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襄在梦中见到了吴夫人。
眼前容华不减的母亲问:
——孩儿,何故爱?
她道:“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孩儿,何苦自伤?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是夜,潇湘台灯火通明。
殿阁正厅,孙登附在周洛耳边叮嘱了几句,她朝他点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孙登望向主座之人,玄袍男子面色沉沉,威压下,谁都不敢出声。
即便身为太子的孙登,也很惧怕父亲的怒火。
“启禀陛下,大将军携医师前来。”
孙权缓缓睁眼,斜睨孙登一眼,然后道:“宣。”
周洛与孙登相视一眼,同时让道。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外披霜色大氅,头戴官饰,步伐稳而坚定。
“臣陆逊,参见陛下,太子,太子妃。”
孙权抬起头,座下陆逊身姿清瘦而笔挺,这么多年,他的这位臣子一直是如此貌恭地为他立下赫赫功绩。
来自吴郡的陆家少年好像从未改变。
孙权直起身,道:“陆卿平身。既然带了医师,便进去为她看看。”
“是。”
陆逊忐忑地立在帘帐外,病榻之上,女人近乎颓靡的病态让他愣然失措。
曾经瑰丽夺目的她,怎会这般瘦弱沧桑呢?
煮沸的药汤弥漫出苦涩的气息,周洛捧起汤碗,掀开阻隔二人的帘子,轻声道:“将军,您曾经也算是姑母的师父,姑母久不见故人,您去看看她吧。”
陆逊道:“请太子妃在旁稍候。”
周洛点头,把药递给陆逊。
孙襄睁眼凝视他,微微一愣,“你来啦。”
“对,我来了。”
她苍白无力地扯出一个笑意,鼻尖酸涩,哽咽着落下一滴泪。
他一言不发,坐到塌边,将一勺汤药喂给她,用袖口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二人的酸楚难以言喻。
陆逊一勺一勺地把药喂完,孙襄久违地喝完整碗药汤。
“到了现在,我还能见到你,真好啊。”
“只要郡主想见臣,臣会来的。”
她摇摇头,伸出纤弱的手,陆逊会意,微微俯身往前。
冰凉的体温让他眼睫一颤,孙襄弯起眼,道:“你一直垂着眼,是不想让我见你落泪吗?”
灯影溶溶,陆逊抬眸对上孙襄温和的目光。
他动了动唇,忽感脸颊湿润,欲语泪先流。
“别哭啊,伯言......我一个久病之人,早就料到这样的情形,所以,倒也还算坦然。”
双眼睁闭间,她湿润的根根睫毛紧紧相贴。泪眼婆娑,不复年少澄澈。
孙襄苦笑道:“伯言,你看,我是不是老了许多?”
他摇头,道:“没有,你一直很美。兰草逢春不及你皎洁,桂花遇秋不及你芳华,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女子。”
孙襄动了下鼻尖,哽咽道,“这也是我这一生,听过最动听的话。”
你也是我短暂的生命里,我唯一爱过的人。
哪怕你从不属于我。
“我曾遇见孤高峭壁悬挂的枝上明月,一生难忘。”她的声音很轻,如自言自语。
庐江的杏花是她遗梦半生。
她爱的很多人都生在那片土地有过美好的记忆,陆逊、周瑜、孙策、孙权、吴夫人……
年少的孙权和夫人也曾暂居庐江舒城。
“不要叫我郡主了。”
“好。女公子。”
“好久没人这么唤我了。”孙襄望着他,眨了眨眼,道:“你能唤一次我的小名吗?像我母亲那样。”
陆逊应道:“好,阿襄。”
“还有我的字。”
“映潇。”
“再多说几遍,好吗?”
“映潇,映潇,映潇......”
他在她耳边喃喃,落下的泪滴在孙襄的肩窝。
孙襄心满意足地笑了,她别过头,闭上眼道:“好,好......也算...”
下半句“也算得偿所愿”被生生遏止在喉。
转念一想,她何曾得偿所愿。
又有谁得偿所愿了呢?
至此,执念尽消。
“让二哥过来吧,我也有话要跟他说。”
风轻拍棂窗,孙襄望着那道玄色身影,纵然灯火摇曳,纱幕模糊视线,也能隔绝阻碍与对方相望。
孙襄声音沙哑,“二哥哥。”
孙权掀帘而入,靠近妹妹,道:“朕在。”
风拂开他玄黑的袍角,露出里头暗金色的蟒纹,她淡笑道:“不对,应该叫你陛下,恕我病糊涂了。”
“无论何等身份,朕都是你的哥哥。”
她轻咳了一下。
孙权闻声凝眉,上前关切道:“没事吧?”
她摇头,“无碍。”
“陆逊说,你有话对朕讲。”
“是。”她在孙权的帮扶下坐起身,“是我有事相求。”
“何事?”
“求你一份承诺。”她盯着孙权的双眼,徐徐道:“当初,我那么不愿联姻,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个人,是陆逊吧。”
“嗯。我很早就喜欢他,可我们之间,因为一些原因,一直如隔天堑。我不敢对他说出我的心意,却又不甘嫁与他人,所以,我甚至天真的想过,如果当初我再勇敢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说,“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对吧?确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愚蠢。居然轻易地认为,凭年少的勇气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我和他,何止错过……分明还有血海深仇。”
孙权垂眼,静默良久,道:“所以,你要求的,是跟他相关的?”
孙襄不置可否。
“什么?是更高的爵位,还是更大的权利?”
