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黄武七年,也是孙权向曹魏称臣的第七年。
扬州冬月,草木萧疏。
宫门外,吴军归来,马蹄轻踏,马背上的陆逊一身蓝黑衣袍飘逸,眉目清朗。
吴王孙权及一众亲眷于此地亲迎,以表郑重。
陆逊翻身下马,俯首屈膝,说,“王上。”
孙权拍了拍他的肩,说,“伯言不负孤。”
步练师走上前,虚扶陆逊起身,温婉道:“陆侯这一仗打得漂亮,仲谋听到捷报,都高兴得睡不着。”
陆逊从容一笑,说,“此仗大胜,也多亏王上和娘娘福泽深厚,才不负百姓和军士的信任。”
孙氏和陆氏的亲眷悉数在场,纷纷寒暄起来。
唯独不见一人。
在众人的喧嚣中,有一座垂幔的轿子,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冬日寒阳铺散开的暖光,打照在陆逊玄色的氅衣上,轿中人似有所感,掀起一角纱幕,与之对望。
孙襄垂眼,复又抬起,相视无言。
孙登悄悄靠近陆逊,他说,“师父,姑母身体不适,不能见风。”
陆逊蹙眉,“如此严重?”
“侯爷不想和郡主说说话吗?”孙绮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后,见到陆逊,她面色如常,继续说,“我想,您应该去看看。”
孙登对孙绮的话感到惊疑,作为陆逊的夫人,她竟如此大度,不介意陆逊和别的女人有情有意?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她的姑母。
“..…堂姐?”孙登看向她。
孙绮依旧淡然处之。
陆逊似乎并不太意外孙绮的言语,默默点头,走向轿子。
见状,轿外的侍女凑近对孙襄说,“郡主,陆大人过来了。”
孙襄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这片天地之间,恍惚只余他一人。
待他走到近处,孙襄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容。
她撑起笑容,“好久不见,恭贺凯旋。”
“郡主。”陆逊俯首作揖,“你病了,可严重?”
孙襄摇头,“老毛病了,一到冬日就发作,无碍。”
此言一出,他内心松了口气,静默地望向长幔后的人,随后问:“郡主,可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了。”
陆逊垂眸,“好。”
庆祝胜利的宫宴毕席后,陆逊照常行走在宫道,却被暗夜中一缕微光所吸引。
走近了,才发觉是有人提灯而立,熟悉的背影令他倏尔一愣。
“郡主?”
孙襄回头,月华如练,地上的纤影晃动,也暴露出她身后的人。
陆逊步履忽地一顿,心中惊异,“子瑜?”
被唤作“子瑜”的正是左将军诸葛瑾,他掸去肩上的雪粒,对陆逊一揖,“久见,伯言。”
对于诸葛瑾的出现,陆逊似知晓什么内情,眼中疑惑一瞬即逝。
他与陆逊同为孙权亲信,孙吴的中流砥柱。
孙襄一哂,“诸葛大人,二哥等着你呢,就不要在这儿与我论是非了。”
诸葛瑾告辞后,孙襄走到陆逊身旁停下,“更深露重,陆侯慢行。”
孙襄将提灯递给他,转身离开。
长夜灯随,照此身衣袍如萤。
远途依旧,陆逊握着它,直到孙襄的身影掩于夜幕,他才提步离去。
孙襄来建业早就不止两年了,前几年孙权命人在内廷筑起潇湘台,孙襄便从华雍台搬走,住进属于自己的阁楼。
回到寝宫,她坐在案前,不住低咳。
“咳......”孙襄瞥见猩红,将丝帕揉成团,握在手中。
只觉得眼睛很累,全身很累,她闭眼,昏倒在几案。
不多时,孙襄醒来,口干舌燥。还未掀开帘子,就听见隐隐争执之声。
老医师跪在地上,说,“王上恕罪,郡主一事,无干属下未尽心,实在是贵人常年积郁,郁结于心,遂伤肺腑,此乃...心病,无药可医。加之郡主幼时染疾,这些年虽未复发,许是早已祸及根本。”
孙权冷笑,他说,“照你的意思,用药不行?那人怎么治?”
“这......”
孙襄坐起身,哑声说,“你不必怪他。”
孙权闻声,瞪了眼医师,大步走到孙襄床边,“你醒了。”
“嗯。”孙襄往后靠了靠,看了眼面色凝重的二哥,她说,“别为难他们。”
孙权目色一沉,问她,“你自己知道吗?”
孙襄不置可否。
他心里明了,缓缓道:“你知道。”
孙襄无奈说,“治不好。”
“孤会寻到更好的医师。”
“没用的,前几年,杏林君途经庐江,乔夫人曾请他登府为我看诊,结果...与医师所述相差无几。”
只不过董奉说的更一针见血罢了。
孙权难以置信,连神医董奉也无能无力,他又该去哪里寻找名医?
孙权缓缓转身,步出屋舍,玄氅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个决绝的背影正孤行于王宫,宫人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位大人的恍惚。
而孙襄,又想起了董奉的话:“情深不寿。”
好一个情深不寿。
这句话,似乎映照着多年前的记忆。
江东内,好像有一位名叫干吉的相师,也说过相似的话。
但是孙策听到后十分不高兴,没过多久,就把干吉处死了。
她这个大哥,向来不信神佛。
也因此得罪不少信众,树敌之多,难以言状。
她本来不信神佛,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像吴夫人。
她怕那些数不清的罪业报应在孙氏其他人身上。
孙襄闭眼入梦。
这次,终于梦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
“呃......啥?”
