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有心,听者亦有心。
柔妃今日一身淡绿宫装,上面绣着几节玉似的嫩藕和团团的万寿菊,配她刻意梳落的几缕发丝,可谓淑良婉约,一派人淡如菊的样子。
新衣上的万寿菊代表长寿,一般是半百过后的妇人喜爱的,藕象征不争不抢。
一来柔妃年岁只差一年便满了半百,二来不争不抢的人怎么可能会从请安结束后跟过来,在宫墙下不声不响地站着到现在?
至于分不清花与人,更是暗讽柔妃藏于凌霄花墙后。
如今深秋,凌霄花将落了,将花喻人本是好事,可凌霄亟芳华,衰歇亦容易【1】。
夏花本难捱秋凉,又逢秋风杀,本无时日了。
但对着徐清弯着的唇,不止她身侧的霜菊没听出来问题,柔妃身旁的宫女恐怕也没觉察出徐清的意味。
但柔妃不可能听不出来。
奈何她再气也只装作不知。——不管徐清是否故意,她都只能是那个和蔼温婉的柔妃。
……等吧。
等自己的儿子登上帝位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划烂徐清这张让人倒胃口的脸,再将这些年徐令朔大手一挥给徐清的丝帛衣裳都剪碎,最好再放一把火,把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烧成沉沉的黑灰。
忍了这么多年,她不能让自己因为一句话引起怀疑。
更何况柔妃现在还知道了徐清及笄后便会参与听政议政的事。
她徐清不过是一个毫无母家支持的虚宠公主,凭什么就能进朝中?而自己从小到大谨言慎行,都是为了这些权利。
在高高的围墙里摸爬滚打半辈子,柔妃从未得到过任何偏袒,凭什么有人从还未出生起就受尽期待尝尽恩宠?
“谢公主夸奖。”她也扬唇向徐清道。
总有一天,她会把他们都彻底毁了。
柔妃冷冷地看着徐清离去的背影。
她能毁掉一个、两个,自然也能逐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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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回宫后便看到了内务府送来的板栗。
“据说是京东迁西贡上来的,让小厨房用糖炒熟了吃?”剪梅问她。
她点点头,拿起一边的小竹球逗着滚地锦。
“幽兰在宫外如今可好?”
她上一世赏赐时得了不少宫外的铺子庄田,几乎全交给幽兰去管理,幽兰也确实做出了不错的成绩。
“殿下可不用担心兰姐姐,外面的人可都一口一个兰管事呢!”霜菊和幽兰都活泼些,“不过算算时间,四五日后兰姐姐就该进宫了。”
滚地锦汪呜汪呜地摇着黑尾巴,白色前爪把竹球往徐清的方向推了推。
“那就好。”徐清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剪梅坐在一边抽着柚子肉上的白色脉络,闻言笑答:“奴婢能陪在殿下身边,就已然知足了。”
“如果没有我呢,你们大概会想去做些什么?”徐清垂着眼睛。
争权并不轻松,如果有什么疏忽,她亲近的人总是最先受牵连的。——无论成功与否,徐清不会让她们跟在自己身边蹉跎一生。
但她们不知道徐清心中所想,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些不安。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滚地锦的小脑袋拱着徐清的手,又被她挠了挠下巴。
霜菊不假思索:“那我就去给贵妃娘娘守墓,天天陪着娘娘!”
梅兰竹菊四人皆是她母妃和亲路上救下来的。无父无母的四个孤女从此被带进宫,不仅是她母妃看着长大的,也是看着徐清长大的人。
“守一辈子?”徐清有些惊讶,“母妃指定不愿意,你换一个。”
霜菊瞪圆了眼睛,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把剪梅和澹竹都逗笑了。
“那我就去练武功,学什么太极剑法、如来神掌什么的!然后打遍天下无敌手,成为一代大侠。”霜菊哼哼道,“最后隐居山林变成一个江湖传说!”
江湖传说霜菊大侠摇头晃脑的:“反正我可不如姐姐们聪明剔透,容易得罪人。——谁要是觉得被我冒犯了,敢来找我麻烦,一刀劈了他!”
“不怕被官府通缉追杀?”剪梅笑着把柚子往徐清面前推。
“呵呵。”霜菊已经摆起了女侠架子,装作冷漠地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徐清使坏地轻掐了女侠的腰,女侠噗地破了功,于是四人闹成一团,一片欢笑。
闹得有些累了,摊在椅子上的剪梅突然道:“我想去摆个小铺子,够糊口就行,再稳稳当当地找个合适的人结亲,或许养个孩子。”
霜菊:“哇!”
滚地锦:“汪!”
徐清又轻轻地问:“澹竹呢?”
几人里澹竹最文静,又缜密守礼,若不是徐清问,恐怕澹竹也只会在心中想想。
“……我不知道。”澹竹沉默后喃喃道,但很快又觉得这样的回复听起来不太用心,又补了一句:“可能会去学点医术,当个医工吧。”
霜菊:“哇!”
滚地锦:“汪!”
几人又笑起来。
徐清在中秋宴上请缨要萨阿妲蒂游览京师,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楼兰使臣住在京中最为繁华的天门街,两人约着下午一起在外逛逛。
徐清提前到了一会,和霜菊先在附近随意看了看。
天门街两侧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霜菊眼尖地看见了一家人头攒动的茶馆:“殿下,邱小姐。”
邱嘉荏对面站着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关系十分亲密,徐清眯着眼睛仔细看,才发现那小姐是邱嘉荏三叔家的堂妹邱宜,正在垂着头抹眼泪。
徐清刚准备过去看看,却见邱嘉荏长嚎一声,似乎比邱宜哭得更凄厉。
徐清:?
霜菊瞳孔地震:!!!!!
徐清惊疑不定地缓慢向前,就见邱嘉荏和她的丫鬟边掩面哀嚎边出了茶馆门。
到马车跟前,邱嘉荏总算放下了袖子,一刻不停地掀衣角准备上马车,抬脚却定住了。
邱嘉荏:?
不小心撞上邱嘉荏背的丫鬟:?!
徐清看着几乎整个茶馆的视线聚集过来,抽了抽嘴角,情真意切地转身欲走。
不远处的萨阿妲蒂一身窄袖短襦,金灿灿的头发波浪似地垂下来,和徐清额间红痣一样惹人瞩目。
三人互相远远看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