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心人

    公主对苏无凌心怀怨气,身为臣子肆意施加影响力裹挟父皇做决定,身为舅舅不做自己的助力反倒与自己为敌,这份被圣旨和权臣死死打压的怨气就砸在了苏无凌的小儿子苏良甫身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魏忌廉身为外臣不好说什么,芊儿低头不敢言语,良宣连忙打圆场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李春石听得无聊,闹了一阵从母亲怀抱里钻出来,跑到亭子边上揪水草玩,芊儿担心小郡主调皮一不下心翻下去,紧紧跟在身后,随时看护着。

    “这事……臣是不是应该回避——”苏良甫心下犯难。他若留在京都,一旦父亲做出不利于公主的动作,自己就必须选择到底站在哪一边。

    公主抬起左手打断他,这就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李明达也知道这个选择对于苏良甫来说很残忍,可与亲舅舅为敌又何尝不令她心痛?

    既然走到了命运安排的位置上,谁都没有逃避的权利。

    “夫妻一体,你就是我,”李明达侧身以强硬的力量拽住他的手,眼里的笑意让人发冷,“苏卿,我信任你就如同我信任我自己。”

    苏良甫是个聪明人,听得懂公主话里未尽之意:不要试图背叛我。公主要让他意识到,她与苏家的决裂已经是板上钉钉、避无可避的事,二人的命运早在陛下赐婚时就紧紧捆绑在一起,苏无凌选择与她为敌时,苏良甫就成了苏家的弃子。

    于是苏良甫装作听不出话中话,只当这是一句情话,他缓缓低眉应了一声,“是。”

    公主最后拍板了今后的安排:自己和良宣一同前往西北,魏忌廉派手下两队护卫跟随,驸马和魏忌廉二人分别坐镇宫内宫外,这样一来二人谁都控制不了谁,防止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权力过大后反过来挟持公主。

    此事谈完,众人起身离开时发现,李春石困得一直往芊儿身上趴。

    良宣逗了逗脸蛋红扑扑的小郡主,提议道,“小殿下喜欢芊儿,殿下不如将芊儿从昭阳殿调来汀兰小楼当值。”

    “好啊,明日我跟父皇说一声,”李明达见芊儿也很喜欢小郡主,“芊儿,你可愿陪伴郡主?”

    陪伴郡主的意思就是直接跃升为主子的贴身女官。成为贴身女官不仅能够脱离奴籍,还有官身,这样一来,不仅每月银钱更多,还有随时出宫、置办田产房宅的自由。女官的品级依照主子的身份,良宣作为公主的贴身女官是五品,储君的是四品,皇帝的是三品——与宰相相同。宫廷内官虽然比不得朝廷大员们尊贵,干的也还是伺候人的活,但胜在和主子亲近,有更多灵活、非正式的影响力。

    被叫到的芊儿一激灵,连连点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李明达笑着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谢恩。

    说着话,良宣送魏大人出宫,芊儿带郡主去休息,回到殿内就只剩李明达和苏良甫二人,突然记起魏大人说的祛毒法子,李明达不喜红色的饰品,好一通翻箱倒柜才找到一串朱砂,卷成一团放在苏无良甫胳膊肘内侧,使劲揉搓。

    很快,毒素就被逼出来了,苏良甫感到一股气从喉咙里往外涌,接过帕子就吐出一口黑血,李明达赶紧拍拍他的后背,心里终于卸下一个胆子,苏卿不会死了。

    苏良甫是相当敏锐的人,尤其对于公主的一举一动。方才就奇怪公主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关心自己,但问完就没下文了,还让自己监视亲爹,这可不是爱护他的行为。现在细细回想起来,那句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而是给魏忌廉搭台,目的就是引出魏忌廉说出这个法子。

    这么想来……自己为何会口吐黑血?

    “殿下,是不是魏忌廉给我下的毒?”

    “他为何要给你下毒啊?不会不会——你多心了。”李明达有些心虚地笑道,又顺着抚了抚他后背。

    非常拙劣的演技。苏良甫心冷了一片,公主选择与魏忌廉站在一边隐瞒、谋害自己,若不是李明达已经变成无情至极、冷漠至极的人,就是自己在她心里毫无重量。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用没有动机来开脱,这就是在为他辩解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只是你的刀,这是你威胁我的手段……”他并不激动,但字字句句都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一道道刮在李明达脸上,杀得她体面无存。

    公主从未见过如此寒冷、如此失望的表情出现在苏良甫脸上,他平日总是恭恭敬敬,像一个无边无际的容器可以承载她所有情绪,差点忘记他也是个有情绪的人,直到被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以一种心理上十分遥远的距离看着时,才发现多年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冷心有一丝想要哄哄他的冲动。

