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世家

    夏日闷热,皇帝感觉越发喘不过气,冰鉴摆得远了汗流不止,摆得近了空气里又湿乎乎的令人呼吸困难。

    皇帝召来太监呈上之前递到御前的请奏折子,朱笔一挥批准公主进京。

    “你亲自去送这道折子,让她住回汀兰小楼。”

    首领太监叩头领了差事,见陛下今日状态好转,忍不住奉承,“陛下您今日面色红润!想必是父女连心,公主多来陪陪您,您这病啊,立马就好啦!”

    皇帝沉默不语,手里扣着珠串,猛地往地上一砸,惊得太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陛下息怒,奴才多嘴了、奴才多嘴了!”说完开始扇自己巴掌。

    “你——”皇帝转身,扶着案几勉强坐起身,“你是谁的人?”

    “奴才、奴才惶恐啊!”太监双眼睁大,浑身发抖,才意识到陛下是怀疑自己背地里投靠了公主才在圣驾前美言,连忙连磕几个头,“奴才、奴才只效忠于陛下!”

    “哼,”皇帝冷冷地嗤笑,“你最好掂量清楚了!我大周满朝文武里有不少经纶之才,她一个女人又不要阉人服侍,你帮她把朕盼死了,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去处?”

    “陛下,奴才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陛下——”

    “滚!”

    太监连滚带爬退下去,心里一百个冤屈,不过是多嘴了一句,就惹得皇帝如此猜忌。

    人之将死,手无缚鸡之力,心就不能不多疑。

    李明达和良宣在街上晃悠,见前方有座装点清雅的茶楼,想去吃些东西。

    丫鬟装扮的良宣给迎宾的店小二塞了一把银子,小厮点头哈腰地带两位贵客入包厢雅座。

    进门才发觉,此茶楼看上去虽质朴,但每件家具摆物的用料都极为讲究,还有些从南瀛运来的木料,没有朝廷的渠道是绝对做不到的。

    李明达面上一言不发,心里开始盘算背后的东家是何方神圣,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莫名萦绕在心头。

    还是先吃饱肚子要紧!

    “贵客想来点什么?”小二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并不把茶点单直接递给“小姐”而是递给“丫鬟”再由“丫鬟”转手。

    李明达随意指了几种茶和糕点,翻过来还有葡萄鹿肉饼、青笋牛肉羹……又点了几个样式好的荤菜,名字叫起来就让人垂涎欲滴。

    小二下去后,良宣见左右没有人,才发话:“小姐可有感觉到不对劲?”

    李明达点点头,环顾四周,“店里客人太少了,除了我们,就只有外头零星两桌。”

    “可我方才瞥见账房先生算盘打个不停。”良宣低声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猜想。

    “你瞧见没有……”李明达遥遥指着对面。

    对面摆放着一座巨型树根,表面露出光秃秃的年轮,雕出一只有半人高的仙鹤,从纹路的密集程度和树干的粗壮程度可以看出这曾是一棵千年古树。树根四周用这棵树被砍下来的枝条包围着,上方用同样的枝叶经温水浸泡柔软后编织成一句:

    四海宾朋齐贺寿,

    仙鹤迢迢下蓬莱。

    良宣唤来店里伙计问道,“那是曾经为哪位大人祝寿时留下来的?”

    “贵人有所不知,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是太祖皇帝赐给宰相苏平大人的生辰礼!”

    李明达禁不住笑了,挑起一边眉毛说道:“原来是太祖皇帝,这诗写得实在一般。”倒也很符合记忆里的祖母,原本就是不爱文墨只爱舞刀弄枪,直爽的性格反应在诗作里就变成了通俗平实的语言。

    “哎哟哟!贵人您这话小的可什么都没听见!”小二从李明达的服饰装扮看出她是极富极贵之人,但天底下的富贵之人无论是谁也越不过皇家去,此等言论更是大逆不道。

    “这有什么,太祖皇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德厚流光,是天下女子争当效仿的榜样!诗词不过是帝王家的玩乐而已。”李明达笑着抱起双手又从上到下念了一遍,单看这句诗觉得只是乘兴之作,但结合巨大的木雕仙鹤,就能从诗里品出豪迈的气质。

    良宣比划着整座树根和仙鹤雕塑,轻声感叹道,“这么好的木料,恐怕就是太祖皇帝也找不到第二棵了。”

    小二接话,“瞧您这话说的,哪里还需要第二棵呢!苏家一门独占了两朝宰相,还出了皇后,这样的荣恩,就是自古以来也没有第二份的啊!”

    李明达心思一动,“给苏老大人祝寿的御赐之物,怎么摆在这个地方?”

    “您是外乡人吧?这默芳楼就是苏家在京城最大的产业啊,太祖皇帝的御赐之物能护佑苏家代代兴盛!”

    “既然最大的产业,怎么瞧着没几个客人?”李明达追问道。

    “这……这没人进来,小的也不能上街揽客不是,”小二赔笑道,“不管怎样,楼里东西精致,平素里接待的贵人们出手阔绰,只要苏家不倒,咱们默芳楼就不会亏空!”

    “不错,这话在理!”李明达点头,神色不辨喜怒。

    用过了午膳,二人都觉得苏家的地盘不宜久留。此时街上的摊贩数量肉眼可见减少了许多,午后时分的阳光反倒比正午更加毒辣。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有两种可能,”李明达遥指身后的默芳楼,“那些入账的金银——要么是京官们行的贿赂,要么是苏无凌还有见不得人的营生,只能靠默芳楼把暗处的银子洗成明的。”

    “我们要将此事呈报陛下吗?”良宣问道。

    李明达转过身,轻轻敲了一下良宣脑门,“我看你是热傻了,皇帝老爹现在就是个废人,找他能有用?再何况,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敛财而已,对于苏无凌一个能左右立储的权臣来说,连个小水花都激不起来。”

    良宣冲公主一笑,“奴婢真是热糊涂了,小姐明智!”

