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魏府出来,见锦云姑姑已经等在门外了,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李明达顿时心生疑窦,暗暗有了个猜测。
锦云姑姑见到公主并不行礼,而是走到公主面前站定,说到:“殿下,奴婢传陛下口谕,让您入宫面圣。”
为何是你来传圣谕?
陛下又是如何得知我身在京城?
以及……你到底是谁的人!
李明达压下三重疑惑,圣旨已经下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圣。
不会是魏忌廉送信给陛下。陛下还未驾崩,他一个前朝重臣最忌讳的就是私交皇嗣,这不等于盼着陛下早日归西!
可既然不是魏忌廉,京中还有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得知她的行踪?
她自认为隐藏的完美无缺,大隐隐于市,没道理能被人发现。况且刚成年就去往谷城了,能认出她面貌的人也只有关系较近的皇亲。
怀疑的目光转来转去就落到了锦云姑姑头上。
锦云姑姑微微低头,她明白公主现在在想什么,但多说无益,只要见了陛下就一切都清楚了。
她心里清楚,八年未见,公主不会贸然信任自己,更不会对自己说实话,但若是她有心夺嫡,必定会冒险去拉拢魏忌廉。这样一来只需让公主以为她进京一行瞒得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只用在魏府守着就能得知公主是否有夺嫡之心。
再次踏入昭阳殿,上次直接进了后殿寝房,这次从前门走,迈入一排八开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雕花屏风,完全遮挡住其后的龙椅,只能露出影影绰绰的形状。这块屏风在昭阳帝时期就摆在这里,此处是朝会面见大臣的所在,帝王身份尊贵,下臣不可见其貌。
殿内并没有点燃任何熏香,汤药的腥苦气就显得格外浓重。踏入殿内,黑玉地板在夏日里隐隐透着凉意,公主掀开帘子靠近左侧的卧榻,瞧见皇帝陛下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缩在榻上,完全没有九五至尊的威严,仿佛只是一位可怜的老人。
李明达规规矩矩地弯腰跪下,恭敬地叩首:“拜见陛下。儿臣无奏入京,触犯国法,请陛下降罪。”
老皇帝哼了一声,喉咙里堵着痰,说话艰难。他转动手腕,首领太监立马领会圣意,带周围人下去,殿内只留父女二人。
“明达,你以前从不唤爹爹陛下。”
公主依然姿态恭谨地跪在地上,但四下无人,两人就剥去了君臣和睦的皮,露出父女离心的刺,语气冷冷地回话道:“我娘在世,您是我爹,我娘走了,您就是陛下。”
用往日血脉亲情拉进关系的尝试失败了,榻上的九五至尊猛抽了一口气,急促地咳嗽几声,拖着沙哑的嗓子,“你——为何回京!”说着手握拳头,愤恨地朝床榻砸了两下,奈何病中力气不足,反倒显出困兽犹斗的悲凉。
若说李明达眼见生父被病痛折磨心底没有一丝哀婉动容,那是假的。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次下学都是父皇身边的近侍前来接她回昭阳殿,最开始是父皇一字一句教她辨别奏折上的话是真是假,还教她怎么从相互矛盾的情报中提取关键信息。后来皇帝患上了眼疾,于是公主读出奏折,皇帝再口述批复的内容,公主模仿他的字迹替他书写,久而久之她的字体和父皇相像到足以以假乱真。
就是这只手,二十年前握着自己的手,带她写下一个个字,仿佛手背上还留有余温,但李明达被这句质问刺痛,又一次、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做今非昔比。
“陛下以为儿臣何故回京!”话一出口,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想大哭大喊、拎起皇帝陛下的衣领质问他,为何不将母后有孕的事告知我?为何不派人喊我回来见最后一面?为何我回京要如同做贼一般?明明皇宫是我长大到十六岁的家……
如此心里掠过许多酸涩的事,这两日没有发泄出来的痛苦一齐爆发,但喉咙就像拴了个塞子一样完全发不出声,眼泪沉默地向下滚落。
面对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人总会更脆弱一些,李明达也是如此。
皇帝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但是不敢面对,他闭上双眼,仿佛这样种种麻烦就能消失不见。
“既然眼下你已回京……那便别再回封地了。”皇帝慢吞吞地说道。
李明达心里发笑,自己当然不会再回封地,也没有人能把她再送走一次,但老皇帝这话说的却像是慈父赐予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恩典。
不过她只能顺应下来,“是,父皇。”
“朕快死了,你想坐这个位置?”
李明达皱起眉头,话题转进得太迅速了,来之前以为陛下还会先扯出驸马、再过渡到苏家、然后才会若有若无地带上几句暗指立储的话。
不知如何回话,公主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皇帝冷哼一声翻了个身,“这就演不下去了?我看你也没多少长进。不会磕头求饶就罢了,连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儿臣没有想要辩解的话。”现在公主重新平静下来,又恢复到平常不疾不徐的语气。
二人沉默了一阵。
皇帝再次开口:“要么,你有着十足的坦诚,要么,你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
“儿臣不敢。”
李明达在演一个诚惶诚恐的儿臣,皇帝心知肚明。皇帝在演一个不怒自威的帝王,李明达同样心知肚明。
揣摩帝王的心理需要是每个臣子必要、甚至是最重要的功课,所以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说出口的话要遵循规范是另一回事。表面上的姿态绝对不是虚礼,而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同时也是对君臣关系的考验。演戏里有一个度,达不到是不尊君,可演得太过就显得假心假意,唯有拿捏好了度,才能唱成一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好戏。
但这出戏出了点意外。
“朕就不明白了,”皇帝声音里满是痛苦,“你为什么不好好走朕为你铺好的路呢!明达啊……”
李明达抬头看向抱病缠绵于榻上的君父,一瞬间李明达也不敢去想这痛苦里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故意演给她看的。
不是父皇偏爱幼子,也不是父皇轻视女儿,父皇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这是魏忌廉送她的故事。刚才她还愿意相信,但现在她意识到,事情更加复杂。
“父皇以为,不问天下生民、朝廷大事,只与驸马安居谷城、生儿育女会是儿臣所愿吗?”
