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宫门大开。
一个披着青色斗篷的男子翻身下马,从袖口里甩出令牌,手中抱着的幼女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他拍着女童的背心低头安慰了几句,快步走向汀兰小楼。
小楼夏夜相比别处要清爽许多,但此时心绪不宁的李明达还是觉得屋内太闷,带着魏忌廉和良宣、芊儿三人快步走过石桥,石桥的另一端是湖心园亭,亭子里摆放了一方六边形石桌和六个石凳,围绕着圆亭种植着一圈水生花草,在蝉鸣阵阵的夏夜里愈发显得馥郁幽香。
香草夜,湖心亭,水波动,明月轮。
公主极潇洒地一甩衣袍在石凳上坐下,因着天热,李明达不肯好好穿符合身份的宫装,尽可能清减装扮和配饰,里面穿了一条玉色丝质襦裙,外面披着暗紫色纱质广袖长袍压住里裙的清丽,挥袖间更有掌权者的威严,头发全部梳成最简单的一个单髻,上面平插一根蛇形白玉簪。
公主微微抬手示意正对面的位置,“请,魏大人。”魏忌廉正准备躬身谢恩,她摆摆手,这就是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于虚礼的意思了,转头对两位侍女说,“你们也坐。”
芊儿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并不敢动,六角圆桌的每个位置都是平等的,但是侍女与主子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良宣见她愣在那,心里笑了一下,上前拉着她落座,良宣挨着公主,芊儿就坐在良宣和魏大人之间。
李明达双手握拳撑着额头,指甲都快嵌进掌心,声音里有视死如归的冷淡,“眼下该怎么办啊魏大人?我的第一重臣,现在是您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知不可为而为之。”魏忌廉不改往日沉稳,缓慢吐出二人都很熟悉的七个字。
公主敲了敲脑袋,一言不发。良宣缺忍不住反驳,“殿下不能去西北边塞!无论如何都不能置殿下于险境,”转身伸手搂住公主的肩膀,柔声细语,“殿下,总能有别的办法,谁说一定要皇室子弟亲征?朝里那么多将军总不能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
“此言差矣,”魏忌廉观察公主的状态,好像两边的话都没有听进去,“有昭阳帝珠玉在前,殿下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去。”
“我并非害怕西北苦寒,而是苏无凌明摆着是要借此事把我支开,我去了就是中计啊!”李明达越想越烦躁,说着站起身,双手抱袖绕着圆桌走来走去。
“殿下,请恕臣问您几个冒犯的问题。”魏忌廉微微低头,即使是闷热的天气,他也一丝不苟地穿着里衣和外袍,领子有些微微汗湿,带着水汽和夜露的风吹过又有些发冷。
公主正好走到他身后,双手拍上他的双肩,“准了,说!”
魏忌廉身体稍有发僵,公主尚还年轻,但已经颇具帝王威压。他继续说刚才准备说的话,“臣无法预测西北部族内乱会不会波及大周边境,臣也无法预测他们会不会接受一个非宗室出身的将军去议和,可是倘若——倘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遭殃的是谁?”
“边境的黎明百姓……”芊儿喃喃自语,但四下静悄悄,公主听到后拍了拍她的肩认可了这个回答。
“殿下,”即使顶着身后公主的威压,他也要说,“做决定的人是您,您呆在宫里得到安全,而让老百姓承担后果,这公平吗?”
“纯粹是狡辩!”良宣愤而起身,瞪着魏忌廉,“殿下去了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我们现在根本不了解西北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万一……”良宣瞄了眼公主的神色,公主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如果这根本就是苏相做的局怎么办?西北怎么就偏偏赶在现在这个轱辘眼上内乱了,极有可能是苏相串通兵部谎报军情。亦或者……西北内乱根本就是苏相搅合的,想要借林贼悍匪的手谋害殿下!”
魏忌廉翻了她一眼,内心淡淡觉得可笑又绝望,这话要他怎么反驳?苏相只是权臣,不是乱臣贼子,也不是神仙,更不是疯子!如果他有胆量有能力干出以上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不如直接派刺客暗杀李明达来的方便。不是所有巧合都有人在背后谋划。
李明达没有直接表态,只是动动手指让良宣坐下。“不管最终作何选择都得留咱们自己人在宫里随机应变。不管内乱是真是假、是不是苏无凌推动的,我一旦离京,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殿下,”芊儿仰头看向公主,“我们不能确认消息的真假吗?”
