姐幼时高热,醒来后便看不见了,也是个苦命人。
马车从宫门出来,一路上便是百姓们节日的欢笑声了,徐清掀开些车帘看外面,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小姐。
前世徐则远上位后纳了不少嫔妃,其中多数是支持徐则远的官员家中小姐。目前徐则远表面上无心朝政,她只能从这些小姐身上猜测官员的立场。
不过宫宴始终范围有限,她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机会,也需要了解现在的徐则远有了什么势力。
思索间马车已经抵达了护国寺。
徐清上了台阶,与护国寺门口扫地的小沙弥见过礼便进了门。
寺中无人通传,徐清绕过回廊,放慢了步子。
徐则溦声音平稳地在念故事,应该是杜小姐在,她微微迟疑自己要不要打断,就听见声音停了。
徐清的步子一向轻,听见二皇姐的声音后放得更轻了,也还是被察觉出来。
“二皇姐,杜小姐。”少女在木门外敲了敲。
“清妹妹到了便进来吧。”徐则溦道,“难为你总挂念我。”
徐清也弯弯眼睛:“应当的。我带来了些酸角糕,京中少有做酸口点心的,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