“一生顺遂,到底有何不好?”皇帝此时只觉得眼前的女儿不仅不知恩,还要恩将仇报,真叫他心寒,更叫他害怕!长叹道,“你贪图的太多了……你就呆在谷城,谷城比京都还要富庶,什么东西没有!苏驸马是朕亲点的探花郎,德才兼备,又长得相貌堂堂,你与他青梅竹马,守着他过日子怎么就委屈你了?怎么你就非要闯到宫里来!朕不曾亏待过你,你却不顾朕的旨意,野心昭昭!”
李明达又觉得好笑,皇帝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不把其他人当成和他一样有欲望的人,不拿尧舜的功绩要求自己,却用孔孟之德约束臣下。
贪慕权力难道不是生来就刻在人心里的吗?权力……权力,这个词叫人血脉沸腾,不是所有人都有站在山巅睥睨万物的胆量,但李明达就是有。
“父皇,您说的这些安稳逍遥,儿臣全部都可以不要!”李明达说得斩钉截铁,“儿臣想要的,您曾经给过我,后来您收回了儿臣也不敢有怨言。现在儿臣长大了,不再是依偎在父皇怀里的雏鸟,父皇……儿臣是您亲手培养出来的,儿臣比起明成可有更差劲的地方?”
皇帝长叹一口气,“你天资聪颖是先皇金口玉言承认的,朕怎会不知你比成儿好一千倍一万倍,可是朕虽老迈糊涂,却也知道女子想要成事比起男子要难上千万倍,这是世间常理啊!这个位子你担不起来,成儿纵使年幼,可他是男儿总有能成事的一天。当初培养你是朕以为……你娘再也不能生了。但后来又得子,可见这是上天的意旨,不是朕不想传位于你,是上天不让朕传位于你!”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什么世间常理,通通是谎话!李明达也懒得再与皇帝虚以委蛇,直直往一代帝王心底最痛处戳去。
“父皇的这个上天,可是指的苏无凌!”
“你!你!”皇帝气急,吹胡子瞪眼指着李明达,“你怎敢对朕这么说话!”
李明达也不管皇帝还没叫她平身,自己就站起来,走近床榻,以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姿势从上而下俯视自己的父亲,终于撕开仁孝的面具露出帝独女的傲然和不屑一顾,“儿臣没什么不敢,只有舍不舍得。”
皇帝反倒笑了。女儿毕恭毕敬时,他恨她只拿他当陛下不拿他当父亲,反倒是女儿将狠话撂下,他才能感受到一丝丝女儿对自己这个父亲的留恋之情。
慢慢吐出一句,“登上皇位的都是孤家寡人,你……不怕?”
“儿臣平生只怕一事,那就是不能成就千秋功业。”李明达伸手抚上生父的灰白头发,顺着往下摸到了脖颈,她冰凉的手刺得皇帝皱眉,但只是微微停顿了一刻,她还是松手,选择帮皇帝父亲拉拢被子。
皇帝不发一言,闭上眼,心里松了一口气,无力地摆摆手,“也许先皇是对的,你天生就属于这个位置……罢了罢了,你回去吧,朕不想留你用膳。”
李明达退后几步拱手行礼,但又被叫住。
“哦对,你去见了魏尚书是不是?给你提个醒啊,这人不忠不奸,你当心。”
“是,谢父皇提点。”李明达随意应下,对于魏忌廉人品如何,她自认心里有数。
皇帝又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她刚走了两步又转身折返。
“儿臣想问一个问题!”公主眼神复杂地看向老皇帝——予她生命的人,她即将要接过权柄的人,缠绵于病榻神色不见悲喜的人,“我娘走了……您……”
“不该问!”皇帝猜到了女儿想要确定的事情是什么,他不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但正因为如此,他格外清醒地知道哪些错误能让一代帝王踏入深渊。
李明达并不甘心,尽管她知道此刻操控她心智的并不是精密盘算后的理智,而是毫无缘由、横冲直撞的感情,但她并不舍得克制最后这一场疯狂。在这一场注定不会再重聚的筵席上,不舍得离开的宾客一定要大醉一场才不会感受到离别在时光里留下的庞大缝隙。
“时至今日,儿臣有三分之一的年月不能承欢父母膝下……”她开始打感情牌,也算不上打感情牌,公主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语句,只是给榻上的皇帝父亲一个信号:我现在想跟你聊点家长里短的事。你要配合吗?机会只有一次。
皇帝叹了一口气,选择了配合,幽幽地开口,“失去挚爱之人……我比你能想象得更痛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历,其中充满无尽懊悔,“但你要忘记这个答案……”
与眼前的父亲虽然说几句话就要吵起来、虽然已经近乎于你死我活,但在这空空荡荡的人世间,唯一能够分担同一份痛苦的人——
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