她眸中含笑,此刻却让人感到空洞又无奈。
“陆逊从孙府幕僚到吴国大都督,几乎倾注一生为孙氏尽忠。他的德才兼备,做过文臣,当过武将,立下诸多战功——火烧蜀军数营,夷陵、石亭之战......还有辅佐太子,已是足够名留青史之人。
“我只求你一件事,往后陆逊无论有何罪,请留卿一条性命。”
长幔拂动,他略微一低头,淡道:“你还念着他。”
“不念了,今夜过后,再不念了。”
灯影摇曳,烛芯快要燃尽。
“好,朕应你。”
“我以前说,你的‘权’字不好,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因为人一旦拥有权,就变了,面目全非得连骨肉血亲都觉得陌生。”
她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还想说,你的‘谋’字很特别,仲谋,仲谋,孙仲谋,听起来就很厉害。”
并不只是为大哥谋划,为他固权啊。
他沉吟道:“那阿襄呢?你的名字很好听,但和‘权’一样,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意思。”
襄者,助也。
纳娶妇人,以襄国事。
当年如是。
她自嘲道:“自出嫁后到归乡,我何曾为了自己而活呢?”
他不知怎么回答,望着她的泪眼,哑声道:“你还是恨我。”
孙权转身欲走,孙襄忽道:“阿权,我一直想问,你真的恨他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二人已故多年的兄长。
听到这句话的孙权一僵,他转过身来注视她,随即坐回榻上。
孙襄温和地笑了,伸出双臂,孙权不由自主地回应她的动作。
就像儿时一样,惹祸的孙小妹看着一脸无可奈何的二哥,不管不顾地抱住对方撒娇,企图让孙权帮忙兜底。
他是家中父母的次子,头上有位声名显赫的长兄,性格行为与兄弟姐妹格格不入。
于是,过于渴望被认可的孩子逐渐偏执,孙策死后,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够被承认了,他的野心和宏图终于可以被实现。
兴奋与喜悦的同时,心底深处的落寞却也如影随形。
他一直觉得父母更偏爱兄长,就连孙襄似乎都更喜欢孙策。
以至于怨恨妒忌潜滋暗长,孙策死后,失去亲人的哀伤连同这些阴暗的情感交织纠葛,令他矛盾不已。
但他不该将乔湄等人拉入他泄愤的行列,女人孩子何其无辜?
于他们而言,孙仲谋真的坏事做尽,罪孽深重。
他一直都在追逐大哥的步伐,执念承载过重,便因嫉生恨,又因爱而掩埋,直至消弭。这是孙襄曾对乔韵说过的话。
孙权如鲠在喉,盯着她的后脑勺,不作应答。
“没关系,没关系的。无论你再怎么恨他,他都不会恨你。”
即便你因他的死去苛待他的妻儿,仅仅用一个‘长沙桓王’的封号,漠视他的功劳。
一向平静淡漠的帝王,闻言一震,瞳孔无法抑制地颤动。
“不要担心,我也不恨你了。”
她的声音很柔婉,字字诛心。
“兄长杀业深重,罪恶难消,终究功大于过,遑论我也曾纵容邪恶欺压他人,也曾手染至亲血泪,我也变得丑陋可憎——”
孙襄从他的怀抱抽离,抚上他眉眼的细纹,轻声附在他耳廓道:“所以,我要赎罪的。我们分明不是坏人啊......我向王母祈愿——我和大哥的寿元如此短,那就让你所有的病痛统统加注于我们。”
“你尽管逐鹿天下,我们佑你长寿无极。”
孤傲威严的君主终于卸下伪装,在妹妹的肩头失态落泪。
“......百年之后,在远方,待你与我们重逢。”
孙襄抬头的刹那,在明月的注视下,恍若看到相离数年的亲朋,与她隔窗对望。
蕴满泪水的眸子轻轻合上,晶莹水珠划过酒窝,留下淡痕。
四十年,好不值当的四十年。
我一直在失去。
我好像从没走出那个雨天。
这一刻,孙襄记起了当年干吉的话。
— — 富贵在天,情深不寿。
原来如此。
颈侧的呼吸渐渐微弱直至平息,他才发觉脸庞空空的,妹妹的手正垂在一边,一动不动。
“阿襄......”
孙权睁大双目,怔然地揽住将倾的躯体,无声的抽泣再也无法满足内心的渴望发泄的悲痛,帝王放声哭喊着妹妹的名字。
这一次死在眼前的,是无论他再痛苦、再嘶喊,都唤不回的妹妹。
大殿空旷,孙权的哭声同时传到陆逊等人的耳中。
这一瞬,所有人都知道内殿发生了什么。
宫人齐齐跪地,周洛踉跄后退,反应过来后抱着身旁的丈夫泪流满面。
天亮了。
明亮的宫室却仿若遁入黑暗。
初晨的霞光铺陈在皇宫中。
回府的路太长,走着走着,陆逊只觉得胸腔里的那团血肉剧烈又死寂,现在哪怕起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垮在地。
故人已去,与天长诀。
往后再不会有孙襄这个人了。
整个东吴,整个天下,都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了。
见证他从陆议到陆逊的孙襄,往后朝朝暮暮,再不复相见。
他们没有许诺来生,至死没有互说过爱字。
甚至,未能达到人间平凡的恋人这一步。
世间痴情者,总寻不到善终。
后来的陆逊总会经过庐江,他开始觉得,庐江的杏树,没有建业城的月桂好看。
他站在月桂树下,睹物思人。
此花此叶常相映,陆逊明白,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花。
世人不懂,火烧连营,陆逊立足江畔的遥遥一望,眼中燃烧的不单是蜀军营帐,也是大汉最后的希望。
她曾问:“陆逊,生亦何欢?”
他回问:“郡主,死亦何苦?”
为何痛苦?
只因,我们总是后知后觉,爱过又忘记,然后重蹈覆辙。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洼地桑树多婀娜,枝柔叶嫩舞婆娑。我看见了心上之人,如何不感到快乐?
可惜,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