    “真是好手段啊……”先给自己下毒,答应她替她监视苏无凌后她才着急忙慌地给自己解毒,“我该夸你天生适合当皇帝吗?”苏良甫苦笑道,眼中晶莹,语气软了许多。

    李明达举起三指对天发誓,“你很聪明,的确是魏大人下的毒……但这不是我的意思。他下毒也不是要杀你做投靠我的筹码,而是为了让你和春石进京,逼我断掉后路、全力夺嫡,不成功便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至于我的意思……我能说,虽然我与你父亲势同水火,但我真的从未想过要杀你,我再三勒令你们火速进京就是要救你。”

    说完公主向驸马伸出手——这就是和好的橄榄枝了。也是上位者的暗示:我向你解释已经是退了一步,你该见好就收。

    苏良甫表情松动,边听边配合地露出几分惊惧的神色,而后又变为感动,“所以……殿下是真的信我?”

    你的信任中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情份?后面这个问题他说不出口,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搭上手握紧橄榄枝。

    公主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你我的境遇是一样的,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选错。”

    这话便是把信任中的情分全都抹掉,只从理性和利益上论述二人都是被家族抛弃的子女,都要为自己挣个好前程。

    苏良甫听懂了,淡淡的失落流过心底,却有一阵冷香袭来,李明达伸了个懒腰,半身躺到他腿上,“放轻松,你可以……活得更真实自在一点!”

    还是被戳穿了……一阵哑然。

    冰雪聪明的他心知,被家族抛弃的驸马与皇宫王府里的妃妾没有不同,有妻君的怜爱才能活得体面,所以其实他心里很平静,愤怒、失望、不甘、委屈……这些情绪都不过是演出来供公主品味的美景。不过被看穿了也没事,她明白自己的态度就不会为难自己。

    演来演去,最后的结果却反而是知心知意。

    “苏卿,我自从决心夺嫡以来,许了很多人好处,唯独还没有许过你好处,”一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除了你该有的皇夫之位以外,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苏良甫悠悠笑道,“臣不求名分,只要公主身边能留有臣的容身之地臣就很满足了,其他别无所求。”

    公主伸手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莞尔一笑,“你放心,等我继位了必不会亏待你。”

    “只要臣能常伴殿下和郡主身边,那便怎样都不算亏待。”苏良甫低头笑道,十分恭逊。

    这样的姿态又一次取悦了公主,没有野心的表态也算是满分通过了测验。

    公主笑着拍拍他的手,“你和春石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家人,而且你为我稳住苏无凌也是大功一件,你要求什么都不过分!”

    “那……臣斗胆问一句,此去西北,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一旦公主离开京城,他留在宫里就是活靶子。老皇帝缠绵病榻,就是想要保他也无能为力,京城百官最重利益得失,战线还不清晰的情况下是万万不会站队公主的,倘若苏无凌真的不顾念父子亲情,他就会是这场夺嫡之战中第一个祭旗的人。

    李明达伸手摸上驸马的脸庞,用一种神色不明的目光看着他,手指划过脸颊又顺着往上去描摹他的眉骨和鼻梁,然后顺着往下,像画师运笔一样压着手劲,比了个“嘘”的手势,放在他双唇上,用一种极其暧昧、极其凉薄的语气说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安全。”

    “……臣明白。”驸马偏头躲开公主抚摸的手。他的反应被一双笑中带冷,冷中带笑的眼睛看在眼里,公主也很难决定自己到底能信任苏良甫到什么程度,这张和苏无凌很相似的脸总能让她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被迫与他成婚、又是如何在隆冬腊月被赶往封地,每每想到这儿就没有好情绪。

    翻身起来,一把将苏良甫按到床上,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印下一吻,“别难过也别多想,嗯?”

    公主轻轻笑着,粉白的脸像一颗饱满的水蜜桃,暗紫色的眼影和浓密而卷曲的睫毛愈发衬得她神色晦暗不明,笼罩着一股神秘高贵的气氛,暗紫色的纱衣垂坠下来,触碰到他的脖子,若有若无、柔软中带刺的触感就像二人的关系——一张由真情、利益和嫌隙共同织成的网。

    可即使是这样,走投无路的白鸽依然撞进了野心家的罗网,他闭上眼,有无数个吻落下,如春雨拂面,温热的气息如同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紧紧将他缠绕,许多个念头萌生在头脑里,懊悔、酸涩、不甘……种种情绪都混着兴奋一同下咽,直到——

    苏良甫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公主调笑的眼神里有一股浓重的底色,一双机敏的眼藏在热烈的情欲背后,在暗处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从前以为她那颗心是赤裸的,被刺扎到了才意识到在热情如火的表面下,她的心是一块能把人割伤的坚冰。

新书推荐: 在废材逆袭流男主面前掉马了 婚约作废,鸟咖开业 一指定姻缘 亓官 当我成为种田文女主 从你的名字开始 小镇记事 他的圈套 [综]写轮眼的魔法师 手撕万人迷剧本后在国民选秀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