李明达和魏忌廉同时摇了摇头,公主沿着亭子踱步顺手摘下一颗莲蓬,一边剥一边说,“很困难,中间隔了好几级官僚,朝廷本来就很难知道地方上的真实情况,更何况到处都是苏相的门生故旧,更加难以分辨消息的虚实。”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还能奏请陛下派遣巡督去探察实情,我们就可以安插进自己的人手,”魏忌廉接着公主的话为众人解释道,“但此事怕酿成灾祸,缓不得啊!”
众人沉默了一阵,微风拂过吹皱湖面,水中月也被吹散在波光里,一阵香气浮动。
“我还是得去!”李明达突然想通了,绕回自己的座位双手撑桌环视众人,此时她终于露出笑容,眼睛里又有了神采,“西北终究是个祸患,现在若不解决,以后恐怕更麻烦。趁现在京里有父皇坐镇我还能脱开身,正好瞧瞧地方上的真实情况,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
“正是如此。”魏忌廉微笑说道。
良宣想,还能借此机会摸一摸苏相的实力,若是能削弱苏相在地方上的影响就再好不过了。但还有第二件关键的事。
“殿下,宫里只留芊儿一人会不会不够。”因为芊儿身份低微,良宣担心她被刁难,给宫外送消息也被拦截。
“芊儿,遇到问题了你就找魏大人,”公主目光从芊儿移到魏忌廉脸上,“他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芊儿面露难色,“殿下……奴婢恐怕担不起如此重要的责任,没有锦云姑姑帮助奴婢无法随意出宫,消息也只能夹在奴婢每月给表哥的家书里,一个月只有一次机会……”
李明达摇摇头,“现在我不能信任锦云,一个月一次时间太长了……这样不行。”
魏忌廉仿佛看到对面桥上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夜里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伸手示意公主转头,“殿下,今晚还有客人啊?”
李明达应声回头,“是春石和驸马!”顿时喜笑颜开,向对岸兴奋地挥手。
“臣是否需要回避?”魏忌廉起身准备告退。小郡主今年七岁,闺中女子见外男虽然在本朝不算格外忌讳的事,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避嫌。
“你坐着,净瞎忌讳些有的没的!”
李春石眨眨眼看清站在前面的是母亲,一溜烟冲过来扑在李明达身上,李明达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一点也不稳重!”
李春石就当没听见,笑呵呵地抱着她,”娘——我想你想得一天睡六个时辰!恨不得睁眼就看到你——”小儿娇娇软软的声音落在当母亲的心里也没了气。
苏良甫无奈地看着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正欲行礼,李明达伸手扶他,目光从女儿身上挪开分给他一点,随手划指身后的三人,“都是自己人,不讲虚礼啊。”
“是。”苏良甫微微低头,谦和的姿态摆得完美无缺,公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权臣之子、自己的亲表哥,在自己面前时刻以身为臣子的礼节自我约束,这给李明达带来了很强烈的满足感。
世家大族出身的苏良甫,才情甚高,身量挺拔修长,最最难得的是没有染上傲气,眉眼温柔如雾如霜,在公主面前从不生怨、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微羞的神态,李明达看上一眼就觉得心绪平静很多。
公主抬手指自己身侧另一边的位置,“苏卿坐,”又把女孩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双手牢牢环着她。
突然想起来几日前下毒的事,跟魏忌廉对了个眼神,开始演戏。
李明达剥开莲子、去掉莲心,喂到李春石嘴边,看向苏良甫,“算算日子,你们一路不停就赶来了,比我料想的还要快,辛苦了。”
苏良甫心头动了一股暖流,没想到公主会提起这些她以前从不在意的小事,微微颔首,“臣有过错,带着郡主辛苦奔波,让殿下担心了。”
李明达凑近打量他,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别这么说,我是心疼你。你本就身子弱,现在脸色更不好了。”
“驸马连夜赶路,再加上心绪不宁,恐怕没睡上几个时辰,”魏忌廉得到信号立马插话,“章周公主曾告诉臣一个安神定心的法子,只需将朱砂手串团成一团放在手肘内侧轻轻揉搓。”
“好!”李明达心里舒了一口气,“我们等会就试试这法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苏良甫身上,他微微红了脸,轻声说道:“谢魏大人。”
“言归正传,方才我们在讨论西北边境能否安定,”李明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再看向苏良甫的目光中有了些愧疚,“我决定我亲自去。正好,刚才我们还苦恼于宫里只留芊儿是不是不够,你回来了,可以由你坐镇京都,时刻盯着朝堂上的变化,有什么消息就传给我。”
苏良甫微微皱眉,十分不解怎么公主把他们叫来京城,自己却又要离开,“西北那边发生什么了?”
李明达干笑了一声,看着眼前人和苏无凌相似的五官,心里的柔情顿时消散,“我也想知道,可惜这个问题只能问你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