    “我看你啊——”李明达调笑着,凑近良宣,“早就心里有结论了,不过是想试试我能不能沉得住气,是不是?”

    “奴婢没有!奴婢可不敢!”说着良宣挪开眼睛,嘴角的笑却隐藏不住。

    二人说着,后面追上来宫里的太监,带来皇帝批复的奏折和赐她汀兰宫居住的旨意。

    如此便算是重新拥有了正大光明的身份!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见太监说完了还不告退,李明达略一偏头,良宣立马明白,打点了几颗银元宝,“天气炎热,劳烦公公跑一趟,这是我们殿下请公公的茶水。”

    “哎哟、哎哟,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太监摆摆手,但还是将银钱收入袖口,“殿下若是方便,现在请就随老奴回宫吧。”

    “有人在等本宫?”

    “正是!”

    李明达和良宣对了个眼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等不及来找事了,“哪路神仙啊?”

    太监颤颤巍巍地跪下,“是……是苏相苏大人!”

    “公公可是御前的人,竟然怕成这样!”李明达倒想看看八年不见,她的亲舅舅到底是如何做到连内廷的人都畏他三分的。

    顶着日头,回到宫里。

    汀兰小楼和昭阳殿是宫里唯二两座临水而建的殿宇,二者比肩而立,大殿的风格偏威严雍华,而小楼更有清雅的自然意趣。

    李明达见宫门口只有几个宫女,并不见苏无凌,“他等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太监面露难色,小心地回话,“苏大人……在里头坐着等您呢!”

    如今这权臣派头居然敢摆给我看,可见是心已经飘了,李明达冷哼一声心想道。但不用人提醒她也知道现在还没到和苏无凌翻脸的时候,有些狠话可以对皇帝父亲当面讲,但却不能公开讲,可以说,只要皇帝一天没咽气她就还得再演一天。苏无凌扶持李明成继位的决心到底有多强烈,她心下也没有把握。

    “舅舅别来无恙啊!”李明达很能演,并且有点乐在其中,一进门乐呵呵地坐在苏无凌对面。

    苏无凌安坐,也不起身跪拜公主,“公主远道而来,臣好多年没有见过公主了,还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今日见您容华依旧,臣深感欣慰。”

    压下心里的气,忍他一时而已,不是忍他一世。

    李明达装作听不出话里的机锋,此刻最要紧的是搞明白他此次前来意欲何为。

    “我此次进京便不打算再回去了,已经安排人去接良甫和春石进宫,过两日应该就到了。到时候我去求父皇恩赐家宴,好久未见,想必良甫也是格外思念您。”

    “婚约明确了是我儿良甫入宗室玉碟,家宴也是你们李家的家宴,臣不能列席,”苏无凌悠悠地说,“不过——臣倒是有一要事想知会公主,免得你应对得太过匆忙。”

    你要是有这么好心那就真是见鬼了,李明达腹诽。

    “舅舅请讲。”

    “两日后陛下上朝,会对兵部的一道折子举行庭议,折子的内容臣已经看过,或许与公主有关。”苏无凌从袖子里掏出事先抄录的副本,放到案几上推向李明达,公主犹豫着迟迟不接,按理说此等机要奏折应当直呈陛下,况且以她现在半个储君的身份,接触兵部消息是绝对敏感的禁区。

    “兵部的事怎么会牵扯到我?”

    “不看吗?”苏无凌见她不收也不强行要求,“那老夫只能口头简述了。西北一代多有悍匪,朝廷的办法一直是安抚为主,虽然明面上不承认但事实上已经将整个西北的管辖全权交由罗王。昨日急报,罗王塔什耶夫在一场部族争斗中丧命,没有他压住底下对我大周的不臣之心,边境恐生大乱呐!”

    此事不可谓不紧急,西北蛮族一直以来都是扎在大周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从前罗国时常以边境几省百姓的性命要挟朝廷发银发粮,要求得不到满足就会屠城。

    “这可是大患,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战争,”李明达还在琢磨苏无凌将此事告知自己的目的,“舅舅如何筹谋?”

    苏无凌轻抚胡须,用一种追忆的语气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御驾亲征,靠她的威仪收服塔什耶夫,这才平息战争,换来五十年和平——明日朝堂上定会有人利用此事提议亲征。”

    但即使是昭阳帝带兵亲征却也没法完全剿杀贼寇,拖了十几年后双方都无力征战,最后只能匆匆媾和,定下的条件是罗国名义上仍尊周国天子为君,但不受朝廷辖制,由皇帝直接任命罗王统领一切事宜。

    “父皇年事已高,岂能去往西北苦寒之地!”

    苏无凌笑起来,嘴角的胡须颤抖,笑声近乎于无,只觉得表情瘆人,“谁说是让陛下圣躯亲征呢,臣眼前不就坐着一位人选吗?”

    李明达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她笑不出来。把自己调离京城,立储一事就只能重归苏无凌掌控。

    若是去了,西北林贼凶悍异常,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但昭阳帝膝下只有当今圣上和章周公主一子一女,章周公主并未留下子嗣,如此朝中上下成年宗室只有她一人,倘若不去那便坐实了胆小怕事之名,甚至能被言官们批为对上不为圣上分忧,对下不怜苍生血海,一旦担了此等恶名,直接无缘储君之位。

    这是明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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