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厄

    太元元年,十二月。

    建业城内阴霾重重,昨夜冬雪犹残,凄寒万分。

    “将军,陛下急召入宫!”

    内侍今晨急报将军府,诸葛恪闻讯速至皇宫。

    疾驰在长长宫巷白瓦间,不祥的预感缓缓浮上心头。

    这位吴国的开国皇帝孙权,已年过古稀,比之曹刘,异常久寿。多少同时代的敌手接连殒落,只有他活到了垂暮苍髯之年。

    但,这位见证无数洪流的君王,早就无力角逐天下了。

    这就是孙权急召他进宫的原因——托付身后事。

    大殿座上,帝王掩面小憩,昔日青丝已如雪。

    地面狼藉一片,诸葛恪迈入殿门,就看到孙权怒气勃勃地踹开御案,笔墨图画零落一地。

    诸葛恪孤自上前,轻声道:“陛下息怒。”

    老人苍凉的眼睛深邃无比,看到爱将的孙权怒火渐平,缓和道:“是元逊啊。”

    “是的,陛下。”

    孙权盯着他,若有所思地坐回龙椅,他说,“你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啊。”

    诸葛恪疑惑,上前,“陛下......是说的哪一个字?”

    “呵呵,爱卿起了个好名字啊。”孙权嗤笑了下,他说,“你的逊字,是何意啊?”

    ——逊,‘孙’走了,独留‘陆’,是何意啊?

    正是孙权对陆逊说过的话。

    诸葛恪瞳孔猛地放大,陛下这说的是......先大将军陆逊?七年前因“二宫之争”被清扫的陆逊?

    孙权提他做什么?

    如此猜忌的话语,陆逊是因此才忧愤而死?

    二宫之争时,诸葛恪和陆氏一样,归属孙和的太子派。

    他提及陆逊,不妨让诸葛恪心慌。

    孙权笑说,“伯言,你说啊,逊字,何意?是朕说的这个意思吧?”

    宫室晦暗,只余一人的喃喃自语。

    朔风旋旋,烛光飞溅。

    传言吴帝孙权在长子孙登死后,就变得越来越疯魔。开始是偶尔发作,年纪越来越大,发作得愈发频繁。

    这个样子,看来是病发了。

    诸葛恪小心翼翼地告退。

    月明雪重之夜,久病不眠的吴帝掀被而出,

    立于窗前,他神识渐清。

    身上苦厚的药味遮掩了原本的龙涎香,想起失智时对诸葛元逊说的话,他眉宇紧蹙。

    赤乌七年,似乎......就是七年前,陆逊病逝。在外人看来是病逝,吴国朝廷内部谁人不知,陆丞相是因为府上凭空出现的白绫,忧郁致死。

    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争夺储君之位,引发‘二宫之争’,因陆氏皆为支持孙和的太子派,党争祸火燃至陆逊。

    孙权无端的猜疑,让陆逊心灰意冷,追随四十余年的主公,他竭诚效忠的大吴,到头来,竟让他落得这样不堪的结局。

    孙和失势,于赤乌十三年被废黜,改封南阳王。而孙霸因谋害太子被坐罪赐死。

    至亲纷去,手足反目,骨肉相残。

    谁能想到,乔韵对孙权孤家寡人的诅咒,一语成谶。

    他终究没能兑现许给孙襄的承诺,对权力的掌控,让他迷失自我。真正让他信任安心的臣子,早在建安年间便已逝去。

    周瑜、鲁肃死后,对权的极度追求,让他变得冷漠自私,将陆逊、吕蒙视为达成他霸业的棋子。

    或许,随宣太子孙登死去的,还有孙权作为掌权者的最后一丝仁德。

    自孙登病逝后,孙权逐渐变得暴戾残忍,连陆逊这样的臣子都能舍弃。

    前些时日从南郊抱恙回宫,身子便每况愈下。

    这具身体终究无法撑到他完成夙愿之时了。

    都说人之将死,俱会有回光返照的迹象。孙权想,他可能也到这种程度了。

    忧郁疯癫的这几年,孙权很少这般清醒。

    这几年,他总想起逝去的父母、兄弟、姊妹。

    孙襄临终前的话语言犹在耳,纵是光线晦暝,他依旧看得清妹妹那双静默注视他的眼睛。

    就连......那个人,他都无比怀念。

    大常侍见孙权单衣而起,心下忧心却不敢言,正思索如何开口,岂料孙权率先转身,莫名地低语,“五十年了。”

    “陛下?您在说什么,什么五十年?”

    他轻轻掀起眼皮,遥望银河黑幕,清淡的神情里带了些许苦涩,笑着说,“这一别五十余年,他依旧刻骨般地烙印在我心里。”

    公公疑惑道:“敢问陛下,此人究竟又何能耐,让陛下记了五十余年?”

    孙权凄然一笑,“是我的兄长,孙伯符。”

    简直太反常了,孙权居然主动提及桓王孙策,这么多年,任谁都知道孙权对孙策的态度。

    ——避而不谈,谈而忽之。

    观此情形,难道孙权心里在思念孙策吗?

    “朕老了,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英姿勃发的少年,就像江东的太阳。”

    可太阳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他这一生,都在想要翻越这座难逾的高山。

    ——“阿权,我一直想问,你真的恨他吗?”