陆议皱着眉,“这是要求女公子三日前读背的篇目,您说背下了,也记下了,现在,能说说它的意思吗?”
“那个...你再讲一遍!”
“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
他又重复一遍,她还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很明显,这位大小姐根本没记。
陆议摇摇头,皱眉道:“女公子,我告诉过孙将军,你是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者。可女公子全然耽于享乐,不思上进,这样下去,如何成事?”
大小姐撇撇嘴,毫不在意道:“我一个女子,你难不成要我入仕?再说,哥哥说了,就算我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陆议无奈捡起地上的书册,道:“如若女公子依旧觉得读书无用,在下便去回禀吴夫人,日后,在下不会敦促女公子用功,女公子也好恢复自由身。”
孙襄霍然转身,拦住陆议去路,极力摇头道:“别啊别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他盯着女孩微微发红的双眼,虽不忍,面上仍不显,令她松开自己的手腕,拂袖而去。
后来,陆议当真没来了。
孙襄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轻慢给他气走了,她到底不知道,他看到她祈求的目光时,极力隐藏着什么。
如果孙襄再仔细地看看,就会发现他眼底异样的东西。
那是就快要遮不住的怜惜,与心软。
也只有陆逊知道,自己当时走得多狼狈。
孙家的这位小妹啊,从小顽劣,不及同族的姐妹半分淑慎。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倒是把她哥哥们的骁勇学得十成十。
儿时,跑街纵马,走街串巷,熟阅歌楼,闹得坊市不宁。
稍微大点,喜欢待在演武场,学习哥哥们的技法,以精于箭术远近闻名。
及笄的姑娘出落得跟花儿一般,标致可人。无数青年登门求婚,无一人得她青眼。
吴夫人常常叹气,“你要求这么高,以后能嫁出去吗?”
“这么早嫁人,要是我婚后过得苦不堪言怎么办?”
“真是说什么都有理!罢了,不嫁便不嫁,再多待几年无妨。”
再后来,真到了孙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
大小姐出阁的时候,红妆十里,铺陈至渡口。
十九岁的孙府大小姐,要嫁一个将近半百的男人。
百姓纷纷议论中,新嫁娘忽然掀开盖头,朝渡口的方向眺望,不知怎地落了泪。
江水微波荡漾,有人抱琴坐于岸边小崖。
弦音出,清虚和畅,又戚戚似霜,铮铮悦耳。
朦胧的光线里,望着青衣文士单薄的身影,鼻尖的酸涩逼得她喉咙发紧。
赤霞流转,洒下焰火的麟光,江畔柳絮随风而飞,不落此人衣袖。
周瑜坐在树荫底下,挑拨琴弦,眉眼沉静。
他背后之人身形渐显。
周瑜说,“不舍吗?”
陆伯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举目望去,日晖大肆洒落在江水上,云彩红得要从天际淌下血来,恰似那位姑娘的嫁衣。
更刺眼的,是心上人相望却隔岸。
陆议沉默片刻,忽然缓缓地,无助地笑了,他说,“此后山高水长,便是永不再见,不舍何为?”
遥不可及的船上,她鲜红色的轮廓逐渐湮没。
江水无息,琴音渐歇。
天地间,风浪不止。
待陆议回过神,青衣人已携琴离去,惟留一声浅淡的笑由江风送入耳中。
没人知道,前行的周瑜低头自语了什么。
但东风知道,江水知道。
那是江东大都督对一位挚友的歉疚。
——抱歉,伯符。是我没能护住她。待日后,下黄泉,你我或能一饮相道衷肠。
后来,孙家的姑娘终究回家了。
不过,往后数年,在历经人生第四十个秋日时,亦是孙权称帝的次年,孙襄病重了。
那天,建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站在廊下的女子静静地看了许久,身后长发飘洒,看着汹汹暴雨,孙襄忽然一笑,不顾阻拦,步入雨中。
宫人们脸色煞白,都被孙襄的举动吓得不轻,有的匆匆跪地,有的提起伞去拦。
“郡主!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怎可再淋湿啊?”
“您这么不顾惜自己是要做什么啊!快,把娘娘拉回来!”
本就因病痛日渐瘦削的她,很快浑身湿透,但她似乎感受不到暴雨打在身躯之上的凉意。
疾驰而来的太子夫妇见此情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面跑一面喊:“姑母!”
听到孙登的呼喊,孙襄回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意识到自己行为在他人眼里何等疯魔,她心里竟很舒畅。她想,病的不仅是身体,她的心也病了,病得有点疯。
雨中人向后踉跄几步,堪堪倒在跑来的孙登怀里。周洛忙解下披风盖住孙襄,眼眶通红,颤声道:“姑母,你这是做什么啊......?”
孙登令道:“快,宣御医!”
“你们都是死人吗?!这么多人,拦不住姑母一个病人?”
“太子妃恕罪!这实在是拉不住啊...又唯恐弄伤了郡主才......”
“无能!还不快去烧水?还有你,愣着作甚?”
周洛满面厉色,正要过问孙襄的事,却听身后的孙登惊呼:“姑母?!”
她应声回头,就看到令她震惊的一幕。
“来人啊!郡主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