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则溦打开了剪梅递过来的礼盒,先是用手帕喂了一旁的杜芳菲,才温声和徐清说起了家常。
杜芳菲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偶尔搭几句徐则溦的话,并不怎么搭理陌生的徐清。
眼见快到亥时,徐则溦便打发了她们两人一起出来:“都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与我解闷也不迟。”
徐清又行了个礼,正想问杜小姐是否需要搀扶,却见杜芳菲四平八稳地过了门槛,正站在门那边,迎着月色。
“杜小姐耳力倒是很不错。”徐清状似无意地随口搭话,“我听见皇姐的声音,正犹豫着该怎么做呢。”
“嗯。”杜芳菲顿了顿:“酸角糕是哪里买的?”
月华如水,徐清路过徐则溦房门口的祭月台,多看了一眼上面雕成莲花状的瓜。
“杜小姐若喜欢,明日我便差人送几盒过去。”
“我自己也可以差人买。”杜芳菲小声道。
眼见杜芳菲步子加快了点,徐清连忙道:“这是黔州的零嘴,我并不知何处有点心铺子卖。”
“……噢。”
话语间已走到了寺门,杜芳菲只留了一句“再见”便带着侍女上了马车,侍女朝徐清赔着笑,大概是在替杜芳菲的冷淡表示抱歉。
徐清也掀帘子上了马车。
剪梅小声道:“杜小姐与二公主的关系真好。”
“二姐倒是找了个好伴,杜小姐的武功应当不错。”
“杜小姐不是不能视么?”剪梅惊愕地看向端坐着闭目养神的徐清。
“体态伸展,耳力过人,呼吸匀长,步履有力,手背上的血管明显,杜小姐常年练武才能有此痕迹。供台上那个瓜也应该是杜小姐雕的,可见杜小姐虽眼盲,却对刀刃了如指掌。”
“她也不喜欢酸角糕的味道。不过是发现二姐喜欢,这才来问我的。”
马车缓缓驶动,徐清心中细细梳理着今日所见所闻。
杜芳菲虽然眼盲,不大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武功深厚。徐清深知,二姐徐则溦虽然表面看似与杜芳菲亲密无间,实则心思缜密,将桩桩件件都算了进去。
也不知有几分真心。
前世若不是徐则远逼宫后边境屡次来犯,而他为了登基,早前又杀了大部分朝中太子派武将,靠着将军府的庇护,想必徐则溦也能照样活得顺心。
——如果不是为了把徐清留在宫中折磨,想必那时被派去和亲的公主也应该是徐清。
行至宫门,徐清走下马车,抬头望向天空。
月光皎皎,多年深夜里她唯有明月为伴,如今再少年,深邃夜空中唯有望舒长照。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久违的宁静。
徐清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父王再如何宠爱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在明面上参论政事,至少在展现出能力前不可能。
前朝后宫虽说息息相关,但她也不能只从后宫嫔妃那里调查。
宫中女眷身份虽高贵,却不一定能接触到家族真正的立场,更别提多数嫔妃只是家族中最光鲜亮丽的祭品。
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又会知道多少秘辛呢?
夜已深了。
次日。
徐清梳洗请安后便去了御花园练剑。
她记忆里多年再没碰过剑,身体的记忆却仍在,徐清试着在阳光下挽了几个剑花。
她剑招中杀气不足。——若只是为了强健体魄,这种程度确实已经够了。只是徐清若是想来年和徐则策一起下江南,恐怕这还不够。
即使有侍卫,她也要保证自己能不拖侍卫的后腿。更别提靠自己永远比靠别人来得有效果。
今天打算来练剑的不止徐清一个。
徐令朔到的时候正看见她转身反劈,斩断一支金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儿渐渐长大不再任性的呢?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亲自教她舞剑骑射,记得她昂着头说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样子。
徐令朔一直以为这个女儿不光长相,性情和神态都和自己年少时相似,却没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眉宇间已经有了淡淡冷冽的戾气。
越来越像她母妃进宫以后一日一日消沉下去的样子了。
徐令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徐清看见了他,剑就迎了上去。
他迅速从随行太监手中抽剑,横剑一格,将徐清的虎口震得有些发麻,但徐清并没有如他所想地收手作罢,反而极快地又迎面劈上一刀。
徐清并未留手,凭她现在的状况自然是打不过徐令朔的,她需要的是这场小比试中其他的价值。
剑光回旋,两人收了剑,徐清这才见礼:“父皇。”
“我倒许久未曾见你练剑了。
“昨天宴上做得很好,我朝公主该当不输于男儿,你给京中女子都做了表率。”徐令朔并不吝夸奖。
“谢父皇夸奖。”徐清又道,“儿近日来越发觉得该为国分忧,可却不知该从何做起,可否请父皇指点一二?”
说是为国分忧,实则在试探他的想法吧。自己这个从前并不参政的女儿如今也要掺进勾心斗角中了吗?
他望着神色坚定的女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罢了,既然对皇子们的党派斗争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徐清主动提出,他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清儿,你可知朝堂之上,波谲云诡,非寻常女子所能涉足?”
“若我因是女子而退缩,岂非有负百姓供养、父皇教诲?”徐清反问。
其实她心里也没多少徐令朔答应自己的把握,只希望徐令朔即使不帮忙,也不必堵死她的路子。
徐令朔默然片刻,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他想起自己还是太子时一腔热血已凉,被派去塞北的路上遭到追杀,后来甚至想一辈子待在塞北当个无名剑客。
若不是找到他的薛宗正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通,又泣涕俱下地将其他官员和母后的信砸在他脸上,恐怕徐令朔也不会回来当这个太子,更不会斗争中踩着手足骨血当上帝王。
……他并非是个好皇帝,亦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好父亲。
但徐清如果愿意尝试,徐令朔该让她有这个机会。如果她真的能处理好政事,他会尽量让她容易些走到皇位上。
“若对政事感兴趣,闲暇可整理典籍,从了解朝政运作开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及笄后方可上朝听政,届时我会给你封个小职。只是不可对同列官员们无礼,日常往来也不得以权压人。”
徐清惊于他答应得如此轻松,又给自己指了路,两句话便省了她不少麻烦。这不只是给她的机会,更是考验。
他声音并不大,但字字斟酌。徐清今日在此特意练剑,原是为了向他要名暗卫,见他如此放权,徐清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徐令朔摆了摆手,徐清便收了剑先打道回府了。
刚绕过一堵宫墙,就见柔妃面色有些不虞地站在墙后,想必是将刚刚的话听进去了。
自打请安出来,柔妃就不近不远地缀在自己后面,徐清只当没发现。
梦深处狰狞阴鸷的脸仿佛真的是一场梦,柔妃弱柳扶风地行礼:“四公主。”
“娘娘雅兴。这身新衣裳做得十分适合娘娘,素淡雅致,与园中繁花在一处,我竟分不清了 。”徐清扬起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