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街,和兴酒楼。

    “小小姐原是要去给祖母买茶果子的,恰好遇到邱宜小姐和那位公子。”邱嘉荏的丫鬟道。

    邱嘉荏小声补充:“她偏要过来莫名其妙地给我道歉,我说不用,她就开始哭了,一堆人围着劝,烦死了。”

    萨阿妲蒂觉得有些好笑,给她倒了杯茶,邱嘉荏就从受宠若惊迅速变成了惺惺相惜:“公主姐姐也能理解吧!”

    “……嗯,自然。”萨阿妲蒂绽放了一个真诚的笑。

    她们来得早,成功要到了和兴酒楼风景最好的一间包间,推开雕喜鹊登梅的檀木窗望下去,天门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尽收眼底。

    碍于不好转身再回闹市成为谈资,三人才进了这家酒楼。此时离饭点又约莫还有一个时辰,于是邱嘉荏果断提议:先吃饭,晚些逛逛夜市再吃些小吃。

    几人点了些招牌菜便开始闲聊了。

    萨阿妲蒂频频被邱嘉荏逗笑,又说了些在楼兰的趣事,惹得邱嘉荏十分艳羡。

    “楼兰既有苍茫大漠,亦有水草丰茂处,但愿你能跟我去亲眼看看。”

    闻言,邱嘉荏愣住,旋即又笑了笑:“……是啊。”

    在场的人都能读懂她笑容里那一丝僵硬。即使风气如此开放,她可以仗着祖辈疼爱在京中逍遥张扬,甚至可以违些无伤大雅礼法,但终究难以踏出京城。

    繁华昌盛的国都如此安定,如此富庶,如此密不透风。

    只有父辈外派到哪个地方当个地方官,邱嘉荏这种官家小姐才有可能出京师看看。

    但她跟着祖父母长大,邱阁老又是朝中重臣,除非辞官或被贬去外地,否则也没有出京的可能。

    原本几人里就是邱嘉荏叭叭地说着话,一时间安静下来了,倒叫人不适应了。

    恰好店小二端了盘柚子毕罗上来,徐清便给她夹了一块:“会有机会的。”

    窗外仍旧熙攘,邱嘉荏又开始叽叽喳喳了,好像刚刚怅然若失的人不是她。

    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她似乎也从来与这里的烟火气无甚区别。

    “听闻京中此辈女子,唯邱小姐率真坦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萨阿妲蒂感慨。

    邱嘉荏耳尖顿时红了,唇角上扬:“眼光不错。”

    三人用过饭,又四处逛了逛,约好了下次再见的时间,邱嘉荏和萨阿妲蒂便先行回去了,徐清仍旧和霜菊在夜市里逛着。

    她原本是想买些东西,却不料有了意外收获。

    身形熟悉的男人虽然刻意掩饰过,但徐清仍然认了出来,是与徐则远十分交好的一位李公子,柔妃母家陇西李氏的五少爷。

    那李五匆匆地拐进僻静小巷,徐清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示意霜菊噤声后便加快了步子。

    眼见李五七拐八拐地竟进了间冷清的客栈,客栈门口还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

    徐清停了步子,记住了那牌匾上的“客云来”三个字,便看着那几个护卫收了门口的灯,转身关上门,不多时,整个客栈的灯都灭了,夜色笼罩处一片暗淡。

    她不敢冒险,附近还可能有徐则远的人在,安静地找了个能挡住她们二人的地方等了一会。

    不一会李五就又匆匆出来了,旁边还跟着个黑衣人。

    李五:“殿下答应过会为你爹平反。你且安心做事,等殿下有能力了便会将你爹带回来的。”

    黑衣人带着凝重:“自然。”

    两人告过别,李五带着那一群护卫走了,留黑衣人独站在客运来门口,身形有些瘦弱。

    徐清趁他转身时从暗处出来,出声叫住了他:“掌柜的。”

    她大概知道这位黑衣人是谁了。

    薛容,薛重山养子。——十二年前薛重山已因贪污受贿被贬盛京了,他却被额外开恩留下。

    罪臣之子即便在京中也难以撼动权贵,他有智谋有野心,更有对帝王的恨意,实在是很好用的一把刀。

    徐清对薛重山这人了解并不深,只是前世没少听宫门前的宫女们讲薛容。

    少年谋士,运筹帷幄,身为徐则远登基后第一个提拔的心腹,一心一意只为替父辈沉冤昭雪。

    只可惜天妒英才,薛容没当两年官便病逝了。

    薛容转过身:“今夜小店打烊,不接客。”

    徐清几步便跨到了他旁边:“薛掌柜,我不是来住店的。”

    薛容斜了她一眼,看见她从袖中递出了一枚玉佩,最中间刻着“靖安公主令”五个端端正正的字。

    于是他面上挂了一个疏离的微笑:“小店今夜与公主无缘,实乃憾事。”

    徐清眼见他推开客栈木门,当即道:“我可以替薛大人平反。”

    薛容:“大徐从未有过参政的公主。”——何况她还流着一半夷人的血。

    徐清:“所以我最需要你,比徐则远更需要。”

    薛容:“公主慎言。”

    徐清:“……你不信我。”

    薛容粲然一笑:“公主金口玉言,某只怕担不起。”

    气氛一时滞住了,徐清主动向后退了半步。霜菊原先在后面一声不吭,看见她退了半步,便拉拉她的袖子:“殿下……”

    薛容明明已转身到了门内,只待两只手向中一推便关了门,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看看面前的人,还是留了一扇门。

    徐清舒了口气,这才带着霜菊走了进去。

    还好,即使不相信她,也不妨碍薛容对她还有几分好奇。

    “某只问公主三个问题,公主也大可询某三事。”

    徐清刚坐下来颔首,就听见他开了口。

    “公主所求为何?”

    徐清顿了顿:“愿国泰民安,河晏海清,我等得以酬志。”

    薛容无声笑了笑,也不知信了没有。徐清这话并不掺假,可若要天下大治,不少人便要牺牲其中;若要酬她壮志,她面临的困难并不少。——如果她的“壮志”是走上那个位置的话。

    “公主打算如何在朝中立足?”

    没有母家势力,仅凭虚无缥缈的宠爱,薛容不可能因为她轻飘飘一句话便相信她。

    “及笄后我会有个小职,若能做好,立足并不困难。”

    徐清叩了叩桌面:“如有能力,我会优先拔除二皇子一党。”

    “……公主说笑,二皇子一向闲云野鹤,何来党派一说。”

    “尤其是他的谋士。”徐清含笑望着眼前的人。

    薛谋士于是顿住,舒了一口气才道:“某只是个小掌柜罢了。”

    霜菊撇撇嘴,意思很明显——骗鬼。

    “最后一个问题,”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徐清。

    “公主从何知晓,某是薛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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