    他蓦地想起孙襄问他的这句话,倏尔一愣,他说,“朕的妹妹曾问过朕一个问题,朕十分不想回答。”

    公公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孙权是想把憋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于是应和点头,不再一句一句地过问,而是俯身静听。

    “她说,我是不是真的恨兄长。”

    这下把公公震惊到了,这郡主还真敢说啊,但凡换个人,那都是要拉去斩首的下场。

    “朕当时没有回答她,她却说,无论我怎么恨兄长,兄长都不会恨我,她也是,她也不恨我。”

    世间事哪有那么容易被原谅?痛苦要多么不易才能消弭?

    孙权心里清楚,孙襄是说给他好听的,其实在她心里,她一直在恨他。

    她是为了另一个人,才对他说这些话,来哄他,想让他因为愧疚,答应她的要求。

    公公问,“是为了桓王殿下?”

    孙权拂袖转身,他说,“那时兄长都去逝多少年了?当然不是,她是为了活着的人,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比您和桓王还重要?”

    “是啊,那可是她自小就喜欢的人。”

    众人皆知吴帝亲妹孙襄曾嫁与刘备,最后孙刘联盟瓦解,孙权用大船迎接妹妹归吴。

    再之后,孙襄似乎就没有再嫁。

    没人知道,她的心,早就被一个来自吴郡华亭的少年占据了。

    “定是位风华绝代的公子,才能令郡主娘娘记挂一生,从未二嫁。”

    “是啊。”他说,“可惜这么一个翩翩公子,却被朕所杀。这个陆伯言啊,和阿襄一样,在临终前向朕提了要求。”

    “这......陆相向您提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要让朕把他的尸骨送回吴郡。”

    “逊此一生,辅佐江东孙氏,未敢居功自傲,何况异心?主公,我伯言对你,对孙氏,从无二心。若臣之死可安陛下之疑,解陛下之烦忧,无须白绫,陆逊自有全你我君臣体面之法。

    吴郡陆逊,尚有一事相求。

    待逊身死,证青白,请陛下批允,遣吾尸身回葬吴郡,或庐江,或华亭。”

    这封绝笔信被诸葛恪送入大内。

    有人不解,“吴郡么......那不是...吴郡对陆相而言,应该是伤心处吧。”

    孙权无奈一笑,“吴郡好,吴郡有他爱的人。”

    孙襄的尸骨,葬在吴郡庐江。

    周瑜而后,当推陆逊。

    火烧连营七百里,社稷之臣,忍辱负重,忧国亡身。

    多少人淤泥沉沦,于烈火求存,又有多少人困于浮名。

    陆逊颠沛一生,也坦荡一生。

    可孙权还是亲手把陆逊推到绝路,用疑心和猜忌逼死了他。

    孙氏三兄妹,大哥孙策江东未定,英年早逝;二哥孙权少年统业,终成帝王;小妹孙襄二八芳华,被迫联姻。

    不止是他们,好像所有人都抱憾而去。

    “还有朕的子高。”

    提及孩子,孙权的眸光瞬间模糊,眼泛水光。

    那是他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太子。

    孙登的生母早逝,从小由徐氏教养。后来,孙权废黜徐氏,孙登替养母求情,那是孙登第一次顶撞他这个父亲。

    但面对孙登的眼泪,孙权没有心软。

    在孙权决定立孙登为王太子的前一天,孙登找到孙权,不忘养育之恩,希望孙权能立徐氏为王后。

    “真是个仁爱孝顺的孩子,是朕所期望的太子。”

    后来孙登的元妻周妃病逝,膝下无子,孙权又为儿子相看了芮玄的女儿,孙登却是个痴情人,宁可终身不娶,也要为周妃服丧五年。

    此刻的皇帝潸然泪下,“子高性谦好学,文才卓绝,德茂品善,怎料吾儿竟先吾一步,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悲凉?”

    ——我们何曾得偿所愿过?

    世人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为何我们一生都在离别,不得善终?

    只愿来世生于太平世,骨肉亲友再无颠沛分离。

    神凤元年,三月。

    某夜,孙权忽从梦中惊醒,于寝宫四下翻找,宫人忧疑。

    半生英明半生昏聩的吴大帝,迟暮之年,遥望旭日东起,他突然很怀念兄长温暖的怀抱。

    这位三国最长寿的君主,在漫长的岁月里,至亲挚友相继远离自己,至死,才轰然醒悟。

    自己已然被皇权利欲所侵蚀,择善举贤是他,多疑无情是他;高坐明堂是他,鳏寡孤独是他;少年多谋是他,暮年少智是他。

    他这一生,漫长而孤寂,回首经年,亲族挚友不在,宿敌仇家不在,惟有记忆中的滔滔江水长存不灭。

    同年,四月。

    孙权驾崩,年七十一。

    丧钟悲鸣孤啸,疾奔而来的诸葛恪在御座的暗格中,取帝遗诏。

    令他惑然不已的是,在专属放置密诏的储所,还有一块陈旧的符传。

    因其年岁久远,墨迹微褪,刻痕犹在,仍可见篆刻者笔风刚劲挺拔:

    ——吾弟阿权,长命百岁。

    为何,吴大帝如此薄待自己的兄长,登基为帝后,追封其父孙坚为武烈皇帝,却只追谥其兄孙策为长沙桓王?

    又为何,命宣太子孙登途逢桓王庙必入之祭拜?

    看清这八字的人恍然顿悟。

    都说多情之人必多疑。

    恰巧孙权是个重情之人,信任与猜忌并存于心,总是怀疑他爱的人会不会背叛,用恶意生生在心底捏造他们的罪名。

    所谓情天恨海,是情天,亦是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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